五王府秋宴将阑，烛火渐收满堂喧声。
方才庭中一舞余韵未散，落尽的翩跹残影，仍旧沉沉覆在李业眼底。今夜府中唯有皇室手足相聚。
宴席散去，宾客辞尽。庭院青石尚有余温，晚风穿廊，卷走了席上酒香，却吹不散人心底骤然落下的牵绊。
方才舞毕退场前，桢桢低声吟出的诗句轻落晚风——“月华遍洒浮沉事，一寸冰心守岁安。”
一句诗道尽浮沉身不由己，却仍固守本心。深深撞进李业心里。他久困宗室礼法，处处受制、身无自在，沉浮皆不由己。这般境遇，戳中了他无人可诉的孤独。只此一眼一诗，便让他对初识的桢桢，生出别样共鸣与惦念。
李成器缓步走在前方，衣袂端稳，步履从容，一派宗室储君的持重温润。李业落后半步，心神仍滞留在方才的诗句与翩跹身影里，频频回望空荡荡的舞庭，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疑惑，轻声开口。
“大兄。”
他语声很轻，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腼腆拘谨，“方才庭中献舞的小娘子，桢桢……是何人？”
李成器脚步微顿，侧眸看向自家素来恬淡寡欲、万事不上心的弟弟。
李业自幼清心寡欲，从不流连风月、不轻近声色，今夜这般追问来历、这般上心，实属罕见。
李成器眸光微动，语气温悠悠的：“听澜阁。”
可李业心底的疑惑，半点未消。他微微蹙眉：“听澜阁是曲江私设狭斜曲阁，并非朝堂礼坊官伎。你掌宗正礼法、统官中礼乐规制，怎会调度私阁之人入宗室家宴献舞？且她与寻常狭斜女子全然不同。”
他说不清具体差异，却感受得无比清晰。
在李业陌生的眼底，这女子生得极是美艳，骨肉匀亭，身段窈窕曼妙，体态舒展成熟，风情浑然天成。举手投足皆带缱绻风韵，是极为夺目的长相，媚而不妖、艳而不俗，全无狭斜女子惯有的风尘谄媚与刻意逢迎。明明是这般艳丽张扬的皮囊，眼底却裹着一层淡淡的沉敛冷寂，气质相悖却相融得恰到好处。她席间举止温顺守礼、分寸有度，看似温顺恭谦，实则心神自持、风骨暗藏。他不识其人，却能清晰察觉她的格格不入，笃定她绝非寻常以色娱人的曲阁舞伎。
“她身上……无半分风月风气。”李业低声补了一句。
李成器静默片刻，晚风拂动他衣袖，才缓缓开口：“五弟眼光素来精准。”
他没有细说听澜阁，宗室身份摆在眼前，太多暗流棋局，不宜直白点破。只择最稳妥、最中正的言辞作答，既解他疑惑，亦守各方分寸。
“听苏楼主说，她本就不是专职舞伎。先前处事有棱有角，不慎得罪了太平公主，旧局难容，处境尴尬。”
他执掌宗室礼乐事务，平素与听澜阁楼主素有几分交道，知晓阁中立身不易。此番桢桢陷入两难僵局，楼主无奈之下私下托他，求一处周全庇护，避开太平那边的人情桎梏与暗处磋磨。
“楼主求我给她一个暂时的容身缝隙。”李成器语气始终平正，不偏不倚，只道事实，“今夜家宴雅舞助兴，不算逾制。不过是借宗室礼数的体面，帮她暂避风波，寻片刻安稳而已。”
“寻常往来？”
李成器看透他眼底牵绊，只温声提点，字字皆是礼法规矩，亦是无声劝诫：“宗室立身，最重分寸。五弟须知，风月过客，不必深究，亦不必挂怀。”
这话是兄长叮嘱，也是天家桎梏。
身为李氏亲王，一言一行皆在眼底，私情最是大忌，动心便是逾矩。
李业垂眸，长长的睫羽覆下，掩去眼底波澜。
可李业心底的惦念，半点未曾消减。那句冰心守岁的诗句始终萦绕心头，桢桢那副绝代秾丽的容色、入骨妩媚的眉眼，还有窈轻盈袅娜的身姿，尽数深深烙印在他心底，让他莫名生出几分不舍，总想再见一面。
心念及此，李业抬眸看向身前的李成器，语气恭顺柔和，带着几分软声恳请：“大兄，转瞬便是重阳佳节，王府重阳宴乃是宗室盛典，礼数不容草率。府中旧伎舞乐刻板僵硬，无秋日清旷气韵，格调不足，难撑王府宴乐体面。”
他将私心藏进公事之中，：“桢桢舞姿雅致有度、气韵卓然，远超寻常舞伎。不如留她暂居外院客舍，只专为王府重阳宴乐备舞演练。一来合规合礼，撑起王府节宴体面，二来也算给她容身之所，安稳避过风头。”
这番话句句冠冕堂皇，字字都为王府体面、为他人周全，听着全然公允无私，可内里藏着的那点浅浅私心，唯有李业自己心知肚明。他垂着眸，耳尖微热，刻意摆出一副纯粹为公、体恤旁人的乖巧模样，静静等候李成器应允。
李成器闻言驻足，回过身，眸光清淡浅浅落在自家弟弟身上。他何等通透，执掌宗室多年，阅人无数，早已将李业那点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往日里淡漠寡欲、万事不上心的人，今日偏偏为一个初见的舞伎句句斟酌、恳切求情，哪里是为了王府宴乐体面，分明是心底惦念，想寻个光明正大的由头多见对方几面。
他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兄长恰到好处的戏谑与提点：“往日府中宴乐，无论粗简精致，你从不多言半句，素来随性敷衍。怎的此番重阳未到，五弟倒先替王府舞乐费心周全了？”
一语戳中要害。
李业心头微窒，当即有些手足无措，长长的睫羽急促颤了颤，不敢抬眼与李成器对视。被大兄一语看穿隐秘心事，少年人心底的小心思无处藏匿，瞬间染上几分薄红，连忙小声辩解，语气愈发软糯：“弟、弟只是觉得，王府重阳宴乃是宗室重事，不该潦草应付……桢桢舞技确实出众，留她备舞，于礼于事皆是妥当。”
他说得认真，却底气浅浅，句句都在强行圆场，那点欲盖弥彰的小心思，直白又纯粹。
李成器看着他难得窘迫腼腆的模样，并未刻意拆穿，只轻轻颔首，温声应允：“罢了。既这般上心，依你便是。”
他语气清淡，看似随口应允，却暗含纵容：“那五弟便着人安排，让她暂住王府外客别院，专属重阳宴乐演练。待到重阳宴毕，再做另行安排。”
话音稍顿，李成器眸光微沉，褪去方才的浅淡戏谑，添了几分通透的告诫。他与听澜阁苏楼主往来颇深，深知阁中人与太平公主牵扯极深，内里恩怨纠缠、虚实难辨，从无寻常风月情分。
他望着眼前心性纯粹的幼弟，温声缓道：“五弟，我与苏楼主往来数年，略知她们这一脉的底细。这般女子，身世浮沉身不由己，所见所历皆非你我所能揣测。你一时倾心顺眼，留她备舞、解一时情欲无妨，只需当一场秋日过客便好。”
字句温和，却是实打实的提点敲打：“切莫真心沉沦、投入情意，免得日后徒生牵绊，误了自身，也惹无谓风波。”
话音落下，算是默许了他这点藏在礼法之下的小小私心。
李业闻言，心底骤然一松，压在心头的缱绻烦闷尽数散去，眉眼间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浅喜色，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恭恭敬敬躬身应声：“多谢大兄。”
辞别李成器后，他按捺不住心底微动的心绪，未曾回居所休整，转身便移步往王府外院客舍而去。他知晓桢桢暂居此处避祸，得了大兄应允，行事便有了堂堂正正的由头，步履从容，心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许。晚风拂过庭院枝桠，落得满庭清寂，烛火摇曳，映得他衣袂轻扬，素来沉静的眼底，此刻藏着浅浅暖意。
外院客舍清雅僻静，无人叨扰。李梦婉方才褪去宴上舞衣，换了一身素色浅青襦裙，长发松松挽起，仅用一支素玉簪固定，褪去了宴上的秾艳妩媚，多了几分清敛温婉。她正临窗静坐，指尖轻捻书卷，眉眼沉静自持。
听闻院外轻微的脚步声，抬眸望去，见来人是李业，连忙起身敛衽行礼，姿态恭谨有度：“见过大王。”
她声线清软平稳，一如方才庭中舞罢的从容。
李业驻足门前，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目光坦荡却悄悄缱绻，将她清丽温婉的模样尽收眼底。想起大兄方才的告诫，心底微动，却终究抵不过初见的惦念与心底的好感，压下纷乱心绪，温声开口，语气端正平和，全然是公事口吻：“不必多礼。”
李梦婉直起身，垂眸立在原地，静候他示下，神色恭顺，不卑不亢。
李业缓缓开口，语气温润端正：“转瞬便是重阳佳节，王府例行重阳雅宴，宴请宗室亲眷，最重宴乐气韵与体面格调。府中常备乐伎舞艺刻板平庸，无秋日清旷之韵，难撑宗室宴席礼数。”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她窈窕身姿上，语气柔和恳切：“吾观你方才舞技卓绝，气韵雅致脱俗，远超寻常舞伎。故而征得大兄应允，留你暂居外院客舍，专属筹备重阳宴乐，演练秋日应景舞乐。”
李梦婉闻言微怔，抬眸看向李业，眼底掠过一丝浅浅诧异，转瞬便敛去，依旧是沉稳自持的模样。苏静澜怜她身逢险境，特意为她求得王府庇护，这一处清净居所，正是她当下最安稳的容身之处，足以暂避风波。
她微微俯身，恭谨应声：“奴家明白。承蒙大王照拂，得王府容身，万分感念。奴家定当尽心竭力，潜心演练舞乐，不负王府所托，为重阳雅宴助兴，绝不敷衍失礼。
李业见她应允，心底悄然一暖，面上依旧维持着亲王的端稳，轻声叮嘱：“你只需安心居于此间，静心备舞即可。此地为王府外院，清静安稳，无人敢随意惊扰，可暂且避过外界风波。一应食宿所需，府中都会妥善安排，不必忧心。”
话音落下，他终究没忍住，添了一句细碎的关切，语气轻软了几分：“只需专心筹备重阳事宜，恪守分寸，便是无事。”
这句关切藏得极淡，看似是王府对供职之人的提点，实则是他私心暗藏的照拂。
李梦婉心底微动，再次敛衽一礼，语气愈发诚恳：“多谢大王体恤庇护。奴家谨记大王叮嘱，定当谨守规矩，潜心备舞，不负厚爱。”
烛火映着她秾丽绝色的眉眼，褪去风月媚色，只剩一派温顺恭谨。李业望着她，心底那点被大兄劝诫压下的牵绊，此刻又悄然翻涌上来。他明知兄长所言，知晓她身世复杂、牵扯颇深，不该动心，可对上这张倾国倾城的容颜，感受着她的温顺自持，所有的克制与警醒，都悄然松动。
他轻轻颔首，收回目光，刻意端起几分疏离的亲王气度，掩去心底缱绻：“如此便好。你且先行歇息，后续舞乐曲目、演练规制，明日吾再来与你对接。”
“是，奴家遵命。”李梦婉垂眸应声，举止落落大方，礼数周全。
李业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去。只是步履之间，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淡漠，多了几分浅浅的牵绊。庭院晚风微凉，吹不散他眼底心底，那点悄然滋生、不愿割舍的惦念。纵然心知前路有羁绊、有风波，纵然兄长屡屡告诫不可动情，他依旧想借着这一场重阳秋宴，多留她片刻，多见她几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