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时分,长安城长街通透如昼。本是阖家赏月、市井嬉游的佳节,街巷游人如织,笙歌断续,处处皆是盛世喧闹。
孟秋甫过,太子李重俊发动政变,兵败身死,麾下亲随党羽或死或擒,侥幸未遭伏诛的残余心腹,尽数隐匿于市井街巷,昼伏夜出、隐忍蛰伏,胸中积满沉冤恨意。他们痛惜太子含冤惨死,憎恶韦后与安乐公主构陷忠良、把持朝纲、祸乱宗室,早已暗中伺机,图谋复仇。
而安乐公主经此一役,非但毫无收敛,反倒愈发骄纵跋扈。韦后权势滔天,她稳居大唐最尊贵的公主之位,横行京城,无人敢置喙。中秋佳节,她兴致大发,不顾朝臣非议、时局未稳,执意筹备盛大夜游,沿街玩乐造势。
皇城朱雀大街车马喧阗,安乐公主的仪仗浩浩荡荡驶出宫城,声势浩大,冠绝长安。前列羽林清道,甲胄鲜明,中段彩车连绵数里,金玉缀饰,流光映月,奢靡无度;后侧仆从、乐工、侍女簇拥随行,丝竹不绝,笑语喧天。
安乐公主一身锦绣华服,凭栏立于最高的彩楼车之上,居高临下,俯瞰满城烟火。她素来张扬奢靡,今夜更是肆意放纵,命人将满车铜钱、彩帛沿街抛洒,任由市井百姓争抢哄闹,以此取乐,尽显天家骄奢。
长街之上,人声鼎沸,争抢嬉闹之声、车马行进之声、丝竹鼓乐之声交织一处,嘈杂纷乱,恰好掩去了暗处蛰伏的杀机。
数道深色人影混在围观人群深处,屏息敛气,藏刃蛰伏。皆是李重俊旧部余党,背负血海深仇,隐忍余月,终于等到这绝佳时机。他们深知安乐公主张扬无备、夜游喧闹、守卫虽众却军心散漫,正是刺杀复仇的最好契机。
待安乐彩车行至朱雀大街中段,人流最杂、守卫稍懈之际,暗处人影骤然暴起!
数柄短刃寒芒乍现,划破融融月色,数名刺客身形凌厉,冲破人群阻拦,直奔高车之上的安乐公主,动作迅猛决绝,招招致命,只为取她性命。
周遭守卫骤然惊变,哗然呼喝,仓促举刃阻拦。方才还喧闹奢靡的仪仗队伍瞬间大乱,乐声骤停,笑语尽消,只剩惊呼和兵刃相撞的脆响。百姓惊惧四散奔逃,原本热闹的长街顷刻乱象丛生,狼藉一片。
安乐公主立于高楼之上,方才还满面骄矜笑意,骤然遇变,花容失色,惊声尖叫,死死扶住栏杆,浑身颤抖。
羽林卫兵纷纷护主,层层围堵拦截,甲刃交锋、拳腿相接,短短片刻便有数人负伤倒地,当即自裁。刺客皆是死士,悍不畏死,招式狠厉决绝,奈何寡不敌众,且禁军反应极快,层层合围封堵,功败垂成。
一番死战,数名刺客尽数负伤,深知今日刺杀无望、难以建功。为首一人当机立断,低喝一声撤退,余下众人不再恋战,借着街巷混乱、人流四散的掩护,硬生生冲破一道防守缺口,纵身隐入暗处,分头逃窜,转瞬便消失在夜色街巷之中。
余下刺客尽数逃亡,只余下满地狼藉、散落的铜钱彩帛、断裂的兵刃,还有惊魂未定的仪仗与百姓。
安乐公主受此惊吓,又惊又怒,方寸尽失,全然没了方才的骄奢姿态,厉声嘶吼下令:“全城搜捕!尽数严查!但凡藏纳逆党、知情不报者,连坐问罪!”
夜色沉沉,杀机骤起。
不过半柱香时辰,皇城军令传出,羽林卫、金吾卫全员出动,彻底封锁长安九门。夜色之下,铁骑巡街,甲灯通明,原本赏月嬉游的佳节盛景,瞬间化为肃杀炼狱。
全城搜捕,昼夜严查。
街巷尽数封禁,家家户户闭门熄灯,昔日喧闹的长安长街,转瞬死寂萧瑟,只剩禁军马蹄踏地的沉响、甲叶摩擦的冷脆之声,回荡在沉沉夜色里。但凡身形可疑、夜行无凭者,一律拘拿审问,全城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相王府外院,亦是被这满城肃杀之气彻底笼罩。
刚回到外院的李梦婉,闻声停了脚步。她耳力敏锐,远远便听见城中方向传来的兵马躁动、人声惊乱,不同于寻常市井喧闹,带着兵戈肃杀的紧绷气息。
她收势立定,舞衫轻垂,眉目间的温婉尽数褪去,眼底悄然覆上一层武者的警惕与沉冷。
不多时,王府值守内侍匆匆入院传报,神色仓皇,声音紧绷:“小娘子,城中出大事了!安乐公主中秋夜游遇刺,刺客尽数逃逸,如今金吾卫、羽林卫全城封街搜捕,九门紧闭,彻夜严查!”
短短数语,如寒风吹彻庭中。
她身在棋局之中,比寻常人更清楚这场刺杀背后的凶险。孟秋景龙政变的血色尚未褪去,太子旧部余恨难平,此番公然行刺安乐公主,韦后必然震怒清算,届时全城株连、大肆排查,朝堂暗流只会愈演愈烈。
她心知韦后、安乐公主败坏朝纲、骄奢祸国,欺压宗室、残害忠良,早已引得朝野怨声载道。可她终究是无根无凭、身不由己的局中人,皇室权争、朝堂恩怨,向来与她无关。谁兴谁败,于她而言皆是身外浮云。苏静澜此番遣她入驻相王府别院,名义上是待命备舞,实则是借宗室之势为她避祸,免遭太平公主多疑灭口。这数日栖身王府,朝夕相处观察,她心底竟生出几分真切的安稳。相王府四位大王、三位县主,全无天家贵胄的骄矜戾气,个个才情卓绝、性情温良通透,待人谦和守礼,从无苛待下人之举,是这浑浊乱世里难得的清净之地。正因如此,她愈发珍惜这一方清净,只求安分守礼、潜心备舞,安稳熬过这段风波,唯求自保周全。
而此刻内院书房之中,听闻城中惊变的李业,指尖骤然收紧,眼底温润之色尽数敛去。
他身居彭城郡王、都水使者闲职,素来闭门避祸、低调藏锋,不涉党争、不预朝堂。可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打破了中秋平和,也让他心底骤然一紧。
他第一念,不是朝堂局势,不是宗室安危,而是外院的桢桢。
他明知恪守本分、置身事外便是自保上策,可一想到桢桢孤身独居外院、身处风波核心,便再也无法安坐灯下。
李业当即起身,拢了拢身上素色常袍,摒退近身侍从,不欲旁人窥探自己私心,只打算独自去往外院,亲眼确认她安然无恙方可安心。
彼时外院客舍之内,静谧无声,隔绝了长街的兵戈喧嚣,却掩不住窗外沉沉夜色里的肃杀之气。
二更初沉,全城戒严之下,整座王府尽数熄灯闭户,无人敢私自在外走动,院落里只剩夜风穿庭、枝叶轻颤的微响,清冷孤寂。
李梦婉早已褪去日间舞衫,房中早已备好寻常沐浴器具。屋内燃着两盏小小的素纱烛灯,光晕昏和,不耀不烈,又置了两盆炭炉暖室,驱散秋夜的寒凉,让密闭的卧房暖意融融。
房中正中设一具柏木浴斛,盛满温热净水,水面轻浮几片晒干的白檀、甘菊,香气清浅淡雅,是贵族女子静夜净身的寻常雅致。四周立着四扇素色水墨屏风,严严实实围合出一方私密小域,锦帷轻垂,层层遮蔽,恪守闺仪的私密。
她缓步步入屏后,卸去发髻珠钗,褪尽满身衣饰,轻身沉入温润水中。水深及腰,融融暖意顺着肌理漫遍四肢百骸,连日紧绷不歇的心神,尽数被温柔化开,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褪去了整日的自持。
窗外长夜肃杀凛冽,金吾卫铁骑踏遍长街,巡夜蹄声震彻大地,满城风声鹤唳、人心惶惶。而窗内一室春暖融融,袅袅水汽缱绻升腾,混着白檀与甘菊的清浅幽香,温柔隔绝了外头所有的杀伐戾气与朝堂纷争。她身形本就清瘦纤薄,看上去楚楚孱弱,素衣加身时更是素净低调,全然一副柔弱闺秀模样。褪去衣衫、浸于温汤之中,显露出藏在单薄体态下的绝色肌理,莹白剔透,如月华融雪、秋水凝霜,细腻温润。朦胧烛火穿过层层浮动的薄雾水汽,轻柔落于她纤细修长的脖颈,线条细净柔美、纤秾合度,莹润肌理随绵长呼吸微微起伏,单薄体态裹着一丝易碎的娇柔,妩媚的眉眼间漾开浅浅的软糯气韵。单薄匀称的双肩骨架纤细玲珑,弧度圆润柔和,看上去不堪一握。被温水暖雾细细浸润柔化,尽是闺中温婉柔软。浅浅凹陷的锁骨精致玲珑,隐在迷离水雾之间,明暗烛影错落勾勒,衬得颈肩线条愈发清瘦雅致。一双纤臂纤细舒展,皮肉匀薄、线条清隽匀净,看似柔弱无力,却藏着常年习舞练气、暗自修持的紧实筋骨,看似不堪风雨,实则韧劲暗藏。这般体态纤弱易碎、风骨藏锋含韧的极致反差,搭配暖光水汽映衬的绝色姿容,无声无息便足以搅乱人心。
温水熨帖肌理,连日悬着的心绪也渐渐松懈下来,沉沉困意悄然漫上四肢百骸。
就在这一室清寂、水汽沉沉之际,一缕极浅的脚步声悄然靠近,恰好被院外远处的兵马喧嚣、人声纷乱尽数遮掩。
李业已然缓步行至客舍院外,立在沉沉树影之下。
屋舍门窗紧闭,密不透风,薄薄窗纸隔出一方全然未知的天地,他伫立阶下,咫尺之遥,却看不清屋内半分光景,唯能隐约嗅到一缕极淡的檀菊幽香,顺着窗缝细细漫出,混着暖室水汽,温柔缱绻,与外头满城肃杀格格不入。
他不敢贸然叩门,更不敢惊扰她的私密清净,只能静静立在夜色里,心底的不安与牵挂交织缠绕。既忧心她听闻满城风波后心生惶恐,又悬着她身份微妙、深夜易惹嫌疑的隐患,唯有这般默然驻守,替她挡住暗处未知的风雨。
正当他敛息静立、心绪沉沉之际,一道极轻的破风低响,骤然自西侧高墙外掠来!
声响极微,恰好被远处隐约的铁骑巡声掩盖,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黑影身形矫健利落,一身黑衣沾满夜露尘土,衣摆处还带着未干的细微血渍,动作迅捷狠绝,借着院墙暗影遮掩,无声无息翻越高墙,轻巧落入院中空地。
来人正是今夜刺杀安乐公主未遂、四散逃亡的太子李重俊麾下的残余死士。
孟秋景龙政变惨败,太子含冤身死,麾下嫡系死士要么当场殉国,要么事后遭韦后严刑清算、株连亲族,他是侥幸存活的东宫禁卫。数月来潜匿市井、昼伏夜出,满心皆是为主雪恨、诛灭韦党的执念。今夜刺杀惨败,同袍殒命,他身负刀伤、孤身逃窜,彻底沦为走投无路的亡命之人。
全城九门封禁、街巷严查,所有通路尽数被堵,他身负刀伤、走投无路,只能铤而走险,避开花灯巡哨的主街,逃窜至僻静的相王府外院,欲寻一处无人居所隐匿藏身,暂避金吾卫的搜捕风头。
落地瞬间,黑衣刺客立刻蜷身贴紧墙根,屏息敛形,全程不敢发出半点动静,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整座院落,最终牢牢锁定眼前这间灯火微亮、寂静无人的客舍。
夜深人静,院落空寂,这间屋舍看似无人值守,正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刺客正欲移步靠近屋门,眸光骤然一凛,敏锐捕捉到树影下那道暗藏的人影。夜色幽深,树影斑驳,常人难以视物,可他是东宫禁卫,耳目远超寻常,即便对方敛息凝神、不动分毫,依旧能察觉那鲜活的气息与沉稳的身形。
他不再迟疑,脚下落地无声,如鬼魅般轻踮地砖,借着院墙与夜色的双重遮掩,屏息贴地潜行,转瞬便欺至李业身侧。不等李业抽身反应,一只带着夜寒与血腥气的大手骤然探出,精准扣住他的臂膀,力道沉猛刁钻,死死将人禁锢在原地,指尖力道紧绷,稍动便有骨裂之危。
全程寂然无声,未发半点异响,唯有衣料极轻的摩擦,彻底淹没在远处的巡夜铁骑声中。
制住李业的刹那,刺客始终不曾松手,紧扣着他的臂膀,悄无声息侧身移步,短短数步便掠至屋门前。他抬手轻送,只听“吱呀”一声轻响,紧闭的屋门被径直推开。夜风裹挟着院内微凉的寒气,一并涌入暖意融融的屋内,吹散了一室缱绻的檀菊暖香。
屏后原本昏昏欲睡的李梦婉,瞬间被破门的凉风与细微动静惊醒。睡意骤然散尽,浑身肌理一紧,下意识沉身缩入浴斛深处,温水漫至肩颈,将整具身躯严严实实藏在水中,只留半颗头颅露出水面。她眼底倦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警惕与慌乱,声线压低,带着刚醒的微颤,却依旧强持镇定发问:“何人在外?”
屋外暗处,刺客挟持着李业缓步走入屋内,寒冽的目光穿透层层水墨屏风,牢牢锁死屏后的人影。他手上力道始终未松,死死扣着李业臂膀,以人相胁,嗓音沙哑粗砺,染着浓重的血锈与风尘气:“莫动,若动 一下,此人立毙。”
李梦婉背脊一僵,果然不敢有半分异动。她隔水藏于浴桶之中,隔着一重轻薄屏风,看不清外头光景,却能清晰听见两道呼吸之声——一道是李业隐忍紧绷的气息,一道是刺客粗重疲惫的喘息,局势瞬间陷入死局。
她心知对方已是穷途末路的亡命之徒,绝境之下无所顾忌,绝非善与之辈。权衡瞬息,她压下心悸,放缓声线,以最平和克制的语调缓缓开口,从容谈判:“你身负命案、逃窜至此,只求藏身避祸,无意伤人。我与大王皆是局外之人,不涉党争,不阻你退路。实情若肯相告,尽可商谈。”
刺客唇线紧抿,周身戾气稍稍收敛,却依旧死死盯着屏风方向,不肯松口。
隔着一重屏风,她虽看不清对方样貌,却听得真切。这人的喘息沉稳、气息规整,全然不似浪迹江湖、亡命逃窜的野匪,反倒带着几分常年恪守军纪、行伍立身的沉稳底子。李梦婉瞬间捕捉到这细微差别,心底疑窦渐生,便放缓声线,徐徐试探着开口:“你身手利落,绝非寻常为财搏命。今夜冒死刺杀安乐公主,心中必然藏有大恨。”
她顿了顿,留出让对方心绪松动的余地,语气平和,不带半分胁迫,反倒似拆解心结一般:“如今全城封禁,你逃窜无路、藏身无门,若只是寻常刺客,绝非了解王府潜入。想来你并非嗜杀亡命之徒,此番铤而走险,必是身负重冤、走投无路。不知你究竟身属何路,藏何等隐情?”
这话精准戳中要害,刺客浑身一僵,翻涌出浓烈的沉郁恨意与无尽怅然。沉默良久,他才压着满腔涩意,低声吐露身份:“某乃太子李重俊东宫禁卫,追随太子多年。”
他语气沉沉,满是悲凉不甘:“太子意在拨乱反正、清剿韦、武奸佞,奈何事败倾覆。我彼时奉命在外周旋,迟归一步,待我赶回皇城,太子已然身殒,一众同袍尽数殉国。”
“我感念太子恩德,一心追随效忠,可天地之大,竟无我容身之处。朝野尽是韦后爪牙,四处搜捕残余旧部,我走投无路,听闻相王府素来不事朋党,府中清净少人巡查,便铤而走险,潜入此地暂避风头。”
话音未落,院外骤然传来急促粗暴的砸门声,伴随着金吾卫洪亮威严的呵斥,声声震耳,打破了屋内短暂的僵持:“开门!奉旨彻夜巡查!坊间报有逆贼逃窜匿入此院,速速开门核验,不得延误!”
连番砸门声猛烈急促,震得院门簌簌作响,屋外甲叶摩擦、兵马踏步的肃杀声响层层逼近,危机瞬间压至眉睫。
刺客浑身锋芒骤起,眼底再起杀机,扣着李业的手掌愈发用力,周身戾气暴涨。
千钧一发之际,李梦婉当机立断,即刻出声制止,:“外面是金吾卫巡查,你此刻脱身无路,一旦被擒,必死无疑!”
她迅速定下权宜之计,沉声道:“事已至此,唯有冒险掩人耳目。你即刻入内,藏身屋中帷幔暗处、梁柱死角,屏息藏形,万万不可出声异动。”
情势危急,别无他法。刺客稍一沉吟,便咬牙颔首,松开了扣住李业的手,躬身快步隐入内室暗处,敛息蛰伏,将身形彻底藏入阴影之中。
危机迫在眉睫。李梦婉当机立断,急声叮嘱:“事急从权,金吾卫深夜查逆,最忌窥探宗室私寝风月事,定然不敢贸然深究。大王速入屏内,与我同处一池,装作深夜私会之态,方能瞒过巡查耳目,保全你我、救下东宫禁卫!”
此言一出,李业心头一震。他素来守礼自持、恪守分寸,最重宗室礼法、男女之别,可眼下杀机近身、兵马临门,一旦刺客败露,非但刺客身死,他与李梦婉也必定被牵连构陷、落得私藏逆党的重罪。生死危局当前,礼教体面早已不值一提。
他不再犹豫,摒弃所有顾忌,快步移步屏后,宽袖一拂,坦然踏入温热的浴斛之中。温水漫遍周身,二人咫尺相对、并肩同处一池,以最悖世俗礼教、最荒唐缱绻的姿态,仓促造出深夜私会、纵情嬉闹的假象,以身涉险,共掩这场惊天风波。
二人咫尺相对,体温相融,水汽氤氲,彼此眼底皆是紧绷的凝重,不敢有半分松懈。
屋外砸门声愈发急促,巡查兵马已然不耐,厉声再喝:“再不开门,便破门而入!”
屋外砸门震地,呵斥之声愈厉,守在外院的仆役早已被这阵仗惊得心神俱颤,不敢拖延,连忙疾步上前拉开院门。几名金吾卫甲士手持利刃、气势汹汹涌入院中,甲光映着夜灯,满目肃杀,当即厉声质问院内动静,扬言要逐屋搜查逆贼踪迹。
李梦婉强压心底慌乱,刻意放缓气息,装作慵懒闲散的语调,扬声应答:“夜深私寝,些许风月私事,军士何必惊扰?”
一众金吾卫甲士闻声,已然踏步跨入屋中,兵刃寒光微亮,扫过屋内各处角落,步步逼近屏风之外。廊下灯火随夜风轻晃,将屋内景致照得隐约可见,眼看便要穿透薄屏,窥见内里破绽。李业当机立断,顺势俯身前倾,佯装醉酒失态,手臂轻轻一揽,稳稳将李梦婉拥入怀中。他脊背微侧,以自身身躯牢牢挡去大半视线,姿态慵懒涣散,全然一副深夜沉溺风月、醉意正浓的模样,恰好将浴中景致与屏后死角尽数遮蔽,断了甲士窥探核查的余地。温热池水轻漾,二人身姿相贴,气息交缠,李梦婉心头一紧,立时会意,敛去周身紧绷,顺势垂眸低首,故作羞怯慵懒之态,配合他演尽这幕私寝风月的假象。
李梦婉恰到好处地生出一番羞恼怒意,声线带着深夜被扰的清冷愠怒,当众痛斥出声:“王府乃是宗室禁地,私寝更是闺帏重地!今夜不过夜深私憩,尔等奉差巡查,便敢肆意闯院、擅窥天家私事,罔顾礼法、轻辱宗室,真当王府无规、朝廷无律吗?”
她语气陡然沉肃,带着十足威慑,故作厉声警告:“尔等此番越矩妄为,我已然记在心底。待到明日天明,我必禀奏相王、上表奏闻,直言金吾卫深夜擅闯宗室私寝、惊扰贵眷,纵是奉旨巡查,这般放肆逾规之罪,定要层层追责,绝不姑息!”
众人驻足门外,迟疑片刻,终究不愿冲撞王府、徒惹是非,只得草草收了兵刃,低声叮嘱两句谨守规矩,便带着一众兵马转身离去,继续沿街巡查。
沉重的脚步声、甲叶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散在夜色深处,漫天肃杀终于暂时褪去,屋内再度回归死寂,只剩袅袅水汽缓缓升腾,裹挟着一丝惊魂未定的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