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深宫设弈,暗棋落府
景龙二年 仲夏
朝局经兵变动荡后愈发紧绷,韦后严控宗室动静,朝野人人避嫌,彼时彭城郡王,行事低调谨守,敛锋藏拙,不涉朝堂纷争,以求安稳避祸。
李业探得消息,倾慕已久的李梦婉,已于去岁与京兆韦氏子弟韦宾结为异姓兄妹。韦宾品性清正、重义赤诚,一直悉心照拂孤身无依的李梦婉。
李业心底一直记挂李梦婉。但身居宗室,身份尊卑有别,又身处朝堂严控局势之下,没有合适缘由主动登门相见,更不便私下打探她的生活起居。长久无从知晓她的境况,心中牵挂始终无法纾解。探知李梦婉与韦宾结义的渊源后,他当即敲定主意,决意主动结交韦宾,借此寻得一处合理的契机,默默关注、知晓李梦婉的近况。
韦宾出身京兆韦氏正统,立身端正,从不参与派系争斗,在士林之中颇有清名。他与李梦婉的兄妹情谊人尽皆知,日后若以探望、结交雅士的名义往来王府,完全合乎情理,不会引发韦后猜忌,也不会引来旁人非议,是当下最为稳妥的人选。
岁首,举国休沐,朝野停办公务,户户庆贺新年。趁着这段风气松弛、人际往来频繁的时日,彭城郡王主动把握机会,刻意寻得场合与韦宾碰面。二人初次深谈,谈吐契合,见解相通,相处十分投契。彭城郡王细看韦宾言行,品性沉稳方正,心胸坦荡磊落,绝非虚浮势利之人,心中对其愈发认可。交谈结束后,他放下宗室郡王的身段,正式发出邀约,请韦宾前往五王府小酌闲谈。韦宾感念其真诚礼遇,坦然应下,二人自此正式建立往来。
彭城郡王主动折节相交,屡屡邀约韦宾入五王府做客小聚。二人日常相聚,论诗文风雅、闲叙俗世清谈,一派坦荡君子之交的模样。
每一次韦宾入府小聚,二人对坐饮茶、闲谈诗书,气氛淡然从容。李业总能寻得恰当话口,语气平淡自然,缓缓问及李梦婉的琐事。
这般问询看似寻常体恤,却次次细致入微,涵盖起居冷暖、周遭境遇。韦宾起初只当是郡王心怀仁善,体恤孤弱,便每次都细细作答,如实告知李梦婉的近况。
可往来次数频繁,韦宾心底隐隐生出几分异样之感。二人相交之初,多论诗文辞赋、世风民俗、山川风物,话题宽泛随性。可数次相处下来,韦宾已然察觉规律,无论闲谈话题如何流转,彭城郡王最终都会将话锋落于阿妹身上。
某次茶歇闲谈,二人正论及当代诗文流派,话音未落,彭城郡王便再度转话:“听闻令妹亦通笔墨,近日可有新作?心境相较往日,是否更为安稳?”
韦宾闻言,指尖微顿,心底疑云骤起。他拱手作答:“舍妹随性落笔,不曾刻意钻研,心境平和无扰。”
答语平和,心底的异样却愈发清晰。寻常相交不过点头体恤、浅交止礼,从无一人会这般反复追问、事事挂心。郡王屡次邀他入府闲谈,次次迂回问及阿妹起居,关切程度早已超出寻常世交礼数。他不愿无端妄自揣测,趁着茶席闲谈的松弛氛围,略一沉吟,便开口试探,想弄清对方频频问及阿妹的真实缘由。
韦宾抬眸看向对面端坐的郡王:“大王素来心胸广博,体恤世人,平日待士林众人皆一视同仁。只是数次闲谈,大五屡屡问及舍妹琐事,宾心中难免疑惑,不知舍妹何处入了彭城殿下眼目?”
彭城郡王闻言,执杯的指尖微顿,眼底浮出一抹窘迫。往日沉稳从容的神态微微松动,耳根泛起薄热,藏着几分内敛羞赧。他垂眸凝视盏中沉浮的茶叶,静默须臾:“你心性坦荡磊落,本王便直言不讳。昔日令妹尚未脱籍之时,曾在五王府寄居些时日。彼时朝夕相处,自此生出倾慕之心。如今她孤身独居在外,无依无靠,我始终难以放心。故而每每与你闲谈,便会问询她的近况,绝无半分轻薄逾矩的念头。”
韦宾闻言顿时恍然。他静坐片刻,思忖清楚后,韦宾神色平和,坦然开口作答:“原来如此。大王心意真挚,宾今日方才知晓。舍妹身世坎坷,素来谨守本心,性情执拗。回头我便细细问询舍妹心意,倘若她应允,我便做主牵线,成全这段姻缘,让她入府侍大王,为妾相伴。”
李业听罢心头微暖,眉眼间的窘迫尽数散去,余下一片温润恳切。他抬手微微拱手,姿态谦和真挚,:“多谢体谅。本王知晓,令妹心性高洁、命途飘零,素来最是不易。我从不敢存轻慢敷衍之心,只盼若得机缘,能护她一世安稳,免她再受流离之苦。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今日这番成全之意,本王铭记于心。”
当日别过彭城郡王,韦宾处理完手头琐事,便趁着暮色轻行出城。晚风微凉,吹散了日间茶席闲谈的温煦气息,郊外草木清幽,炊烟袅袅,一派安然静谧之景。李梦婉独居的小院清净雅致,院门虚掩,院内落絮轻扬,清幽安宁。
韦宾轻轻推门而入,便见李梦婉正临窗静坐,执卷细读,身姿恬淡安然。听闻脚步声,她抬眸回望,眉眼清浅,见是韦宾,便放下书卷,起身温声行礼:“兄长今日怎得有空过来?”
韦宾缓步入内,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待二人落座窗前,看着眼前素净恬淡、安稳度日的佳人,语气温和而郑重,缓缓将日间王府的闲谈细细道来。
“阿妹,今日兄长入五王府邸,与彭城郡王闲谈许久,有一桩事,我需得如实与你说。”韦宾语速平缓,字字诚恳,“你尚未脱籍时,曾在五王府寄居一段时日,想来你尚有印象。郡王彼时与你相处,感念你品性清雅、心性纯粹,自此对你倾慕已久,只是碍于身份礼数,从未轻易表露。”
他望着李梦婉微怔的眉眼,继续耐心细说:“这半载,郡王主动与我结交,折节相待、坦诚相交,我观其品行端正、温润谦和,身为郡王却无半分骄矜之气,行事稳妥、心性赤诚,绝非轻薄负义之人。他屡屡向我问询你的起居近况。”
“今日闲谈,我隐约试探,郡王也坦然坦言了心意。”韦宾语气愈发恳切,“你身世飘零,无亲傍身,多年来独自支撑、饱经寒凉。郡王此番心意真挚恳切,并无半分轻慢,若你应允,入府为妾,往后便能得他真心照拂,远离流离颠簸,求得一世安稳归宿。此事我绝不替你擅自决断,特意来问问你的本心,你且如实告知兄长便可。”
李梦婉闻言心头一震,纤手悄然攥紧了书页,眉眼间漫开一抹愕然。她垂眸低敛眉目,长长的眼睫轻颤,掩去眼底翻涌的细碎心绪。时隔半载,昔日在五王府寄居的旧日时光缓缓浮上心头,那时她谨言慎行,其实彼时相处之时,她便已隐隐有所察觉,只是从未敢回应。她素来知晓彭城郡王性情温厚,待人宽和,过往相逢,对方亦始终礼遇有加,从无半分尊卑轻压的姿态。念及这份藏了许久的隐晦倾慕,她耳根悄然染上浅淡绯色,心绪纷乱羞怯,一时默然无言。
良久,李梦婉才轻轻松开攥着书页的指尖,声线细弱轻柔,带着几分羞怯与忐忑,缓缓开口:“兄长,昔日寄居王府时日,我便察觉彭城大王待我格外宽厚,异于旁人。只是彼时我身份卑微,自知尊卑悬殊,从未敢心存妄想。”
她抬眸看向韦宾,眼底澄澈又带着些许局促,耳根绯红未褪:“我从未想过,郡王这份惦念,竟是倾慕已久。郡王品行端良,胸襟温润,待人体贴真诚,我心中自然是感念的。终身大事,小妹不敢轻率,只是……承蒙郡王垂爱,于我这飘零孤苦之人而言,已是莫大的恩赐。一切,凭兄长做主。”
韦宾见她温顺坦然、全无抗拒之意,心中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他温和颔首:“你既应下,我便知晓你的心意。兄长知晓你素来谨小慎微,不敢妄念情缘。郡王品行心性皆是上上之选,待人至诚,绝非趋炎轻薄之辈,往后入府,他定会护你周全,予你安稳岁月。”
“你安心在此静养,此事交由我来妥善敲定、回话郡王,必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韦宾望着她温顺恬淡的模样,亦瞧出她眼底藏不住的脉脉温柔,心知她亦是暗藏情愫、心生欢喜。
他温声再安抚几句,细细叮嘱她安心安居小院,不必多虑世俗尊卑、旁人闲话。姻缘之事,只求真心相待、岁岁安稳,其余外在虚礼,他自会一一摆平。
安抚妥当后,夜色已然渐深,晚风习习,吹散了白日的燥热。韦宾不再多留,辞别李梦婉,踏着沉沉暮色返程,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明日便前往五王府,回复彭城郡王,敲定这桩良缘。
翌日晨光清朗,晓雾初收,晨间清风拂过王府檐角,扫尽了昨夜的沉沉暮色。韦宾晨起梳洗妥当,便备了简帖,依礼前往五王府登门拜访。因是熟客,守门侍卫不曾阻拦,径直引他入内庭茶厅等候。
李业听闻韦宾到访,心底已然隐隐有所预感,搁置了手中书卷,快步出厅相见。往日沉稳无波的眼底,今日悄然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二人落座之后,清茶奉上,稍作寒暄,韦宾便直言来意,神色坦然温和。
“大王昨日坦诚心意,宾昨夜已尽数转告舍妹。”韦宾抬眸望向李业,“舍妹感念大王昔日照拂,亦知晓大王倾慕已久。昔日寄居王府之时,她便察知大王待她与众不同,心底亦是暗藏情愫,只是碍于身世尊卑,不敢轻易表露。此番听闻大王心意,她心悦且感念,并无半分抗拒。”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业周身的沉静气息骤然松弛,眉眼间漫开浅浅的温润笑意,眼底积压许久的牵挂与忐忑尽数散去,只剩澄澈真切的暖意。数月刻意结交、数次迂回问询、长久暗藏心底的倾慕,终究未曾错付。
韦宾见他动容,继续温声说道:“舍妹性情温顺纯粹,身世孤苦,所求不过一世安稳。今日我便代为应下这桩姻缘,只盼大王往后初心不负,待她以诚、护她以安,免她再受流离孤苦之难。”
李业闻言,微微颔首,神色郑重恳切,无半分戏谑轻慢:“你放心。我既倾心已久,便绝非一时兴起。此生若得令妹相伴,必当悉心呵护,岁岁照拂,护她安稳无忧,绝不令她受半点委屈寒凉。”
二人此番口头定下姻缘,行事极为低调,本欲悄然筹备,待时日安稳便低调纳娶,不张扬,避过朝堂风波与朝野非议。
韦后把持朝政,严控宗室诸王动向,最是忌惮诸王蛰伏蓄力、暗中培植羽翼。王府这桩私定姻缘韦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这本就是她长久布下的棋局。她深知高门士族联姻,本质皆是朝堂势力捆绑,若是世家贵女入府,必然携宗族势力依附辅佐,只会让相王宗枝根基稳固,难以牵制制衡。
可李梦婉截然不同,她脱籍无依、身世空白,无宗族牵绊、无派系根基,世间无人可为她撑腰,是全然无根无凭的孤女。恰恰是这份一无所有,让她成为了最完美的棋子。韦后心中打定算盘:借天子之名成全此事,玉成良缘、体恤宗室,实则安插彭城郡王身侧。以此牵制相王宗枝势力,掐灭其暗中崛起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