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节 御旨脱籍,暗布亲缘

作者:找喵喵的猫 更新时间:2026/6/15 11:14:35 字数:8070

重阳宫宴落幕的次日,天光破晓,晨晖漫过巍峨宫墙,洗去昨夜宴饮的喧嚣,整座九重深宫重归肃穆沉静。

朝堂散朝,百官尽数退离之后,韦后从容步入紫宸殿觐见中宗。她借重阳盛典、普天施恩的由头温婉进言,称道昨日两仪殿献舞的听澜阁舞伎桢桢,舞姿清雅,性情安分,为大典添彩有功。且此女身世飘零,行事谨守本分,从无半分逾矩,恳请陛下垂怜,特赦其乐籍,归还良人身份,以显君王仁德宽厚。

中宗素来心性仁厚,喜好施恩,又对昨日桢桢的舞姿记忆犹新,只当是佳节寻常封赏,并未多想,当即降下御旨,除去李梦婉的乐籍,恢复其良民身份,让她彻底脱离乐籍束缚,洗去两载风尘卑贱。

一纸圣谕,轻飘飘便改写了一人的身世境遇。听澜阁上下闻讯皆满心惊诧,人人都道桢桢运气绝佳,得皇后青眼提携,方能一朝翻身。

旁人皆艳羡她脱籍脱身、挣脱风尘桎梏,唯有李梦婉心知自己处境窘迫。往日身在听澜阁,虽为乐伎,身份低微,好歹有一处居所安身。如今乐籍一除,名义上脱离听澜阁,反倒彻底没了容身之所。

她孑然一身,无亲无故,偌大长安城,竟无半分依靠。既不能再寄身王府,又被划出听澜阁居所,骤然脱籍的喜事,转瞬变成了进退两难的困境,心底茫然无措。

心绪纷乱之下,李梦婉避开市井喧闹,独自行于僻静长街,打算去找苏静澜求助。秋日风凉,落叶簌簌飘落,她满心沉郁,步履仓促,不慎侧身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人影。

来人身着素色长衫,身姿挺拔,气韵清逸,一言一行皆有士族郎君的端雅气度,不见半分轻薄张扬。仓促相撞之际,他从容侧身避让,稳住身形后,语气温和,全无愠怒:“小娘子无碍吧?”

李梦婉回过神,连忙敛衽垂首致歉,语态恭谨:“郎君恕罪,是我心绪纷乱,失了分寸,不慎冲撞了郎君。”

来人抬眸淡淡扫她一眼。秋风萧瑟,落叶纷飞,素衣女子立在长街之上,容色明艳,周身却裹着一身清冷,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孤身孑然,看着格外落寞。他并未过多打量,目光浅掠即收,神色依旧平和。

二人正欲各自离去,街角突然窜出两名市井无赖,衣衫粗陋,满脸痞气,径直拦在李梦婉身前。二人早已暗中窥伺许久,见她孤身独行、认定是可欺之人,开口便是轻浮戏谑的话语:“这小娘子生得这般标致,怎的独自在此游荡?不如随我兄弟二人寻处暖和地方坐坐。”

粗鄙言语打破了长街清静。李梦婉面色沉静,身形稳稳立在原地,不曾退缩慌乱,沉声冷道:“尔等速速退去,莫要自取难堪。”

两名无赖非但不退,反而步步逼近,伸手便要去拽她的衣袖,口中污言秽语不断:“长安街头,孤身女子独行,本就是供人玩乐的!”

就在对方指尖将要触到衣料的刹那,一道温和却挺拔的身影骤然上前,半步横挡在李梦婉身前。他语气平淡,却自带世家气度的威压,不怒自威:“光天化日之下,当众欺凌弱女,不知是哪家的规矩?”

两名无赖见他衣着素雅、看似文弱,只当是寻常酸儒,气焰愈发嚣张,嗤笑出声:“酸儒少管闲事!此女独行街巷,与你何干?”

来人眸底的温色渐渐敛去,上前半步将李梦婉牢牢护在身后,语气清淡却凛然有力:“御街近侧,光天化日寻衅滋事,你们就不惧触犯律法?”他本想以规矩劝退二人,可这伙无赖常年混迹街巷、欺软怕硬,深知寻常儒生只懂动口、不愿生事,非但毫无惧色,反倒被他的多管闲事激怒。

左侧无赖骤然抬手,狠狠推在他肩头,粗声怒骂:“穷措大!读了几本闲书便敢多管闲事?此女孤身无依,与你何涉,纯属自取其辱!”

来人身形微晃,踉跄半步后依旧稳稳立定,纵使落了下风,依旧寸步不退,死死护着身后的女子。另一人见状愈发张狂,挥拳径直砸向他的面门。盛唐世家郎君自幼修习六艺,虽懂些许防身之术,学的却是君子仪态、朝堂规矩,从未打过市井泼闹的粗野缠斗。他仓促抬手格挡,力道身法皆不如市井无赖,没能卸开攻势,唇角被拳风磕破,渗出淡淡血丝。

二人见他负伤仍不肯退让,愈发肆无忌惮,拳脚拉扯、肆意推搡,专挑隐蔽之处下手,不求重伤,只为惩戒出气。片刻之间,来人衣衫凌乱、发髻微散,手腕肩头皆蹭出淤青伤痕,却始终牢牢挡在前方,半步未退,绝不让二人靠近李梦婉分毫。

无赖折腾许久,见他油盐不进、执拗相护,又望见远处街角有巡街甲士的光影晃动,不敢久留,临走前狠狠踹了他一脚,啐骂数声,才悻悻逃窜离去。

喧嚣散尽,长街重归清寂。来人转过身,神色再度归于温和,看向身后身形端正的女子,轻声问询:“小娘子可曾受惊?”

李梦婉轻舒一口气,郑重敛衽一礼,语态诚挚:“多谢郎君出手解围,相救之恩,没齿难忘。”

来人微微拱手,坦然自报家门:“在下韦宾,不过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听闻姓名,李梦婉心头微顿,垂眸敛神,未曾多言探问。方才短短片刻,她已然看清,此人心怀仁善,遇事仗义出手,绝非轻薄之辈。韦宾亦暗自打量她,方才无赖肆意挑衅、步步紧逼,这女子始终身姿端正、眼神澄澈,不曾惊惧慌乱,更不曾卑躬乞怜,这份风骨,实属难得。

待周遭彻底安宁,韦宾才温声开口,褪去陌路客套,多了几分真切:“我方才见小娘子独行至此,步履茫然,似是前路无措。长安市井向来势利,女子孤身独行最易受欺,今日侥幸脱身,未必次次都能逢人相助。”

李梦婉心底清明,素来恩怨分明,心中满是感激,却依旧守着生人礼数,轻声回道:“世道凉薄,弱女飘零,我早已心知。今日多亏郎君舍身庇护,解我危困,此恩我铭记于心,不敢再多叨扰。”

秋风簌簌,落叶盘旋落地,长街余凉浸人。韦宾抬手拂去袖间尘泥,慢条斯理整理微乱的衣襟,唇角始终带着浅淡温笑,无半分施恩矜傲:“我方才见你行路仓促、神色郁郁,不似游赏市井的模样。长安秋寒渐重,街巷暗藏风浪,你孤身独行,太过冒险。”

他语气温和,善意规劝。李梦婉垂眸望着满地落叶,心底戒备稍稍松动,依旧守着分寸应答:“多谢郎君提点,只是心事缠身,无心顾及周遭罢了。”

答话疏离规矩,处处透着自保谨慎。韦宾见状并不勉强,顺势温声接话:“长安市井繁杂,最是欺软怕硬,游人结伴尚且谨慎,何况你孤身一人。今日若非凑巧相遇,后果不堪设想。我观你气质沉静、举止端礼,绝非市井寻常女子,为何会独自误入僻静街巷?”

李梦婉沉默片刻,只含糊遮掩:“心中琐事缠身,神思恍惚,不慎走错了路。”

她字字躲闪,眼底却藏不住茫然。韦宾将她神色尽数看在眼里,心知她必有难言之隐,绝非单纯走错路途。他没有戳破,反倒放缓语气,柔声共情:“人有心事,便易失神恍惚,行路失度亦是常事。可长安处处藏险、人心叵测,孤身落单,最易受人欺凌。”

温声规劝句句真切,毫无虚言试探。李梦婉静静听着,心底层层筑起的防备,在他温和松弛的语态中渐渐消融。她身陷乐籍两载,阅尽世人功利凉薄,从未有人这般无所图、不邀恩,只真心劝她保重自身。

韦宾见她神色松动、不再全然疏离,才轻声试探,不留半分压迫:“我韦氏世居京畿,扎根长安数代,对城中人情世故、街巷深浅颇为熟知。观你神色郁结、步履茫然,不似困于细碎琐事,反倒像是境遇骤变、立身无依。可是近来遭遇变故,无处容身?”

一语道破她的窘迫处境,无半分虚浮。李梦婉抬眸望他,眼底满是无奈与茫然,沉默良久,轻轻颔首:“郎君所言不假,我近日确有境遇变故。”

韦宾见她吐露实情,眸色温软几分,语气带着真切怜惜:“我观你身陷窘迫,依旧守礼自持、风骨清正,这般品性,在长安实属难得。我素来敬重立身端正之人,不忍见你这般良善之人,飘零无依、任人欺凌。”

李梦婉默然不语,一朝脱籍,她便成了长安城中无依无靠的孤女。

韦宾沉吟片刻,褪去所有客套,语气愈发郑重诚恳:“你我初遇,恰逢你身陷危局,我出手解围,也算有一面机缘、几分恩义。我怜你孤苦无依,不愿见你在长安步步涉险。”

他目光坦荡,磊落自报身份,全无矜傲:“我乃京兆韦氏族人,现供职东宫,久居长安,熟知京中规矩人情。”稍作停顿,他缓缓道出思虑周全的提议,“你我今日相逢于困厄之中,也算有缘。依我之见,你我不妨结为兄妹,往后互为依靠、彼此帮扶。你品性端良,却无亲故依托,极易被人轻贱刁难,有一份正经名分,便可堂堂正正立足长安;我敬重你的风骨心性,得一位阿妹,亦不负今日相逢相救的情分。”

他望着李梦婉,语气诚恳坦荡:“你我结义,绝非陌路妄攀亲缘。世间义契,最重因缘恩义。今日我救你于危难,亲眼见你窘迫不屈、守礼清正,有相救之恩、品性之契,此时结为兄妹,合乎情理礼数,绝非冒昧之举,我自问坦荡无私。”

韦宾语气温和却态度郑重,留足尊重,毫无逼迫:“此事关乎立身名分,我不逼你即刻应允。你可细细思量,若你愿意,往后我以兄长之礼护你周全、为你兜底;若你不愿,今日之恩到此为止,绝不牵绊于你。”

秋风穿街而过,凉意浅浅袭人。李梦婉立在原地,心绪翻涌,指尖微微蜷起。

韦宾于她有解围之恩,全程坦荡自持、礼数周全,无窥探、无逼迫,是难得的良善之人。可萍水相逢骤然结契,终究太过破格唐突,她心底的迟疑难以消解。

纵然感念其恩、知晓他品性仁厚,她也不敢贸然应允这份破格名分,不愿仓促攀附高门,更怕日后生出纠葛、难以脱身。思忖片刻,她委婉婉拒:“郎君仁心仗义、施救垂怜,此恩此德,我永世铭记。只是你我初逢,因缘尚浅,骤然结拜亲缘太过仓促。贸然受此厚情,我心中难安,亦恐辜负郎君坦荡恩义。不如暂且留存这份相逢之缘,待来日相交日久、情分渐深,再论结拜之事,方为妥当。”

这番应答进退有度、礼数周全,既感念恩情,又守住分寸,无矫揉客套,亦无刻意疏离。韦宾闻言颔首浅笑,心中了然。孤身女子立身长安步步维艰,心存审慎本是常理,他丝毫不以为忤。

语罢,他望着孑然一身的李梦婉,温声问询:“我方才见你前路无措,不知此番欲去往何处?”

李梦婉垂眸沉吟,坦诚作答:“我近日境遇变故、无家可归,此番是想去寻一位旧友,劳她相助,寻一处落脚安身的居所。”

韦宾听闻此言,语气恳切周全:“长安街巷暗流涌动,无赖余党未散,你孤身寻友依旧凶险。我既与你相逢相救,便不能放任你独自涉险。不如由我护送你前往,待你安稳落脚,我再离去,也算全了今日相救的心意。”

他言语坦荡、顾虑周全,无半分逼迫之意。李梦婉心中迟疑,几番想要婉拒,可对方好意赤诚,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屡次推辞反倒显得矫情失礼。她只能微微颔首,轻声应下:“那就劳烦郎君费心护送了。”

一路秋风静谧,长街无人。韦宾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始终与她半步相隔,恪守礼数、默然随行,一心护她行路,无半分多余打探攀谈。不多时,二人便安稳抵达听澜阁下。

临别之际,韦宾驻足立定,温声叮嘱:“此处人多繁杂,你入内后安心落脚,切莫再独自外出游荡,务必保重自身。若日后身陷难处、无处安身,可在听澜阁外留讯,我见之必来相助。”

他原本已然拱手欲辞,抬眸望见听澜阁牌匾,又见楼内雅士往来、丝竹袅袅,再回想李梦婉清雅端礼的气度,转瞬便洞悉了她的过往。知晓她是此间乐伎,许是方才脱籍脱身,心中暗自叹惜她命途坎坷,却无半分轻贱鄙夷。他并未转身离去,听闻此处是长安士子雅聚之地,便索性移步入阁,寻了一处僻静雅座,与众文士饮酒酬和、赋诗闲谈。

李梦婉抬步走入听澜阁。阁楼内清幽雅致,丝竹歌舞浅浅萦绕,她径直登上二楼,寻到凭栏闲坐的苏静澜。

苏静澜见她归来仓促,面色郁沉,当即遣散身侧侍从,待周遭清净,才轻声问询:“今日你得御旨脱籍,本是天大的喜事,你怎的神色这般沉郁?莫非脱籍之后,反倒遇上了难处?”

李梦婉凭栏而立,望着楼下错落景致,轻叹一声,坦然坦言:“姊姊,我脱去乐籍,便失了听澜阁的居所。此番前来,是想劳你费心,为我寻一处僻静安稳的住处,容我暂且落脚安身。”

苏静澜闻言微微颔首,笑意温和:“此事何须你忧心,包在我身上。长安内外僻静清幽、少有人扰的居所我尽数知晓,我即刻让人物色一处雅致宅院,正好适合你独居习舞、安稳落脚。”

苏静澜方才遥遥望见,李梦婉是由一位青衫士子护送而来,二人一同抵达听澜阁下,心中早已存了疑惑。此刻见她落座,便顺势轻声询问:“我方才见一位陌生郎君送你过来,一路稳妥相伴,不知那位郎君是何人,为何会与你一同前来?”

听闻问话,李梦婉便将长街遇险、被人相救的经过缓缓道出。她细细说起自己独行遇无赖纠缠、幸得韦郎君出手解围的始末,也提及对方温厚守礼、怜她孤苦,初逢便提议与她结为兄妹、彼此帮扶。末了,她轻声补充:“只是初逢,因缘浅薄,骤然结拜太过唐突,我便委婉辞拒,只说待日后情分渐深,再论此事便可。”

苏静澜静静听完全程,眸底掠过一丝深思。京兆韦氏的高门郎君,身份尊贵,却主动对一介脱籍孤女示好、执意结义,此事着实蹊跷。她心思缜密,不愿李梦婉轻易与人牵扯不明纠葛,当即回身低声吩咐心腹,命人速速打探韦宾的家世底细、平日品行与行事作风,务必查得详尽周全。

待下人领命退去,苏静澜转头看向身侧的李梦婉,眉眼间漾开几分狡黠戏谑的笑意,语气亲昵打趣:“当真是稀奇。你素来性子清冷、不喜应酬,从不会刻意逢迎旁人,向来与人保持分寸。可偏偏生得一副绝代容色,静静立在那里,便惹人侧目上心。也难怪那位世家郎君,甘愿为你挺身解难,还执意要与你结义帮扶。”说罢,她伸手轻轻捏了捏李梦婉软嫩的脸颊。

没过多久,方才奉命打探消息的下人便折返归来,躬身细细禀报了韦宾的底细情报。核查结果尽数属实,此人的确是京兆韦氏嫡系子弟,现任东宫内直郎,平日立身端正、行事有度,在京中士林里风评极佳,从无半分逾矩劣迹,是实打实的谦谦君子。

苏静澜听完禀报,眸底的深思尽数散去,悬着的心思彻底落定,转头看向身侧的李梦婉,轻声感慨:“如此看来,倒是我们多虑了。这世间果然有这般心善纯粹、不图回报的正人君子。”

李梦婉闻言亦心头微松,淡淡颔首。她先前还顾虑萍水相逢的善意太过虚妄,唯恐暗藏算计,如今得知对方品行端正、声名清正,心中残存的几分迟疑与戒备,也尽数烟消云散。原来真有人路见不平挺身相助,不因身世尊卑看人,仅凭本心行事,坦荡赤诚,不负君子风骨。

心中疑虑尽消,苏静澜眸底思虑流转,已然有了周全打算。韦宾品行端正、家世清正,又对桢想心存善意、仗义相救,若能促成二人结为兄妹,对无依无靠的桢桢而言,无疑是最好的归宿与依仗。长安势利纷杂,桢桢孤身脱籍、身世单薄,往后步步皆是艰险,若是得京兆韦氏这般高门郎君照拂,便能安稳立足,无人再敢随意轻辱刁难。心念至此,她便对李梦婉温声开口:“韦郎君仗义护你,恩情深重,我下楼亲自致谢一番。”说罢抬手整理衣袂,缓步下楼,朝着韦宾落座的雅座走去。

此时韦宾正静坐雅席,与身旁几位文士闲谈论诗,谈吐风雅、气度雍容,全无半分刻意张扬。苏静澜缓步走近,身姿端雅,敛衽一礼,语态谦和又不失世家分寸:“韦郎君有礼。方才阿妹桢桢独行遇险,幸得郎君挺身相救、倾力庇护,方能安然无恙,小女子特此前来,代她致谢郎君高义。”

韦宾闻声侧首,见来人气质清雅、仪态端庄,便知是方才护送李梦婉前来的友人,当即起身拱手回礼,神色坦荡温润:“娘子不必多礼。路见危难,出手相助本是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苏静澜抬眸细细打量他,见他谈吐风雅、气度磊落,全无世家子弟的骄矜轻薄,心中愈发笃定,语态诚恳恳切:“郎君高义,小女子由衷敬佩。实不相瞒,今日除了登门致谢,我亦有一事冒昧相求。我闺中挚友桢桢,方才脱去乐籍,孤身飘零长安,无亲无故、立身无依。她性子纯良、风骨清正,奈何身世坎坷,极易受人欺凌磋磨。”

她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与期许:“方才听闻郎君有心与她结为兄妹,互为依凭。桢桢素来审慎怯生,初逢不敢贸然应允,可于她而言,能得郎君这般品行端正、家世清正的君子照拂,是莫大机缘。小女子斗胆替她恳请,还望郎君不弃,收桢桢为阿妹。往后有郎君照拂,她方能在长安安稳立足,免遭风雨欺凌。”

韦宾闻言微怔,随即眸色温然,浅笑着颔首:“娘子多虑了。我初见桢桢小娘子,便怜她风骨不屈,心生惜才之意。先前主动提议结义,本就真心实意,从无半分勉强与算计。”他气度从容,语气诚恳坦荡,“若桢桢小娘子愿意,我自然乐意认她为阿妹,往后尽我兄长之责,护她周全,为她挡去世间纷扰欺凌。”

苏静澜见他应允得坦荡真诚,心中大石落地,欣喜敛衽一礼:“多谢郎君仁厚!此番成全,便是护了她往后安稳,小女子替桢桢先行谢过。待她心绪安定,我便带她前来,正式拜认兄长。”韦宾浅浅一笑,坦然受礼,只言分内之事,无需多谢,气度磊落温厚。心意敲定,苏静澜不再多扰,微微颔首告辞,转身缓步折返二楼,心中已然为李梦婉铺好了后路。

踏上二楼回廊,晚风穿窗而入,拂起袖角轻扬。苏静澜步履从容,心底已然尘埃落定。韦宾品性、家世皆是上上之选,待人坦荡赤诚,全无世家子弟的骄矜与算计,能让桢桢得此一位兄长照拂,于风雨飘摇的现下而言,实在是莫大的机缘。她缓步走到凭栏处,望着身前安静伫立的李梦婉,眼底漾开温和笑意,便将方才敲定的事宜告知于她,让挚友从此能在长安有枝可依,不再孤身飘零。

苏静澜将楼下商议之事细细说与李梦婉听闻,句句恳切,悉心规劝。她知晓梦婉心性谨慎、顾虑重重,便温声细语拆解她心中顾虑,言明韦宾家世清正、品行端方,此番结义无关攀附、不含算计,只为乱世飘零之中,多得一份手足依托,往后在长安立足,可免无数欺凌磋磨。

李梦婉静静听着,心绪辗转思量。感念韦宾先前舍身相救的恩情,又知晓他风评上佳、坦荡赤诚,绝非势利轻薄之辈。加之自己如今脱籍无依、孑然一身,得此一份正经手足名分,确实是当下最好的归宿。一番沉吟过后,她终于放下心中迟疑,轻轻颔首应允,愿意与韦宾结为兄妹。

苏静澜见她应下,心中大喜,当即着手安排结拜事宜。唐人结义最重诚心雅礼,不喜市井粗鄙排场,无需铺张奢靡,只需清净雅室、清香素案,便可成全一段手足缘分。苏静澜熟知唐时礼仪,当即命人收拾听澜阁一处僻静雅致的隔间,设下素案,焚上一炉清雅檀香,备好了笔墨素纸,极简却庄重,合乎结义的规矩礼数。

待一切布置妥当,苏静澜领着李梦婉缓步下楼,走入雅室之中。韦宾早已如约等候在此,褪去了方才闲谈的闲适,身姿端正,神色郑重,一身素色长衫愈发衬得他温润如玉、气度磊落。

二人相对立在香案之前,青烟袅袅,满室清宁。依照盛唐结义旧俗,二人先行各自报上籍贯生辰,以证本心、明其出身。

李梦婉垂眸躬身,语态端庄沉静:“小女子李梦婉,本籍华州华阴,长于华山之麓。”

韦宾亦拱手正色作答:“在下韦宾,京兆韦氏,世居万年。”

报籍既定,二人取过素纸笔墨,各自亲手写下一纸金兰短帖,书尽姓名、籍贯与结义本心,字字恳切,落笔端正。这金兰帖便是唐人手足盟约的凭据,一纸为证,终身不负。

书帖既毕,二人并肩立在香案前,对着天地躬身行礼拜誓,音色清朗,字字铿锵,落于静谧室中。

韦宾率先立誓,语气郑重坦荡:“天地为鉴,今日韦宾与李梦婉结手足之契,以为终身之约。此后贫富不移、患难相扶,兄长护妹、尽心周全,祸福与共、初心不负。”

李梦婉紧随其后,躬身轻誓,语态虔诚恳切:“天地为证,今日李梦婉拜韦宾为兄。此后敬兄知礼、安分守心,兄妹同心、彼此照拂,岁岁相守、患难不弃。”

誓音落定,二人双双三叩天地,礼成起身,自此便定下正经手足名分,不再是陌路相逢的萍水之人。

依照结义礼数,二人各出信物,互为留存,以作岁岁牵绊、终身凭证。韦宾取下腰间一枚温润白玉佩,玉佩质地纯净、纹路清雅,是他自幼随身之物,无甚奢华雕琢,却藏着经年相伴的心意。他亲手递与李梦婉,温声叮嘱:“此佩伴我多年,今日赠予阿妹,权当结义之证。往后见佩如见兄,若遇难处,可凭此佩寻我,我必事事相护。”

李梦婉心头温热,郑重双手接过玉佩,妥帖收好。她身无长物,几经思量,取下鬓边一支素色玉簪,玉簪素雅无华,是她为数不多的贴身旧物,干净纯粹,恰合本心。她双手奉予韦宾,轻声道:“小妹身无长物,仅此旧簪为伴,今日赠予兄长,聊表结义诚心。”

韦宾坦然接过玉簪,细心收好,眼底温色更盛。一来一往,信物互换,心意互通,这份手足情义,便落得踏踏实实、有据可凭。

至此,整场结义礼数全然落幕,清雅庄重,全然是士人端正风骨,无半分市井粗鄙之气。

韦宾望着身前温婉恭谨的少女,眉眼柔和,语气真切:“阿妹往后不必再孤身飘零,长安有我,便是你的依托。但凡有人敢轻辱于你、为难于你,兄长自会为你撑腰兜底。”

一句承诺,温和却有千钧分量。李梦婉心中积压许久的孤苦与茫然,尽数被这份踏实的暖意抚平,她敛衽一礼,语态温顺:“多谢兄长。”

一旁伫立的苏静澜见二人礼成、情义既定,眉眼间满是欣慰笑意。从今往后,桢桢脱籍立身,不再是无依无靠的孤女,既有她这位闺中挚友相伴,又有京兆韦氏的兄长照拂,终于能在风波诡谲的长安城中,稳稳立足,安度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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