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唐隆风骤,人心棋倾
夜色沉如墨漆,覆压整座紫微宫。往日里彻夜不息的宫灯,今夜尽数敛了微光,沿宫墙次第暗灭。巡夜内侍步履轻悄,落针可闻,连檐角铜铃都被绢布缠裹,整座皇城死寂得令人窒息。
神龙殿内,白日里尚且临朝视事、笑语如常的李显,一夜之间骤然崩逝。
无人敢高声言语,妄议缘由。唯有殿中数名近身内侍、御厨宫人垂首僵立,浑身颤栗。龙榻之上,天子余温未彻,眉宇间还凝着几分眷恋,堂堂天子,终究落得个无声殒命、草草落幕的结局。
韦后立在榻前,凤衣曳地,身姿端肃如旧,却无半分哀戚。她垂眸凝视李显片刻,眼底翻涌的不是悲恸,而是冷厉与野心。
若消息提前外泄,相王李旦德高望重,太平公主党羽遍布,一旦闻讯入宫问责,韦氏多年苦心经营的权势,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举族倾覆。
一念及此,韦后骤然抬眼,声线冷冽无温:“闭殿、禁声、封讯。”
近身内侍不敢仰视,慌忙伏地领旨。转瞬之间,神龙殿尽数闭锁,内外隔绝,所有近身宫人内侍尽数被禁足殿中,严禁踏出半步。
随后,韦后亲书数道墨敕,只凭中宫私印,遣最亲信的小黄门,分道星夜出宫,悄召宗楚客、韦温、纪处讷、武延秀四人入宫。
夜色愈深,四更天的长安街巷早已绝迹行人,唯有宫道之上,四骑快马卸去仪仗、隐去官服,借着夜色掩护,次第从隐秘宫门入宫,直奔后宫偏殿密室。
这间密室坐落于后宫深处,远离正殿中枢,常年闭锁无人,是韦后平日私议秘事的隐秘之所,四壁密不透风,连窗隙皆被封死,杜绝一切窥探窃听之可能。
四人次第入内,见韦后与安乐公主立于烛下,周身气场森冷肃穆,无半分妇人温婉,众人心头皆是一沉。待听闻天子已然宾天,殿中四人皆神色剧变,骇然僵立当场。
众人久随韦后,暗中依附、筹谋多年,心中早已藏着不臣异志,日夜盼着韦后掌权、韦氏崛起。原本众人皆欲徐徐图之、稳步夺权,从未敢想变局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死寂笼罩密室片刻,韦温率先回过神来。他手握兵权,是韦后最核心的武职重臣,深知此事干系家族存亡,容不得半分迟疑。他按紧腰间佩剑,指节泛白,沉声道:“皇后,天子骤崩,如今朝野未稳、宗室虎视,但凡消息走露分毫,天下必乱,韦氏再无生路!”
宗楚客立于烛火暗影之中,眸光阴鸷深沉,心思缜密,是韦后私党第一谋主。他略一沉吟,便理清全盘利弊,道出篡权大计。
“事已至此。如今天子骤崩,朝野无主。”宗楚客声音压得极低,字句沉凝,“当务之急,需即刻封锁宫禁,截留文牍、断绝内外讯息,将天子宾天的死讯封在深宫之内,稳住京师人心,杜绝四方动荡。”
他眸光微沉,话锋一转,“待京师局势安稳,便即刻假借天子遗诏,扶立温王李重茂承继大统。新帝年幼孱弱,不足以亲理万机,届时便可名正言顺请皇后临朝称制、总揽朝纲,彻底稳住朝堂。”
“待中宫根基扎稳、朝野尽归掌控,便可逐一剪除相王、太平公主等李氏宗室,清肃朝堂忠于李氏的老旧臣僚。待李氏根基尽数刨断、朝野再无掣肘,便可顺天承命、革唐立韦,彻底改换社稷,永固万世基业。”
纪处讷深知时局紧迫,亦明白皇后心思,当即上前半步,躬身沉声附和:“相国谋算最稳。为免夜长梦多。当趁宗室未动、四方未乱之时,速速清扫障碍,方能保全中宫基业,稳掌天下。”武延秀随之颔首附和:“机不可失,我等愿誓死追随皇后,共成大业、安定社稷!”
韦后伫立中央,听完全盘计策。沉声道:“你等分领诸事,各守机要。”韦后眸光扫过众人,寒意浸透字句,“今夜密室所谋、禁中所行,但凡有片言外泄、风声走露,无论亲疏,一律严惩不贷。”
冰冷的话音落下,四人齐齐领命,即刻划分权责、分头履职。
众人领命之后,各自敛了神色,悄无声息退出密室,分头奔赴任所,不敢有半分拖沓。韦后伫立烛下,目送几人身影消融在沉沉夜色中。
长夜漫漫,上官婉儿居于掖廷西侧的绮云殿,素来身居机要、心思玲珑,最善观势察变、洞悉人心时局。今夜的深宫,处处透着反常诡谲。
往日轮值有序的内侍禁军,今夜步履匆匆、神色肃杀,往来皆是韦氏亲信,不见半分闲散;各殿宫门尽数紧闭,寻常宫人严禁通行,连传信小吏都被尽数拦下;整个中枢文书体系骤然停滞。
上官婉儿凭窗而立,素衣清冷,眸光沉静地望着沉沉夜色。她执掌宫中诏命数十年,历经武周更迭、神龙政变,早已练就一身洞悉变局的本事。这般封锁,绝非寻常宫规戒严,唯有大事发生,才会如此封禁全域、断绝内外。
她心底已然隐隐感觉到李显怕是龙驭宾天。
上官婉儿素来知晓韦后野心勃勃、觊觎皇权。
如今深宫权柄尽归韦氏,禁军、中枢、舆论尽数被韦党掌控,她孤身居于深宫,无权无兵、身陷重围,稍有不慎,便祸及自身。可若一味坐视不管,任由韦后独大,社稷必将倾覆,宗室覆灭,天下再无宁日。
自保为次,存社稷为要。
一念既定,上官婉儿再不迟疑。她屏退殿中所有普通宫人,只留下一名自幼跟随、身手利落的心腹女侍,低声叮嘱:“今夜深宫大变,韦后欲行篡逆之事。你即刻换寻常青衣,随宫人流潜出宫,连夜奔赴太平公主府邸,传我话:后党谋逆,社稷将倾,速做筹谋。”
女侍知晓事态紧迫,不敢耽搁,借着夜色掩护,悄然混出宫禁,星夜奔赴公主府。
彼时的太平公主明面隐忍,实则党羽重多。收到婉儿密报,太平公主瞬间洞悉深宫变局,与婉儿遥遥呼应,一宫之内,一府之外。上官婉儿身居险境、暗中制衡,太平公主蛰伏宫外、蓄势待发,二人结成隐秘同盟。
与此同时,韦党布置仍在无声推进。
韦温连夜入禁军大营,避开众人耳目,私下召见所有心腹将领,传下密令。
“天子新崩,时局未定,朝野微妙至极。”韦温面色冷峻,低声叮嘱诸将,“自今夜起,皇城四门、京畿要道全数暗中戒严,街巷隐秘巡查。无中宫专属密敕,无论王公勋贵、文武百官,一概不得擅入皇城,严禁私议宫事、私传禁讯。但凡泄密异动、私通外臣者,立斩不赦,株连亲眷。”
一众将领皆是韦氏多年培植的死忠亲信,无人敢有半分懈怠,尽数俯首领命,悄然归营布防。
一夜之间,南北衙禁军悄然换防,韦氏亲信全盘接手京畿兵权。铁甲暗藏、巡哨隐秘,看似市井如常、宫禁平静,实则整座长安早已被层层锁死,密不透风。
宗楚客坐镇中书省,彻夜不眠,封禁三省所有往来文牍,百官奏章尽数截留封存,朝堂政令停滞,内外消息完全断绝。赵履温则暗中调度国库钱粮,规整街巷秩序,避免市井动乱、滋生流言。
整整两日一夜的隐秘布局,韦党悄无声息掌控了长安的兵权、政权,内外隔绝,朝野文武、市井百姓,竟无一人知晓深宫早已天翻地覆、天子已逝。
六月初四,晓雾漫入紫微宫,蒙蒙白霭裹住殿宇朱檐,将整座皇城衬得朦胧沉寂。韦后坐镇深宫,再无半分后顾之忧,终于着手触碰夺权路上最关乎社稷正统的关键——天子遗诏。
深宫权谋,万般算计,古来权臣窃乱,最惧名实不符、无据服人。中宗骤然崩逝,本无遗诏传世,此刻宫中法理悬空,谁能草定诏文、把持规制,谁便能左右朝局、拿捏社稷正统。
为免社稷倾覆、外戚独大,是夜绮云殿烛火通宵不熄。上官婉儿身居禁中、洞悉危局,暗中联络宫外太平公主,二人内外相契、共谋制衡之法,于禁中私拟诏草本,不求骤定乾坤,只求以礼制分权、牵制外戚,为李氏宗室留存一线生机。
殿内烛影摇曳,映着婉儿沉静肃穆的眉眼。她执笔落墨,笔锋沉稳清峻,既不正面忤逆韦后权势,避免当下局势崩盘,又暗藏层层制衡之术,死死守住李唐社稷的根本规制,不肯让韦氏轻易篡唐换代。
诏文首章,册立温王李重茂为皇太子,承继大统、接续国祚。以幼主继位安定天下人心,填补帝位空缺,亦断绝了韦后无诏僭位的口实。
请韦皇后临朝理政、总摄六宫事务。顺势默许中宫主政的既定局势,安抚韦氏宗族及附势群臣,暂缓其急切篡权之心,稳住当下动荡朝局,为宗室蓄力布局、静待变局争取余地。
最后,特命相王李旦参谋朝政、共辅新君、共治四海。
此句落墨,便是全篇草诏的制衡核心,亦是二人苦心排布、用以牵制外戚的关键深意。
相王李旦,久历宫变、深谙权险、素来谦退避祸,但宗室名望深重,人心所向。命其入阁参谋朝政,便是以李氏宗室正统、朝堂元老之权,直面制衡中宫外戚势力。一旦此条成行,韦后便只能辅政、不能独断,朝政两分、内外制衡,彻底打破其独掌朝纲、架空帝统、伺机篡唐的野心。
一纸遗诏,以退为进、以柔克刚。安抚跋扈权臣以安当下,留存宗室正统以固江山,是彼时弱势绝境之下,唯一能牵制韦党、保全社稷、暂缓天下祸乱的万全之策。
草诏既定,直接送入内殿,交由韦皇后与韦氏核心权臣私览定夺。
可这份暗藏制衡、维系李氏正统的草诏,落入韦温、宗楚客二人手中,仅扫数行,便遭全然否决。二人深知,若相王得以参谋朝政,中宫权力必被牵制,韦氏独揽朝纲、图谋大业的布局,必将彻底受阻。
他抬目厉斥,:“嫂叔不通问,内外殊礼、男女分秩,此乃千古礼法、朝堂定制,无人可越!皇后居中宫、理六宫、母仪天下,女主临朝乃是权宜之策;相王身为皇室,外朝男臣,尊卑有别、内外有分,岂得入殿参议中宫朝政?于礼不合、于制相悖,此条断无施行之理!”
宗楚客立于一侧,眸底阴鸷狠戾,心思更为阴毒深远。他比韦温更清楚朝政制衡的利害,当下一步踏出,冷声追述:“新帝幼弱懵懂、不足以亲理万机,社稷飘摇、人心初定,朝政最忌分权掣肘、政出两门。”宗楚客语声低沉,带着不容辩驳的决断,“如今大局初安,四海未稳,朝政权柄当一统归于中宫,方能镇抚朝野、安定天下。若分权相王,便是朝存二主、权分两极,内外相互牵制、君臣彼此猜疑,日后祸乱迭起、国无宁日!”
二人手握禁军兵权、中枢机要,权倾禁中、势压朝野,全然不顾社稷制衡、天下公议,删去制衡宗室的关键文辞,只为扫清韦氏独专朝政的阻碍。
那一纸制衡朝政的关键诏语,被尽数抹去。二人仅为李旦添授太尉、太子太师的一品高阶虚衔。
三公之位,尊崇至极、位列人臣之巅,看似隆恩浩荡、礼遇宗室,实则彻底架空相王权势,剥夺其一切参政、辅政、议政之权。
改定之后的诏文,通篇偏向韦氏私意:温王李重茂嗣位承统,韦皇后临朝称制、总揽万机,三省机务、文武百官、四海军政,尽归中宫统辖。
绮云殿中,上官婉儿接过传回的篡改诏本,指尖轻轻拂过纸面被删去的字句,温润的眸光一点点沉暗下去,眼底最后一丝期许尽数落空。
她彻夜筹谋、苦心布局,以礼法为屏障、以草诏为制衡,为李唐社稷守住的最后一道藩篱,终究被韦党悍然撕碎。以柔制刚、分权制衡的路子,已然行不通。
同日午时,沉寂数日的紫微宫,终于敲响了浩荡丧钟。
太极殿正门大开,白玉丹陛层层铺展,殿宇檐下白幡垂地、素幔覆庭,哀钟层层叠叠响彻长安四野,传遍京畿坊市、朝野内外。朝廷正式昭告天下,天子李显龙驭宾天,举国举哀、四海同悲。
满朝文武尽着素服、冠戴哀饰,跪拜丹陛之下,俯首恸哭、哀声遍野。百官皆悲先帝骤崩、痛社稷飘摇、忧天下苍生,却无人知晓,这两日深宫闭锁、暗流汹涌,一场颠倒乾坤、篡乱社稷的惊天大戏,早已悄然落幕。
遍野哀声、举国悲戚的表象之下,藏着外戚窃国、权臣乱政的冰冷杀机。风雨飘摇的李唐天命,至此,已然悬于一线、岌岌可危。
六月初七,国丧礼制初毕,哀声未歇,朝堂变局再临。
韦后再无半分顾忌,彻底抛开礼法束缚、朝野非议,决意行移鼎换代、篡唐立韦的终极之举。
太极殿庄严肃穆,素幔未撤、哀乐余存,却已然成了权臣夺权的戏台。
年仅十六的温王李重茂,一身素色冕服,在先帝灵前登临帝位,跪受百官朝拜。
登基礼成,朝堂即刻下诏,改元唐隆。
改元,便是改朝换代的先兆。新元既立,便是宣告天下,朝堂权柄已然更迭,旧朝秩序尽数翻新。
礼毕之后,韦太后褪去丧服,身著威仪凤袍,稳步登临太极殿御侧,垂帘临朝、总揽万机,名正言顺统摄四海军政、朝野大权。
三省六部、南北禁军、宫禁防务、国库钱粮、京畿民政,一应军政机务,尽数归于太后中宫统辖决断。
韦氏宗族、武氏余党遍布朝野、分据要津。韦温总领禁军兵权,宗楚客把持中枢机务,纪处讷监察朝野舆情,武延秀掌理宫禁宿卫,朝堂、禁军、宫防要害尽归韦党掌控。
文武百官俯首听命、不敢有违,已然彻底沦为韦武私庭,李氏皇权名存实亡、形同虚设。
朝野大局彻底落定,后党群臣见大势已成,纷纷起势劝进。
宗楚客率先出班,托言夜观天象、得天象吉兆,手持假《推背图》伏拜丹陛,上疏进言,言辞极尽谄媚蛊惑。
“臣夜观天象,近日女星普照紫微、帝星移位晦暗,此乃女主当国、鼎祚将移之天道吉兆!”
“太后功德巍巍、镇抚朝野、安定社稷,当循则天大圣皇帝旧轨,登临大宝、改朝建国,上合天象、下安万民,以承天命!”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
百官慑于韦党滔天威势,无一人敢当庭辩驳、直言劝谏。片刻之后,满朝文武尽数纷纷附疏劝进,呼声震天,响彻太极殿廷。
称帝之谋,近在咫尺、只差一步。
退朝之后,韦太后召集宗楚客、韦温、纪处讷、武延秀一众核心党羽,于后宫偏殿密议,定下肃清宗室、革唐立韦的极大计。
殿内无外人,韦后语调冷冽决绝,字字皆是诛戮杀机。
“如今朝野已定、权归中宫,内外尽皆臣服,再无表层阻碍。”
“唯相王李旦、太平公主身居宗室尊位、久积朝野声望,根基深厚,是我韦氏称帝的最后腹心大患。”
“当先诛除二人,斩断李氏宗室根基、扫清朝野异己;再废黜幼主、革除唐祚,届时顺天受命、改建韦朝,永固基业!”
韦党众人齐齐俯首领命,磨刀霍霍、蓄势待发,只待择日便对李氏宗室痛下杀手,彻底终结李唐国祚。
与深宫朝堂的阴诡杀伐不同。日光晴暖,洒落彭城王府的青石庭院,阶前草木葱茏,清风拂过檐下帘栊,拂去些许初夏燥热。府中素来静谧无争,与世隔绝般避开了皇城的腥风诡谲,在外人眼中,不过是一处安分守己的宗室府邸。
李梦婉正独坐庭下石案旁,低首翻阅眼线连夜递来的长安市井密报。纸页轻薄,尽是京师街巷动静、禁军布防、朝野流言的细碎实情。
正当此时,府中侍从快步入庭躬身禀报:“王妃,韦郎君前来拜访,称许久未见,特送时蔬、物件于府中探望叙旧。”
“请入。”李梦婉依旧端坐石前,翻看密报。
片刻间,一身素色常服的韦宾缓步走入庭院,身姿温恭谦和,眉眼温润,全然是往日闲居隐士、旧友叙旧的亲和模样。此番登门,姿态松弛自然,如同寻常旧友探访。他笑着上前,随口寒暄几句,问询府中起居、日常琐事,语气温煦平和,待目光扫遍整座庭院,确认仆从皆远立待命,方才缓缓收了脸上温软笑意,眼底温情尽数褪去,换上一片冷沉肃穆。
他俯身压低嗓音,气息极轻,:“阿妹,我今日借兄妹叙旧之名登门,是韦太后有密谕传你。”
“相王权重逼主,终为朝局大患。你寻个契机,暗中了结了相王。此事若成,太后保你彭城王府永世安稳,尊荣不绝。”
短短数语,字字淬毒、暗藏杀机,在静谧庭院中骤然炸开。
李梦婉浑身一僵,眸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脸上的恬淡从容瞬间褪去。
她心中遍体生寒。她早已知晓韦太后权欲熏心、狠戾嗜杀,迟早清算李氏宗室,心中已有戒备。可让她猝不及防的是眼前结义情深、素来温和的义兄韦宾。竟从头到尾都是韦太后安插在自己身边的棋子?
李梦婉眼底寒光乍现,沉声追问:“此话当真?太后要我杀相王?”
韦宾见她面色渐沉、眉眼难看,语气裹挟劝诱:“阿妹,你聪慧通透,该看清当下大势。如今权柄尽归中宫,韦氏掌朝、大局已定,李氏宗室早已无力回天。顺势遵从,可保阖府平安、一世荣华;若是执意不从,对抗中宫权威,非但彭城王府顷刻间灰飞烟灭,你与彭城郡王,皆难逃死局。”
李梦婉骤然抬眸,她再不掩饰半分心绪,不待韦宾再多言,身形倏然一动。身姿轻灵迅疾,宛若清风掠影,不等韦宾抽身躲闪,已然近身欺至身前。
只听一声轻脆腕骨锁响,李梦婉指劲凝实,精准扣住韦宾肩肘经脉要穴,顺势沉力下压、反手锁腕,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韦宾周身劲力溃散,根本无从反抗,瞬间被死死压制,踉跄跪地,臂膀酸麻僵滞,动弹不得分毫。
韦宾猝不及防,身形被制,心中骤慌,厉声喝斥:“阿妹!我承太后密命行事,你擅自拘押传命之人,是要抗旨悖逆、与中宫为敌吗?!”
“抗旨?”温婉的声线里褪去温度,裹着一层痛心与寒凉,“韦氏架空幼主,妄图倾覆社稷。我只不解,”她眸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涩意,眼底寒意混着心碎,“你我兄妹情分,我素来信你、敬你,竟从未知晓,你甘为韦逆鹰犬,替她排布杀局、构害宗室。这般阴毒逆命,由你口中说出,你对得起昔日情义,又何来底气责我悖逆?”
韦宾面色煞白,错愕万分。他素来只知义妹性情恬淡、静守府中,从不知她身负武学、身手这般凌厉果决。平日温顺恬淡的表象,让他失了防备,万万没想到,看似温婉柔和的李梦婉,竟有这般胆识,毫不犹豫撕破兄妹情面,分毫不受权势威逼、荣华利诱。
李梦婉无心与他多费口舌,:“暂且押入密室严加看管,严防走漏半点风声。”
护卫领命,即刻将韦宾拖拽起身,押往王府深处密室禁锢,庭院瞬间重归安静,只余下满院清风,却再无半分闲适,只剩沉沉肃杀。
事态危急,刻不容缓。李梦婉深知,韦太后已然彻底撕破伪装,迫不及待要屠戮宗室、革唐立韦,今日敢令她杀相王,明日便会对所有李氏宗亲斩尽杀绝,变局已然彻底爆发,再无隐忍避祸的余地。
她即刻遣人速召李业回府议事。
不多时,李业匆匆赶来,一身常服微乱,步履仓促,进门便见庭院气氛凝重,无半分往日平和,当即蹙眉急问:“婉儿,何事紧急,这般匆忙召我前来?”
李梦婉语气沉凝:“韦太后杀机已露,遣韦宾传密旨、令我杀相王,意在尽除宗室。韦宾潜伏身侧,今日现身传逆命,足见韦氏肃清宗室的谋逆之计已然全盘铺开,再无缓冲余地。”
李业听完,脸色骤然铁青,眼底满是震怒与焦灼:“好狠的心思!先前只知她们图谋夺权、把持朝纲,未曾想竟敢明目张胆排布杀局、屠戮皇室宗亲!韦宾深藏不露,竟是太后暗子,此事太过凶险,绝非你我二人可定!”
他深知事态严重,片刻不敢耽搁,当即拱手道:“我即刻去召集四位兄长,齐聚府中,共商破局之策!”
李梦婉颔首,神色郑重:“事不宜迟,速去速回。今日之事,关乎所有李氏宗室存亡、关乎社稷安危,需诸位大王一同筹谋,共定进退。”
李业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疾行而出,火速遣人传信,召集四位宗室兄长齐聚彭城王府。
不足半个时辰,四位宗室郡王联袂赴召,风声肃然,沉沉压落庭院,府中氛围瞬间凝滞沉冷。
当先入府的是寿春郡王李成器,为相王嫡长子。他一身素色常服,身姿端雅持重,眉目温润藏锋,素来谨守礼法、顾全大局,是宗室之中最稳的定海神针。紧随其后的是衡阳郡王李成义、巴陵郡王李范,二人素来闲散恬淡,此刻尽数敛去嬉游姿态,神色肃穆沉凝,眉宇间锁着深重忧色。
最后步入庭院的是临淄郡王李隆基。青衣束身,不饰藩王华贵,身姿挺拔清劲,步履轻敛无声。较之几位兄长的守正持重,他素来暗藏雄谋、隐忍蛰伏,自韦太后弑君乱政、把持朝纲以来,便暗中集结忠良、蓄力筹变。此刻听闻彭城王府骤生变故,他即刻抽身赶来,沉静眼底藏着不外露的锐利与决断。
四位宗室亲王齐聚一堂,庭院之内气场沉凝,压抑之感扑面而来。李成器环视周遭,见府中仆从尽数屏息垂首、庭院寂然无温,一眼便知事态危急,当即沉声问道:“五郎,仓促召我等齐聚,究竟出了何等大事?”
李业拱手见礼,神色凝重,将方才府中变故悉数道出,:“大兄、诸位兄长,韦氏篡逆之心已然彻底显露。今日韦宾借叙旧之名入府,携韦太后密谕而来,勒令王妃寻机刺杀相王,意在斩断李氏宗室根基,扫清她革唐换代的阻碍。”
他语气添了几分愤懑,继续细说原委:“韦宾与王妃情同手足,你我众人素来对他全然信任、不设分毫防备。谁能料到,他竟是韦太后安插在我等身旁的暗棋,暗中窥探诸王动向、传递情报。今日他亲传此等弑亲逆命,真面目彻底暴露,王妃无奈之下,只得亲自出手将其制服,暂且押入密室看管。”
一席话说毕,庭院瞬时死寂。
李成器眉目沉沉敛了温润之色,面色微寒。他早知韦太后权欲滔天、觊觎社稷,却未曾想其手段阴狠至此,竟敢公然排布杀局、屠戮皇室宗亲,全然不顾天下礼法、朝野公义。
李成义与李范二人亦是面色铁青,相视之间,尽是惊骇与震怒。韦氏步步蚕食、层层夺权,如今彻底撕破假面,意欲尽除李氏宗室,局势已然危如累卵。
唯独立在人群后侧的李隆基,始终默然静听,神色无半分意外波澜。他眸光沉沉落于李梦婉身上。她素来明艳灼灼的容颜敛尽了往日温婉笑意,那双顾盼生辉的媚眸之下,覆着一层浅浅凉寂,绝世风骨里藏着一丝死死压下的怅然与心寒,看得李隆基心底骤然翻涌浓重愧意。
在场诸王皆以为韦宾是韦氏爪牙,唯有李隆基心知肚明——这一年蛰伏顺从、近身窥探、传奉伪命,从来都是一场无人知晓、忍辱负重的苦心布局。
李隆基缓步上前,轻破满院死寂。他对着李梦婉微微躬身,姿态恳切郑重,清和语声里载着歉意:“五郎娘子,此事,是我对不住你。”
突兀一句致歉,令在场诸王尽皆愕然,纷纷侧目,满心疑惑。
李梦婉亦抬眸微怔,一双秋水含情的媚眸中凝着几分错愕。全然不解为何临淄郡王会骤然向自己致歉。
李隆基抬眸扫过众人,神色沉凝,缓缓开口:“五郎、五郎娘子,韦宾从未真心归附韦后,更不曾负我社稷。”
“韦宾昔日供职东宫,是太子李重俊麾下旧部。当年太子匡扶社稷、制衡外戚,可惜玄武门功败身殒,东宫一众旧属,尽遭韦后清算屠戮,死伤流离。”
“他亲眼目睹储君含冤赴死、同袍血染宫城,心中从未屈服,更不齿太后祸乱朝纲的行径。彼时太后把持宫禁、权倾朝野,但凡东宫旧人稍有显露气节,皆难逃诛杀流放。韦宾若执意殉义,不过白白送命,只得暂且隐忍屈身,假意归降韦氏,以求伺机而动。”
“其后他奉太后密令,刻意接近五郎娘子你,与你结为异姓兄妹,最初便是为探查你的本心立场,研判你是否肯为太后所用。此后他事事顺遂太后心意,借彭城王府的外戚便利,暗中打探诸王与各府动向,逐步消解她的猜忌,一步步博取信任,成了她肆意驱策的心腹。我归长安之初,日日与你们纵酒嬉戏、故作颓废避祸,旁人皆信以为真,唯独韦宾看穿了你我兄弟蛰伏避世的本心,主动暗中联络于我,倾心归附,共筹大计。”
满院众人闻言尽皆震动,此前的误解与愤懑,尽数化作愕然与恍然。
李隆基继续沉声细说:“这一年来,他借韦后亲信的身份,屡次暗中传递讯息。韦氏禁军布防、宫禁守备、朝堂动向,皆由他暗中送至我手中,助我洞悉深宫阴谋,提前布局蓄力,稳住大局。”
言至此处,李隆基再度望向李梦婉,眼底愧色深重,语气愈发恳切:“今日他传下刺杀相王的伪命,实则是我与他早已商定的计策。”
“太后生性多疑狠戾,卧底之人,若无‘叛迹’,无背弃宗室的假象,终究难让她全然信任,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身死。此番承接伪命,一来是迎合她肃清宗室、独掌大权的野心不留半分破绽。”
“二来,亦是借机试探。乱世权谋,人心难测,社稷安危、宗室存亡系于一线,我必要确证五郎娘子心系宗室而非贪恋荣华。唯有摸清你的本心立场,我才能放心铺开后续大计,不令经年谋划败于人心变数。”
“此番算计太过寒凉,让你亲身承受至亲背叛的刺骨之痛。皆是我之过错,愧对于你。”
话音落,庭院彻底寂然。
李成器良久轻叹,眼底震骇尽数化作敬佩感慨:“原来如此。世间竟有这般忍辱负重、以身入局的忠义之士,数年背负污名、隐忍,着实可敬可叹。”
李业怔立当场,心绪翻涌复杂,既恍然大悟,亦有深深的后怕与愧疚。方才他满心怨怼,险些错怪了一位苦心孤诣、默默护佑宗室的忠义旧臣。
李梦婉静立清风之中,身形微僵,久久不语。
方才片刻,她心口寸寸碎裂,只觉一年真挚兄妹情分尽数成空,人心险恶、世事荒唐,被至亲背叛的寒凉几乎将她吞没。
李梦婉缓缓垂眸,秋水含情的眸底,刺骨寒凉尽数敛去,却未半分释然,反倒沉淀下一层清浅的疏离与隔阂。她指尖微蜷,轻声一语,无波无绪:“原来如此,是我错怪他了。”
李隆基颔首,语声沉定郑重:“待大局底定、社稷重光,拨云见日之时,我必当众昭雪其功,洗去他污名,还他忠义清白。今日委屈五郎娘子,更委屈韦宾。”
闻言,李梦婉未曾抬眸应声,心底已然悄然生隙。
李隆基城府深沉、筹谋万全,连至亲情义、人心冷暖皆可拿来布局算计,这般隐忍狠绝、面面俱到的权谋心性,让她莫名生畏、再难全然信之。
乱世棋局,人人皆是棋子,唯有身旁朝夕相伴、赤诚待她的李业,从无算计、不设心机,是她唯一能安心托付、全然信赖之人。其余诸王权谋缠身、步步为营,终究皆不可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