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看透她眼底深藏的疏离,深知今日一事,终究是寒了人心。他并未再过多辩解,权谋棋局从无温情可讲,他身负匡复社稷、拨乱反正的重任,数年蛰伏、步步为营,容不得半分人心变数、分毫疏漏破绽。只是看着眼前默然的李梦婉,心底终究掠过一丝愧赧。
“事已至此,多余致歉皆是空言。”李隆基收敛心绪,语声沉凝,扫去庭院中缠绵的怅然,转回残酷的时局本身,“韦后弑君篡权、改元立制,如今又悍然下诏清算宗室,杀局已开,再无回转余地。我等蛰伏经年,避祸隐忍,只为静待破局之机,今日便是天命将至、不得不发之时。”
“只是如今局势凶险万分,不可贸然起事。”李成义蹙眉开口,语气凝重,“天子崩逝之后,提拔韦氏宗族、外戚把持朝堂军政顶层权柄,韦温、韦播、韦璿分领南北衙禁军最高官职,掌天下调兵虎符、宫禁门禁、全城戒严与生杀调度之权。京畿兵权、朝堂名义、军政法度,尽数归韦党一手垄断。若是贸然举兵,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一众郡王纷纷颔首。众人皆知韦氏势大、权倾朝野,如今大局看似尽归中宫,宗室蛰伏被动,局势岌岌可危。
唯独李隆基眸光锐利澄澈,毫无半分惧色,眼底藏着锋芒与底气。他缓步踏出,立于庭院中央,环视众人,字字清晰、句句笃定:“韦氏看似权掌天下、掌控全局,实则外强中干、根基虚浮,破绽早已遍布周身。”
见众人目光齐聚自身,他从容拆解时局,条理分明:“其一,先帝骤然崩逝、死因蹊跷,韦后封锁宫禁、伪造遗诏、独揽朝权,朝野上下无不疑窦丛生、人心惶惶。韦氏外戚把持朝政、祸乱宫闱,安乐公主恃宠骄横、图谋储位,朝野皆知其狼子野心。加之关中连年大饥、百姓流离,韦氏奢靡无度、苛捐叠征,至万民疲弊、朝野怨沸。其早已尽失天下民心,此是天时尽失。”
“其二,韦氏空握顶层兵权,失了军心根基。韦家子弟皆是裙带上位、奢靡无能之辈,不懂治军、不恤士卒,只知仗势跋扈、压榨禁军将士。如今南北衙、万骑、羽林的中层统兵将领、中坚骁将,大半皆是倾心归附之人。葛福顺、陈玄礼、李仙凫一众宿将,久厌韦氏乱政、痛恨安乐公主骄横祸国,只畏韦氏顶层威势,暂时隐忍不发。表面兵权属韦,实则军中可用死士,尽在我手。”
“其三,朝野清流、忠直旧臣尽数被韦氏私党排挤打压,或贬或杀、缄口避祸,心中皆痛恨外戚乱政、窃乱社稷。一旦我等举兵诛逆,必能引得朝野响应、清流归附。”
三声剖析,将看似稳固的韦氏权柄,拆解得破绽百出。一众郡王闻言,眼底沉郁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与凛然战意。
李范沉声追问:“三兄所言极是,局势确有可乘之机。只是如今我等身陷重围,该如何破局、顺势发难?”
李隆基眸光沉定,胸有成竹,对着众人缓缓言道:“我回京这半载,日日纵酒嬉游,刻意自污避祸,在外人看来,便是个不务政事的闲散宗室。实则我等从未松懈,日夜暗中筹谋布局。禁苑总监钟绍京,手握宫禁密道与苑内工匠人力,早已暗中依附,为我留好了入宫突袭的通路。万骑、羽林的中坚骁将,也都与我歃血立誓,军中精锐尽归我调遣。另有刘幽求、崔日用一众谋臣,为我筹画计策、排布方略。如今文臣有智、武将有兵,一切早已筹备妥当。”
“如今万事俱备,只待最后契机。”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向沉默伫立的李梦婉,语气郑重,“而此刻,唯一的变数,在彭城王府。”
众人目光顺势落在李梦婉身上。她身为彭城王妃,韦后刻意拉拢、欲用以刺杀相王的棋子,一举一动,皆牵动全盘局势。
李隆基望着她,语声恳切,:“今日韦后伪命,逼你弑杀阿耶、绝宗室,实则是我等最好的发难契机。韦后多疑狠戾,急于肃清障碍、登基称帝,此刻心志浮躁、防备松懈。”
“故而,我需五郎娘子你,逢场周旋。”
清风掠过檐角,卷起细碎风声,庭院寂静无声,所有人皆静待下文。
李隆基缓缓道来计策:“你即刻回禀韦后,假意应下密命,佯装顺从大势、贪图荣华,应允伺机刺杀阿耶。暂且稳住太后,令其不疑你我本心,更不疑心韦宾身份。”
话音落罢,身侧的李业已然眉心微蹙,眼底藏不住忧色。他深知此番入宫周旋,无异于游走刀尖虎口,深宫之内步步杀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哪怕知晓她素来聪慧,依旧忍不住忧心她孤身涉险。
李梦婉侧目瞥见他紧锁的眉头与眼底真切的焦灼,心头微暖,轻声温言安抚:“阿业不必挂怀。我自幼修武, 一身武艺早已纯熟,寻常禁军护卫、宫廷侍卫,近不得我身。”
她抬手轻拂袖角:“此番入宫周旋,看似凶险,我自有自保之力,不会拖累大局。你只管安心坐镇府邸,守住后路便可。”
李隆基继续补全筹谋:“依附的禁卫骁将,掌控军中精锐,可全权领兵诛逆,我暗中联络太平,定下内外呼应之约。太平身为先帝嫡女、当朝长公主,朝野人脉广博,能镇抚百官、立定大义、扶正朝纲。与我等兄弟利害相通,她负责朝堂居中接应,我负责整合禁军兵力,待诸事齐备,便择机举兵,诛除韦氏逆党,匡复社稷。”
他目光扫过四位兄弟,语声沉稳,:“大兄,你坐镇后方,安稳宗族人心,收拢朝中清流文臣,不令宗室自乱阵脚。二兄、四郎、五郎,你三人分领王府私卫,严守各处府邸,镇守京中宗室属地,防备韦氏在外围突袭清算,护住后路无忧。”
最后他收束话语,底气凛然:“至于禁军调度、入宫诛逆一事,我亲掌万骑、羽林骁将,调度诸军,雷霆入宫清剿韦氏逆党、肃清祸乱。”
诸王纷纷点头赞许,唯有李梦婉心底悄然一叹。
她生来修道,本求清静无为,却深陷红尘乱世、权争漩涡,身不由己、步步皆局。纯阳宫的静定道心,终究抵不过朝堂的杀伐诡谲、乱世的利益博弈。
大局既定,庭院凝重的氛围稍稍缓解,取而代之的是紧绷的蓄势。诸王不再闲谈,各自分工。李成器坐镇后方,联络宗室、稳住人心;李成义、李范收拢王府私卫、暗中集结忠义之士;李隆基则继续统筹全局,联络太平公主、禁军心腹、谋臣志士,敲定举兵细节。
众人各自散去筹备诸事,李隆基喊住李业与李梦婉。
李隆基神色深沉:“五郎娘子,此番宫变凶险难料,众人皆赌上性命入局。我有一桩隐秘要事,唯独托付于你。”
他目光凝重:“今夜举兵,只为先除韦氏逆党、拨乱反正。可太平权欲极重,朝野、江湖皆布有私党势力,日后必成社稷大患。待政变落幕,若你无恙,不必回宗室,需潜伏暗处。事后我会观时局变迁、审局势轻重,再传于你,伺机潜入江湖,逐步清剿太平的江湖势力,斩断她朝外所有羽翼。”
话音落下,一旁的李业当即蹙眉摇头,面露坚决之色,当即出声反对:“三兄,此事万万不可。宫变已是九死一生,若侥幸存活,王妃本该脱身安稳,岂能再隐于江湖、以身涉险?江湖纷争诡谲凶险,丝毫不输朝堂,我绝不同意她再受颠沛流离之苦。”
他护妻心切,字字恳切,满心皆是不愿李梦婉再入险境。
李隆基知晓他心意,神色依旧沉稳,缓缓开口剖析其中利弊,:“五郎,我何尝愿她历经风雨、久陷风波?只是此事放眼宗室上下,除却她,无人能担。”
“太平野心勃勃,此番与我联手诛韦,只是迫于时局、各取所需。待韦氏覆灭、她便坐拥定乱拥立之功,又盘踞朝野江湖两股势力,声望滔天、羽翼丰满,届时必把持朝堂、掣肘皇权,成为社稷最大隐患。”
他目光沉凝,道出深层考量:“朝中宗室、文武百官皆受过她恩惠,碍于情面与权势,无人敢主动清算其势力。唯有五郎娘子,出身江湖,超脱朝堂宗室内斗,最适合隐匿江湖,暗中剪除太平的私党羽翼。”
“此举非是强人所难,实为大局所需。唯有悄无声息斩断太平的江湖根基,日后朝堂清算,方能不留后患,保得社稷长治久安。”
李隆基一番话句句立足大局、利弊剖析透彻,却依旧没能劝服李业。他心中万般抗拒,分毫不肯松口,纵然知晓这是社稷长远之计,可关乎李梦婉安危,他终究做不到公私两全。李业死死攥紧掌心,指节泛白,眼底满是执拗。
李梦婉静静立在一旁,将李业眼底的执拗尽数看在眼中。她心中暖意翻涌,知晓他满心皆是护她周全的心意,可乱世棋局之中,从来容不得私心偏袒。她深吸一口气,上前轻轻抬手,柔声道:“阿业,我知你忧心我安危,不愿我再涉险境。”
她转头看向李隆基,坦然应声:“大王所言大局,我尽数明白。如韦氏将覆,太平公主势大难制,的确是朝局隐忧。宗室众人皆受朝堂牵绊,唯有我出身江湖,最适合隐匿潜行、暗中布局。此事,我应下了。”
说罢,她再度望向身侧郁郁难平的李业,温声安抚:“你无需太过忧心。我一身武艺,懂得进退自保之道。如需潜伏,并非无端涉险,而是为根除后患、安稳社稷,亦是为你、为王府、为日后太平盛世而谋。我定会护好自身,待尘埃落定,便归你身侧。”
话音落尽,庭院夜色沉沉,风息渐静。李隆基望着毅然应下诸事的李梦婉,默然片刻,抬手解下腰间贴身佩剑,递至她身前。剑身收于素色鲛皮裹檀木鞘,无繁复金玉雕琢,沉静内敛,不显锋芒。
“此剑你且收下。”李隆基语声沉缓,“此乃我早年偶然结识铸剑奇才张鸦九,承蒙他亲手锻打相赠。此人隐于吴山深处,承袭欧冶子千年铸剑灵气,得天时地脉之功,锻出此剑。”
他指尖轻拂剑鞘,续道:“此剑铸三余载,久闭匣中,未曾轻易出鞘,锋芒敛于内,戾气不侵身。剑身凝练精纯,刚柔相济,既能破甲诛敌,亦适配道门清心,最合你所用。寻常凡铁兵刃,难及其分毫锋锐。”
“今夜宫变凶险莫测,往后你若潜伏江湖,孤身涉远,更需一柄神兵傍身。”李隆基目光恳切,言语恳切托付,“它隐于江湖无人辨识,可护你周旋破局。”
李业立在一旁,望着那柄古朴沉敛的佩剑,知晓这是李隆基的珍重之物,亦是极致信任的托付,心中万般不舍终究化作默然。
李梦婉垂眸凝视手中佩剑,指尖抚过微凉的鲛皮檀鞘,稍一运力,轻然拔剑出鞘。
只听一声清越铮鸣,清亮绵长,似金铁漱泉,余韵悠悠,全无凡兵粗砺刺耳之声。剑身通体莹白泛冷霜,剑脊贯直,沉稳内敛,承古法百炼而成,刃面澄澈温润,剑身线条凝练流畅,更具清贵灵秀之态。
剑身上隐有层层云纹,是千锤百炼自然凝成的锻纹,在夜色灯火下流转着极淡的寒芒。剑刃薄而锐利,寒光凝于刃口,似秋水铺展,明净澄澈,触之便觉凛冽寒意浸骨。
剑身与剑柄相接处设一枚素面窄剑格,清雅端正,无雕花、鎏饰。剑格边角打磨得温润圆和。
剑柄缠素色丝绦,握感温润趁手,轻重合度。整柄剑无鎏金缀玉、繁饰雕花,极简素净,藏尽神兵内敛韬晦之韵。
她轻握剑柄,腕间微转,剑风轻漾。随后她缓缓归剑入鞘,铮鸣落定,一切锋芒尽数敛藏。她颔首轻声应道:
李梦婉执剑沉吟,眸光落于澄澈刃身,轻声问询:“此剑锻骨凝粹,澄锐明净,可曾有名?”
李隆基微微摇头,语声淡然:“鸦九铸此剑,不取凶名、不缀雅号,唯以百炼存其本真,故常年无称。你既持此刃,便由你为它定名。”
李梦婉指尖轻拂微凉刃面,见其色如秋水,静而含光、润而含锐,缓缓出声:“便唤秋泠吧。
李隆基闻言微微颔首,:“好名。秋水为姿,泠光为韵。淬百炼之精纯,辩澄明之锐骨,润而不戾,静而含光,守本澈之初心,应乱世之变局。”
“多谢三兄赐剑,我必善用此刃,不负托付。”
李梦婉辞别诸王,独自移步王府深处的密室。密室幽深静谧、隔绝内外,唯有一盏孤灯摇曳,映得四壁清冷。韦宾被禁锢于此,褪去了往日温恭谦和的模样,神色平静坦然,无半分怨怼焦灼。
听闻脚步声至,韦宾抬眸看来,率先开口,语声温和依旧:“阿妹,方才之事,委屈你了。”
李梦婉立于灯前,静静望着他,心绪复杂难言。过往种种温情陪伴、兄妹相知,皆是真。刻意算计,亦是真。乱世之人,身不由己,对错难分、情理难辨。
她顿了顿,理清思绪,正色道:“今日之事,我已与诸位郡王定下计策,假意顺从韦后伪命,稳住韦氏,静待举兵破局之机。稍后我便会入宫,牵制韦后。”
他起身拱手,神色郑重肃穆,褪去所有温情闲谈,只剩家国大义:“我韦宾一身荣辱、一世清白,皆可舍弃,只求诛除逆党、匡复社稷、安定万民。待大业告成,便是此生无憾。”
字字赤诚、句句忠义,道尽乱世孤臣的隐忍与坚守。
李梦婉心头微擅,:“你忠义初心,天地可鉴。棋局终有落子收官之日,公道自在人心,清白终有归位之时。”
二人再无多言。随后李梦婉转身离去,独留韦宾在密室静待局势。
走出密室,晚风微凉,夜色彻底笼罩大地。整座长安灯火次第亮起,宫灯连绵、坊市璀璨,依旧是盛世繁华模样。
她立于廊下,抬眸望向沉沉紫微宫方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宫城,如今却被外戚窃据、沦为杀伐权谋的戏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