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奥古斯不能随便刺激她，概率再低万一真跳了呢？
“这位女士，您在这干什么呢？”
那位背对着他的浅红发女子并没有回头。初夏的风扬起她的裙摆，她只是看着脚下深渊般的城市，静静地吐出了两个字。
“虚无。”
没有交集的回答。
奥古斯没有放弃，他将双手从燕尾服的口袋里拿出来，保持着毫无威胁的姿态，继续耐心地提问。
“你为什么要站在栏杆外面呢？”
哪怕一个人真的失去了活着的意义，也没有理由非要大费周章地跑到内务部总部大楼的楼顶来结束生命。
奥古斯下意识地觉得，眼前这个看似单薄的女人，身上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危险，甚至思考要不要偷偷叫支援。
“意义啊……我曾经有过意义，不过现在意义已经消失啦。”
她虽然静静地凝视着楼下，但举手投足间却透着松弛感。
她调皮地反手握住冰冷的铁栏杆，将身体的重心向外倾斜，像是在做某种高空反向俯卧撑一般，以此为乐地玩耍着。
看着她这副把百米高空当成游乐场的姿态，奥古斯立刻印证了自己的判断。
这个女人，绝不简单。
他决定顺着她的话继续聊下去，一方面是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另一方面，也是想摸清她究竟有何目的。
“您曾经的意义是什么呢？”
“我曾经因为亲近之人的背叛，发生了悲剧，我连累了其他人。”
“后来呢？”
“后来……我曾经在这个国家生活过生活着，然后又回到原地。”
奥古斯微微眯起眼睛。
“你是想复仇吗？”
听到这两个字，她轻轻摇了摇头。一头浅红色的长发在晴朗的天空下、伴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我曾经是个见血都会昏倒的小女孩，而且我感觉弄脏了自己的手，说不定会做噩梦。我想象着自己被憎恨冲昏头脑，还有第二天头发掉光，就很痛苦，最后还是放弃了。”
话音刚落，女子的身形骤然一动。
她如同林间的飞鸟，双手在铁栏杆上轻轻一撑。
伴随着一个利落的翻身，她稳稳地坐到了栏杆的顶部边缘。
她就那样坐在高空之上，像个不知愁滋味的孩童般，轻轻摇晃着悬空的双腿，眺望着远处的风景。
“这样啊。”
奥古斯想起了自己的经历。
他要复仇吗？
自从两年前毕业，加入内务部能够独立生活后，他一直想着什么时候请个假会去看看。
无论复仇还是什么，起码也得亲眼看看加入是否还活着再做打算。
“但是呢，我曾经有别的兴趣。”
女子摇晃着小腿，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比如，静静地看着某些看似坚不可摧的事物逐渐坍塌的样子。比如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慈善富豪，背地里却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看着他们身败名裂。又或是看着某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强盛国家，像一个年迈的老人那样，在岁月与腐朽中逐渐死去。”
“为什么呢？”
“自己动手说不好会有负罪感吧，而静静地看着坍塌，没有负罪感，看到毁灭爆炸的场景很爽，如果是自己憎恨的东西那就更好了。”
“这不就是意义吗？”
“我最憎恨的东西已经倒塌了，我来到这个国家，本来也是想要欣赏坍塌的一幕。不过我突然觉得很虚无，坍塌又怎么样呢？大家还是只顾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世界照常运行。”
“你觉得没有意义了吗？”
“也许是已经失去活着的意义了吧。”
“别这样说，人生还有很多意义。”
听到这句话，女子停止了摇晃双腿。
她缓缓转过头眼眸突然睁大，目光寸一寸地从奥古斯的脸庞，打量到他笔挺的燕尾服，再到他那双修长有力的手。
被她这样注视着的瞬间，奥古斯的脊背窜上寒意。
浑身汗毛倒竖，他像是产生了错觉。
自己并不是站在安全的楼顶，而是被独自一人丢弃在烈日当空的茫茫沙漠深处，被高高在上的存在无情地审视。
这是内务部员工的直觉。
然后，她笑了。
“亏你有脸这么说啊。”
“什么？”
奥古斯微微一愣，不明白她话里的深意。
她没有解释，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朝着他伸出了一只白皙纤细的手。
“好吧。我坐在上面腿都麻了，这位好心的先生，能拉我一把吗？”
奥古斯当时并没有多想。即便直觉警告他这个女人绝不简单，但眼下的首要任务，是赶紧把她从栏杆边缘弄下来。
只要能让她平安离开总部大楼，后面就无所谓了。
况且按照这个女人所说，她并不打算做什么破坏性行为。
奥古斯放下戒备，向前迈出两步，绅士地伸出右手，想要握住她的指尖将她扶下来。
正当奥古斯接近的时候……
女人的手腕骤然翻转，反客为主地死死抓住奥古斯的手腕。
还没等奥古斯的大脑反应过来，奥古斯的成年男子身躯，在她手里竟然轻得像是一只幼猫。
他只觉得身体猛地一轻，整个人竟被她单手硬生生地拉扯到了半空，越过了半人高的铁栏杆。
引力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颠覆。
“呼——”
狂风瞬间灌满了耳朵。
在失重的恍惚中，奥古斯与那位浅红发女子，就这样双双坠入了高空之下的深渊。
强烈的气流将奥古斯的燕尾服吹得猎猎作响，但他却没有闭上眼睛。
在这下坠的半空中，他与那个紧紧抓着他的女人，目光静静地交汇在了一起。
四周是倒错的城市，湛蓝的天空在他们脚下翻滚。
女人的红发如同温柔的网，在失重的空气中肆意飘散，甚至有带着淡淡香气的发丝，轻轻拂过了奥古斯的脸颊。
她只是用静静地注视着他。
最后，在呼啸的风声中，她嘴唇微启。
“既然你坚持，那就证明一下吧？比如满是欲望的男人，说的话都不可信。”
声音消散在风中。
随后，奥古斯便失去了意识。
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已不再是尼美带着咸腥海风的天空。
她，回到了阔别十年的祖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