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拿过两只剔透的水晶杯,将那宛如融化琥珀般的液体缓缓倾倒其中。
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克劳德的面前。
“长官,这杯敬您。感谢您这些年的教导。”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喝着。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座钟的滴答声。两人就这样在这本该处理公务的时间里,静静地喝着这瓶沉淀了二十年岁月的佳酿。
到了最后这个时刻,奥古斯也不打算藏着掖着看。
“长官,到了即将辞职的时候,我告诉您一个秘密吧。”
克劳德没有立刻搭话。这位从上任起便一直以严苛自律著称、从未在上班时间碰过一滴酒精的老绅士。
今天为了自己一手带大的养子,破天荒地破了回戒。他只是静静地垂下眼帘,轻轻抿了一口属于自己的那份清塔。
老人的嗓音带着几分被酒精润泽后的沙哑。
“说。”
“我其实是被灭国的皇子,被估计是被炸飞之后落到海上漂过来的,听说国家都改名了,即使回去父母大概率死了,也可以抱着点侥幸的心理,觉得父母和妹妹只是被软禁了。”
“这样啊。”
“您好像不觉得惊讶?”
“当年在海边捡到你的时候,你浑身都是烧伤,没有大仇不至于这样,其次是即使你不懂这边的语言,眼神言行举止和气质却像个贵族,所以我最初觉得你可能是个被灭门的贵族,别小看内务部的观察力,不过没想到是皇子。”
两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
克劳德问。
“奥古斯,你想复仇吗?”
“我要回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即使父母死了也得亲眼确认。”
“你的故乡哪个国家?”
“布里耶帝国,现在是凯茵公国。”
“我有所耳闻。在东边大洋彼岸的一片辽阔疆土。”
克劳德皱了皱眉。
“但有个地方说不通。即使是乘坐最快的大型商船,从我们这个岛国航行到那片大陆,也需要好几天。你当时只是个伤痕累累的孩子,没有任何补给,怎么可能在茫茫大海上漂流那么久还活下来?”
“我也不知道。”
奥古斯回想起十年前那场漫天的大火,以及彻底昏迷前那段模糊的记忆。
“也许……当时有什么人拼死救下了我,带着我在海上逃亡。但遇到了一些紧急情况,最后不得不半途将我放入海中。不管怎样,如果不是事后您恰好在巡查时把我从死神手里捞起来,我也活不到今天。”
他端起酒杯,将剩下的一口一饮而尽。
“无论如何,过几天我就会离开这个国家,去寻找答案。以后,大概也就只能偶尔回来看看了。”
“好吧。”
克劳德没有挽留,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
“我会等着你每年回来,给我送生日礼物的。老头子我还有好几年才退休呢,可别忘了。”
“我会回来看您的。”
他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那片被奇异魔石照亮的湖水,以及在湖畔无忧无虑跳跃着的、毛茸茸的萤火喵喵。
那是他记忆中,最纯粹、最美丽的画面。
随后,奥古斯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的手搭上冰冷黄铜门把手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老绅士低沉的声音。
“别被复仇蒙蔽了双眼,奥古斯。”
克劳德坐在阴影里。
“做我们这一行的,见过太多因为被仇恨吞噬而毁掉一生的人。在那边如果待不下去了,随时回来就是。就算你不工作,老头子我的退休金,养你一个也绰绰有余。”
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奥古斯没有回头,只是垂下眼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回应:
“谢谢。”
☾☾☾☾☾
一切都结束了。
奥古斯向总部正式提交了辞职信。只需按照流程安静地度过这最后的七天,他就踏上归乡的客船。
既然七天后就要离开,说不定在很长一段岁月里,都见不到这座海滨城市熟悉的风景了。
当然,也无法再随意踏入这座内务部大楼,更别提走上只有少数人才能涉足的楼顶。
内务部总部的楼顶,因为有着俯瞰整个皇都视野与战略意义,并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上来的。
最起码,也得是奥古斯这个级别的支队长,才有资格推开那扇门。
此时正值忙碌的上班时间。按理说,被高空强风呼啸包围的楼顶,本应空无一人。
奥古斯迎着微凉的海风踏出铁门,正准备走到自己最习惯的那个角落,去安静地看一眼这座自己生活了十年的城市。
然而,他的脚步却突然停顿了。
在不远处的边缘地带,天台粗糙的石质栏杆外侧,竟然站着一个人。
一位留着浅红色长发的女子。狂风将她柔软的发丝吹得凌乱不堪,单薄的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下一秒就会像断线的风筝般坠入深渊。
她双手反握着身后的栏杆。而她的半个身子,已经悬空在百尺高空之上,正低着头,注视着脚下如同蝼蚁般穿梭的车马。
奥古斯第一时间不是想要救她。
而是紧张。
这里可是内务部总部,可没有任何一处对普通人开放。
更何况,为了防止隔壁警察厅那些政敌暗中栽赃、制造伪证来恶心人,总部大楼的每一层都严防死守,严禁任何无关人员随意出入。
毕竟,在内务部的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
曾经就有警察厅的人故意把一个平民从内务部的楼上推下去,伪造成“含冤跳楼”的惨剧,借此大做文章。
难道又要跳?
别搞啊……
虽然他已经对这个国家印象不太好,但这可是他上班的地方。
如果自己的总部又发生这种恶心人的事情,那也太扯了。
奥古斯在脑海中迅速飞转着。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就在刚才自己上楼递交辞呈的时候,一路上所有的安保流程都在正常运行,一切都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疏漏。
有小概率是草台班子,有大概率不是普通人,有极低概率是真的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