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的皮肤。水蓝色的长发。
那个人，恐怕就是奥利菲尔。
安妮握紧单筒望远镜，试图看得更清些。
但柱子后的阴影晃了晃。那个女人转过身，很快便融进了狭窄的巷子里，消失不见。
不知是察觉到了视线，还是纯粹的巧合。
顶楼的风带着些许干燥的燥热。
女仆端着银质托盘，安静地走上前，为三人斟满红茶。纯白的遮阳伞。纯白的雕花桌椅。坐在这座城市的高点俯视，权力一览无遗。
既然正主已经离开，安妮也不再管她，对方没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
莉薇尔没有碰茶杯。她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对面的普朗。男人依旧是那副斯文平淡的模样。
“既然普朗先生这么客气，”
莉薇尔双手交叠，直入主题。
“那我就直问了。首都最近总是出现莫名其妙死掉的老鼠。是你们干的吗？”
普朗端起红茶的手微微一顿。
“啊……”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恍然的笑意。
“那个啊。”
“看来您清楚。”
普朗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抿了一口。
“难道，两位特意潜入罗特沙，就为了这点捕风捉影的小事？”
“这么说，您承认了。”
普朗放下茶杯，微微点头。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大事。如果两位愿意回答我一个小问题，我自然也乐意为两位解惑。”
“什么问题？”
普朗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两位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最近这整座城市都处于半封锁状态。只有持有商会特许令的人才能出入，打着物资调配的旗号。而普通的本地人，只能进，不能出。”
莉薇尔不为所动，反问道。
“你们有在暗中捣鼓槐止草吗？”
“没有哦。”
干燥的微风拂过露台。莉薇尔白色的裙摆轻轻摇曳。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盯住普朗。
普朗任由她打量。他单手搭在膝盖上，没有闪躲，没有破绽。
无声的心理博弈。
“您确定？”
莉薇尔打破了沉默。普朗坦然回望
“我非常确定。如果两位是为了这个而来，那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们，线索不在我们西边。教会如今好不容易站在了阳光下，哪怕沾上一点灰色的泥点，说不定刚站稳的脚跟又要动摇。既然能温水煮青蛙，又何必去采取激进的措施呢？”
旁边。安妮拿起银制小叉，轻轻挖了一小块慕斯蛋糕边缘的奶油。
她不着痕迹地送入嘴里，舌尖卷起，微微抿了抿。
甜度适中，没有异味。确认无毒后，她才放心地咽了下去。
“可是，您不是说自己在这边被排挤了吗？”
安妮放下叉子，冷不丁地插话。
“既然是弃子，自己偷偷做点灰色产业，和主城谈不拢，不也很正常吗？”
普朗将十指交叉，轻轻抵在下巴上。
“我只能说，据我所知，教会没有。如果你们想要查清香料的来源，那就请去东边。在那种宗族地带，我们教会的手，可伸不太过去。那么，两位此行的目的呢？”
莉薇尔看着普朗。
“这就是我们的目的。死在街上的老鼠，胃里有槐止草的成分。而且那老鼠，就是你们这一带特有的品种。”
普朗轻轻摩挲着下巴。
“嗯哼……”
安妮看着这个男人，忽然觉得有些违和。
“您看起来，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魔女？”
普朗苦笑了一声
“与其说讨厌，倒不如说是大主教讨厌。就像这座城的教会能分成两派一样，各地的势力分布也有差异。用共同的敌人来团结内部信徒，这本是个危险却好用的手段。但大主教……似乎又不是单纯出于政治考量。”
普朗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那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憎恨。真是麻烦。”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红茶，一口饮尽。
“好吧。只要你们不是想在这座城里干什么极端的事情，就随便你们。不过，我好心提醒一句。就像我能在这里一览无遗地看着城市一样，当你们凝视深渊时，就要做好被深渊凝视的准备。东边，说不定也早就有人察觉到了你们的存在。”
“哦？怎么察觉？”
普朗抬起手，用食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气质啊，气质。”
他笑了笑。
“你们既没有东边人那种抱团取暖的宗族味，也不像西边人那样，眼里透着对宗教的狂热。在这个火药桶一样的地方待久了的人，谁是外来的异类，一眼就能看穿。我建议，两位出门时，最好装作那种未经世间险恶的娇贵大小姐。那样反而不惹人怀疑。”
安妮和莉薇尔对视了一眼，陷入了沉默。
果然。
有些水面下的暗流，只有当地的地头蛇才看得明白。
普朗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西裤上的褶皱，准备离开。
“那么，如果有什么需要，直接来找我也无妨。前提是……不损害教会的利益。至于东边的话，我也无能为力。那里虽然没有高耸的城墙拦着，但人心，就是最难翻越的墙。”
话音未落。
通往露台的楼梯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色马甲、像是秘书模样的男人满头大汗地跑了上来。他顾不上礼仪，直接凑到普朗耳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几句什么。
风忽然停了。
普朗原本温和从容的脸，瞬间凝固。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眉心紧紧地拧在一起，嘴角勾起一个诡异而扭曲的弧度。那是一个混杂着震惊、错愕，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复杂表情。
片刻后，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挥挥手，示意秘书退下。
秘书鞠了个躬，匆匆离开了露台。
普朗转过头，看着桌前的两人。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透出深深的无奈。
“两位。如果你们还想去东边，现在……可能更麻烦了。”
莉薇尔静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
“奥利菲尔的父亲，毯斯褛。”
普朗重新戴好单片眼镜，声音低沉。
“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