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林念薇以为自己在做梦。
“嗡嗡嗡——”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
她伸手去摸，没摸到，反而一巴掌拍在了台灯上。
“疼疼疼……”
睁开眼的瞬间，她愣住了。
白色的天花板。粉色的窗帘。床头放着一只抱着胡萝卜的兔子玩偶。
——这是什么鬼？
林念薇猛地坐起来。
长发从肩上滑落。
她低头看了一眼。
胸前鼓鼓囊囊的。
（……啊？）
大脑宕机了大概三秒钟。
她慢慢把手伸过去，摸了一下。
软的。
温热的。
心跳隔着皮肤撞在掌心上，一下一下的。
“………………”
林念薇的脸“唰”地红了。
不对不对不对。
我是男的啊。
我是林远舟。三十岁。某互联网公司程序员。上个月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在工位上猝死了才对。
那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她跳下床，跑到镜子前。
镜子里站着一个——
美女。
真的，就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让人回头看的美女。
五官精致得不像真的，皮肤白到发光，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嘴唇粉粉的。长发及腰，发尾微微卷着，睡衣领口敞开了一颗扣子，露出漂亮的锁骨。
（这谁啊？！）
不对。这是“我”。
林念薇抬手摸了摸脸。
镜子里的人也抬手。
她眨了眨眼。
镜子里的人也眨了眨眼。
“…………”
好吧。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消化这具身体里残留的记忆。
林念薇。二十二岁。师范大学数学系毕业，刚考上本市重点高中的教师编制，被分配担任高一年级班主任。
教数学。
单身。无男友。无前任。连暧昧对象都没有。
父母健在，家庭和睦，独生女，被宠着长大的。
（啧。这配置，简直是人生赢家啊。）
林念薇盯着镜子里的脸看了半天。
（嘛……既然都重活一次了，那就好好过吧。）
她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背影。
腰很细。腿很长。比例好得不像话。
（……不对不对不对！我在想什么啊！）
林念薇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冷静。
冷静下来。
你现在是林念薇。不是林远舟。
（可是这副身体真的好漂亮啊……）
她犹豫了那么一瞬，指尖在衣领上停了停，像在试探什么。
然后布料滑落。
空气突然有了重量，凉丝丝地贴上来。她不太敢低头，目光先落在别处——窗帘的缝隙，地板的纹路，镜框边角小小的磨损。直到那些躲无可躲了，才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
先是腰。弧度柔软得不像真的，她想起以前画素描时总画不好的那条线。然后是指尖无意识碰到的手臂内侧，滑得让她缩了一下。视线往上走的时候卡了壳，飞快地跳过去——那个尺寸，她还没来得及想，就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太响了。
腿倒是看了两眼，因为确实长。但也就两眼。
镜子里的女孩站在那儿，表情像是刚拆开一件不该属于她的礼物。她歪了歪头，镜子里的人也歪了歪头。
（……原来长这样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突然烫了一下——不是害羞，更像偷看别人的日记被发现的那种慌。她抓起睡衣套回去，动作快得像在销毁证据。
扣子系到第三颗才敢抬头。
脸烫得能煎鸡蛋。
（冷静冷静冷静。我是正经人。我不能对自己的身体……）
（嘛，看一下怎么了！又不犯法！）
（而且前世都没摸过女生的手，现在直接有了女生的身体，研究一下怎么了！）
（……）
（好吧，确实有点变态。）
她双手捂住脸，在房间里转了两圈。
手机又震了。
是备忘录提醒。
“8月31日，新生报到。高一（3）班班主任，林念薇。”
（对。今天要去学校。）
林念薇深吸一口气，开始洗漱换衣服。
衣柜里的衣服不多，基本都是浅色系的白衬衫、针织衫、半身裙。
她挑了一件白色雪纺衬衫，配一条卡其色及膝裙。
（嘛，看起来挺温柔的。）
穿上之后才发现问题。
衬衫有点透。
（……这不行。）
她又加了一件薄款针织开衫。
好了。这下整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像那种会被学生叫“女神”的老师。
（好，就这样。）
林念薇对着镜子笑了笑。
嗯。
很完美。
温柔。知性。善解人意。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林念薇了。要对学生好，要耐心，要温柔……）
（等等。）
（前世的我是个除了写代码什么都不会的宅男，现在要当班主任？）
（我真的能行吗？）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有点慌。
（嘛……走一步看一步吧。）
（反正这具身体的原主考上编制了，说明面试的时候表现很好的。我只要模仿那种感觉就行。）
（再说了，我对“温柔”这个词还是有点理解的。）
（——至少比“冷场程序员”强。）
林念薇拿起包，推门出去。
客厅里，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听到动静，转过头来：“薇薇，这么早？”
是这具身体的妈妈。
林念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今天新生报到嘛。”
语气自然而亲昵。
（诶？我刚才叫她“妈”了？）
（好顺口。）
（这说明原主的情感残留还在吧……嘛，这样也好，不用演。）
妈妈走过来，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上下打量了一遍：“我女儿真好看。”
“妈……”
“今天第一天上班，紧张吗？”
“有一点。”林念薇老实说。
“不用紧张。”妈妈拍拍她的肩，“你从小到大什么事做不好？当老师而已，你肯定行。”
（啊～，这种被妈妈宠着的感觉……前世从来没有过。）
前世林远舟的父母早逝，他从小在亲戚家长大，没人管也没人宠。
现在的感觉，就像泡在温水里一样。
暖暖的。
有点想哭。
林念薇吸了吸鼻子，把包背好：“那我走啦。”
“早饭不吃？”
“来不及了！”
“这孩子……”妈妈无奈地摇头，“路上买点吃的，别饿着。”
“知道啦——”
林念薇换好鞋，推门出去。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镜面墙壁上映出她的样子。
白色衬衫，卡其色裙子，长发披在肩上，针织开衫的袖子挽到手肘。
温温柔柔的。
（嘛，确实好看。）
（……怎么又自恋了。）
林念薇拍了拍脸。
电梯到了一楼。
学校离她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七点半的街道，人不多。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念薇在路上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边走边吃。
（高中老师啊……）
前世她也上过高中。
那时候的她（他？算了，就用“她”吧）成绩中等，性格内向，存在感约等于零。
没人注意她，也没人在乎她。
她最羡慕的，就是那种“对所有人都很好”的老师。
温柔、耐心、眼睛里有关怀。
她那时候就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当老师，我一定要做那样的老师。
（没想到还真实现了。）
（虽然是……以这种方式。）
林念薇看了看手里的包子，咬了一口。
（嘛，不管了。）
（既然老天爷让我重活一次，我就好好活。）
（做一个好老师。）
（对学生负责的那种。）
（……前提是我别搞砸。）
学校门口已经有不少人了。
横幅拉起来了。
“欢迎2016级新同学”
林念薇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校门口有保安，看到她就笑了：“林老师，早啊。”
“早。”林念薇笑着点头。
（诶？他认识我？）
（啊对，我入职培训的时候来过学校。）
校园不大，但很干净。
主教学楼是灰色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林念薇找到自己的办公室——高一教学楼三楼，数学组。
推门进去，已经有两个老师在了。
“小林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冲她招手，“来来来，过来吃糖。”
“张老师早。”林念薇笑着走过去。
张老师是数学组组长，培训的时候见过。
“今天报到，紧张不？”张老师塞给她一颗糖。
“有一点。”林念薇接过来，剥开糖纸放嘴里。
草莓味的。
“不用紧张。”张老师拍拍她，“你们这届新生听说挺乖的。再说了，你这么年轻漂亮，往那一站，学生们肯定喜欢。”
“张老师您别打趣我了……”
“我说真的。”张老师笑道，“我们学校好久没有这么好看的年轻老师了。你这颜值，当班主任简直是给学校招生打广告。”
（啊这。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不过……嘛，确实好看。）
（打住！不要再自恋了！）
林念薇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桌上贴着一张纸条。
“高一（3）班，教室在二楼东侧，207。”
她把纸条收好，打开抽屉看了一眼。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教案本、红笔、便利贴、一包纸巾。
（原主真的是……好习惯啊。）
（相比之下前世的我是个什么东西……桌上全是泡面桶。）
（算了，不提了。）
八点的时候，其他老师陆续到了。
办公室热闹起来。
林念薇和大家打了招呼，聊了几句。
（嗯……同事们看起来都挺好的。）
（嘛，希望以后相处愉快。）
九点。
报到正式开始。
林念薇拿着名单，走向二楼。
走廊上已经有不少学生和家长了。
有的家长在帮孩子搬行李（这所学校有宿舍），有的在找教室，有的在聊天。
林念薇穿过人群，走进207。
教室不大，能坐四十个人。
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黑板擦得干干净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第一排的桌面上。
林念薇站在讲台上，把名单放好。
然后深吸一口气。
（好。开始了。）
（第一印象很重要。）
（要温柔、亲切、让人想要靠近。）
她调整了一下表情，微笑着看向门口。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
“老师好！”女生笑嘻嘻地打招呼。
“你好。”林念薇点头，“叫什么名字？”
“李晓彤！”
林念薇在名单上找到名字，打了个勾：“坐吧，随便坐。”
“好的老师！”
李晓彤蹦蹦跳跳地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开始东张西望。
（好活泼的女生。）
（嘛，有这种学生在班里，气氛应该不会太冷。）
接下来陆陆续续进来了十几个学生。
有的和家长一起，有的自己来的。
林念薇一个一个打招呼、登记、安排座位。
（嗯……感觉还行。）
（没有太紧张。）
（就是……）
（这具身体的嗓音好软。）
（我说“你好”的时候，声音软得像在撒娇一样。）
（这样真的能管住学生吗？）
（嘛……算了，反正凶也凶不起来，走温柔路线吧。）
快十点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
林念薇在名单上勾勾画画，统计了一下。
还差……七个。
（还没来的应该是在路上吧。）
她抬头看了一眼教室。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在聊天。
有人组成了小团体，有人自己坐着玩手机。
（嗯，很正常的高一开学场景。）
（没有人特别突出，也没有人特别……）
（等等。）
林念薇的目光停在了角落里的一个女生身上。
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完全没注意到。
那女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脸侧向窗外。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线条很好看。
但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是——
安静的。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很普通。
但她的眼神不普通。
那是一种……怎么说呢？
空洞。
像在看窗外，又像什么都没看。
（……）
林念薇低头看了一眼名单。
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对应的名字是——沈千歌。
（沈千歌。）
（中考成绩……中上。）
（没有其他备注。）
林念薇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沈千歌——还是没有转头。
她就那么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周围的同学在聊天、笑闹，和她之间好像隔了一层透明的墙。
（……）
（这个孩子。）
（怎么感觉……）
（很孤独？）
林念薇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跳出这个词。
（嘛……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也许人家只是比较内向。）
（而且，这才第一天，都不认识呢，不说话也正常。）
林念薇收回目光，继续登记。
十点半。
人差不多齐了。
林念薇站起来，走到讲台上。
教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学生都看着她。
（……被四十双眼睛盯着的感觉，好奇怪。）
（嘛，稳住。）
林念薇笑了笑。
“大家好。”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林念薇。”
“教数学。”
“以后有什么问题，不管是学习上的还是生活上的，都可以来找我。”
“不要客气。”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全班。
“接下来的三年，希望我们能相处愉快。”
简单的几句话。
语气温柔，但不拖泥带水。
（嗯……应该还行？）
（不会太冷淡也不会太做作吧？）
教室里有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
“老师你好漂亮啊！”
李晓彤的声音从第三排传来，中气十足。
全班哄堂大笑。
林念薇愣了一下，也笑了。
“谢谢。”
（啊这。当着全班的面被夸漂亮，还挺……开心的？）
（嘛，谁不喜欢被夸呢。）
“好了好了，”林念薇拍拍手，“现在开始点名，点到名的同学站起来，让大家都认识一下。”
“赵思琪。”
“到。”一个短发的女生站起来，笑了笑。
“李晓彤。”
“到！”李晓彤站起来，还转了一圈，“大家好！我是李晓彤！我喜欢打篮球和吃火锅！”
“……好，坐吧。”林念薇忍着笑。
（这孩子真的……社牛吧？）
“王子豪。”
“到。”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张雅欣。”
“到。”
“许浩然。”
“到。”
一个一个点下去。
点到沈千歌的时候，林念薇顿了顿。
“沈千歌。”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个女生终于转过头来。
她站起来。
很高。
比林念薇想象的还要高。
至少一米七二。
黑色的T恤，扎着低马尾，脸很小，五官偏冷，但很好看。
她看着林念薇。
林念薇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念薇心里“咯噔”了一下。
（……诶？）
（这个眼神。）
（怎么说呢……）
（好像对一切都不在意。）
沈千歌开口了。
“沈千歌。”
三个字。
声音不大，很平静。
然后坐下。
又看向窗外。
（……）
林念薇愣了一下，然后继续点名。
但心里那个“咯噔”的感觉，一直没消下去。
（这个孩子。）
（真的是……）
（好孤独啊。）
（就像……）
（就像前世的自己。）
林念薇想到这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名单。
（……算了。）
（今天才第一天，别想太多。）
（以后慢慢观察吧。）
点名结束。
林念薇讲了开学注意事项：作息时间、校规校纪、课程安排等等。
讲了大概二十分钟。
教室里一直挺安静的。
偶尔有人小声说话，但很快就停了。
（嗯……这届学生确实挺乖的。）
（至少第一天是。）
讲完之后，林念薇让大家做自我介绍。
从第一排开始。
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说名字、说爱好、说想加什么社团。
大部分人都很普通。
“我叫XXX，喜欢打游戏。”
“我叫XXX，喜欢看小说。”
“我叫XXX，喜欢睡觉。”
（嘛……很真实。）
轮到沈千歌的时候，教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站起来。
“沈千歌。”
没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爱好，没有社团，没有“请多关照”。
她就那么站着，眼神平静地看着前方，好像在等林念薇说“可以了”。
（……这孩子真的。）
（好难搞。）
林念薇点点头：“坐吧。”
沈千歌坐下。
又看向窗外。
（……）
林念薇在心里叹了口气。
（嘛，慢慢来吧。）
（反正还有三年。）
（总会有机会了解她的。）
自我介绍结束，快十一点了。
林念薇又讲了几件杂事：领教材、选课代表、加班级群。
然后——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
“明天正式上课，不要迟到。”
“大家回去好好休息。”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
有的直接走了，有的凑在一起聊天，有的过来找林念薇问问题。
“林老师，数学课会不会很无聊啊？”李晓彤趴在讲台上问。
“你觉得呢？”林念薇笑着反问。
“我觉得林老师上的课一定有意思！”
“那你明天听听看。”
“好嘞！”
（这孩子嘴真甜。）
等其他学生问完问题，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林念薇收拾好东西，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空空荡荡的。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面上的阳光还没完全退去。
（沈千歌。）
（……）
林念薇摇了摇头，走出教室。
走廊上遇到几个家长，和她打招呼。
她都笑着回应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今天……）
（怎么说呢。）
（比想象中顺利。）
（学生们看起来都挺正常的。）
（除了……）
（那个叫沈千歌的孩子，确实让人有点在意。）
（以后多关注她一下。）
（毕竟我是班主任嘛。）
林念薇下了楼，走出校门。
阳光很好。
街上人来人往。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二十。
回家吃饭还来得及。
（第一天上班，结束。）
（晚上好好休息。）
（明天开始正式上课。）
（加油，林念薇。）
（不对，是加油，林远舟。）
（……不对，现在就是林念薇。）
（算了，名字什么的，无所谓了。）
她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学校的大门渐渐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