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
凌晨五点半，林念薇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
是紧张的。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几秒，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课表——第一节就是数学，高一（3）班，集合。
（前世写了十几年代码，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但站讲台是真的没见过啊。）
（万一讲错了怎么办？）
（万一学生问的问题答不上来怎么办？）
（万一冷场了怎么办？）
（万一……）
“薇薇，起来了吗？”门外传来林淑芬（林母）的声音。
“起了起了。”
林念薇翻身下床。
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两眼。
（黑眼圈没出来吧？）
（嗯，皮肤还是挺好的。）
（……我在意这个干嘛。）
换衣服。
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配一条深灰色的及膝裙，外面套一件米白色的薄针织开衫。
（温柔系，稳妥。）
（鞋子……平底芭蕾鞋。高跟鞋就算了吧，第一天别把自己脚走断。）
吃早饭的时候，林淑芬往她碗里夹了一个煎蛋。
“多吃点，第一天上课要费很多精力。”
“妈，我又不是去搬砖。”
“当老师比搬砖还累。”林淑芬认真地说，“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说过，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老师。”
“爸的老师又不是我。”
“反正你小心点。”
（……好哦。）
林念薇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九月初的小城，早上有点凉。
路边早餐摊冒着热气，卖煎饼果子的大叔正在翻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
（2016年的空气……和2026年的也没什么区别嘛。）
（除了手机慢一点。）
（哦对，还没有疫情。）
（嘛，这倒是个福利。）
到学校的时候七点二十。
教学楼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林念薇先去了办公室，把包放下，拿起教案和名单，走向教室。
高一（3）班在二楼东侧，207。
门开着。
里面已经有几个人了。
“林老师早——”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冲她挥手。
是李晓彤。昨天那个社牛的女生。
“早。”林念薇笑着点头。
她扫了一眼教室。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有人了。
沈千歌。
书包放在桌上，人看着窗外。
和昨天一样。
（……她每天都来这么早吗？）
林念薇站在讲台上，把名单铺开，开始清点人数。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
有人和同桌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七点四十的时候，教室里坐了三十来个人。
林念薇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还有二十分钟上课。
她走下讲台，在第一排找了个空位坐下。
“林老师，你怎么坐下面？”李晓彤转过头问。
“站着太累了，歇会儿。”
“老师你也怕累啊？”
“老师也是人啊。”林念薇笑了，“我又不是机器人。”
旁边的几个学生都笑了。
（嘛，和学生拉近距离的第一步——承认自己会累。）
（嗯，学到了。）
七点五十。
预备铃响了。
林念薇站起来，走到讲台上。
“好了，大家把数学课本拿出来。”
“今天我们讲第一章，集合。”
教室里一阵翻书包的声音。
林念薇注意到沈千歌也拿出了课本，放在桌上。
但没翻开。
（……行吧，至少带了。）
上课铃响。
“上课。”
“起立——”班长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许浩然。
全班稀稀拉拉地站起来。
“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
（……好奇怪的仪式感。）
（但这就是学校啊。）
林念薇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集合。
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吱呀”一声。
（这声音……前世多少年没听过了。）
“集合这个概念，大家初中应该接触过了。”她转过身，“但我还是从头讲一遍。”
“有没有同学能告诉我，什么是集合？”
几个学生举手。
她点了李晓彤。
“集合就是把一些东西放在一起！”李晓彤大声说。
“嗯，通俗地说没错。”林念薇点头，“但我们要用数学语言来定义——”
她开始讲。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很安静。
她发现只要自己一开口，学生的目光就会跟着她走。
（……也许我讲得还行。）
（吧？）
讲到“元素与集合的关系”时，她举了个例子。
“比如我们班就是一个集合，每一个同学都是这个集合里的元素。”
“元素属于集合，用这个符号——”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
“这个符号读作‘属于’。也就是说，林念薇∈高一（3）班。”
“反过来，校长就不属于我们班。校长∉高一（3）班。”
学生们笑了。
（嗯，举身边的例子，效果好。）
四十分钟过得很快。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念薇正好讲完第一节的内容。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
“作业是课本第12页的第1、2、3题。”
“明天早上交。”
她合上课本，看了一眼教室后面。
沈千歌正在合上课本。
从头到尾，她没有举手回答问题，也没有抬头看黑板超过十秒。
但她一直在纸上写写画画。
（在做笔记？）
（……不太像。）
林念薇没有多想，拿起课本走出教室。
走廊上阳光很足。
她眯了眯眼，往办公室走。
路过隔壁班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语文老师的声音：“今天我们讲《沁园春·长沙》……”
（嗯，正常的上课声。）
（有内味了。）
回到办公室，林念薇坐下来喝了口水。
张老师从对面探过头来。
“小林，第一节课上得怎么样？”
“还行，挺顺利的。”
“那就好。”张老师笑道，“你这条件，往讲台上一站，学生注意力自然就过来了。”
“张老师，您这话说的……好像我全靠脸似的。”
“脸和实力都有，行了吧？”
（嘛，被夸得有点飘了。）
（冷静，冷静。）
第二节没课。
林念薇坐在办公室里备课。
她把教材翻到第二章“函数的概念”，开始写教案。
前世是程序员，对函数太熟悉了。但怎么把“自变量”“因变量”“定义域”“值域”这些概念讲给一群十五六岁的孩子听，是另一回事。
（不能讲得太抽象。）
（要多举例子。）
（最好是生活中的例子。）
她在纸上写写画画，教案本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字。
正写着，有人推门进来。
“薇薇——”
一个年轻的女老师端着水杯走进来，脸上带着笑。
陈媛。
英语老师，和她同一年入职的，年龄也差不多。
两个人是在入职培训的时候认识的，坐了同桌，聊了几句就熟络起来。
陈媛是那种自来熟的性格，第一天就喊她“薇薇”了。
“陈老师。”林念薇抬起头，笑着打招呼。
“哎呀，都说了别叫我陈老师，怪生分的。”陈媛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叫我媛媛就行。”
“在办公室呢，还是正式一点好。”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一本正经了。”陈媛撇了撇嘴，“上午怎么样？第一节就是你的吧？”
“嗯，还行。”
“讲什么了？”
“集合。”
“集合啊……”陈媛皱了皱鼻子，“我高中最讨厌集合了，什么属于不属于的，晕得很。”
“其实不难，只是概念抽象。”
“你当然说不难了，你是数学系的。”陈媛喝了一口水，“我下午才有课，上午就在办公室改教案，无聊死了。”
“你教案不是早就写好了吗？”
“张老师说不行，要再细化。”陈媛叹了口气，“当老师好难啊。”
“慢慢来。”
两个人聊了几句。
陈媛说起她带的高一（5）班，有个男生特别皮，报到的时候就敢顶撞老师。
“你就等着吧，你们班肯定也有这样的。”
“希望没有。”林念薇说，“我看我们班都挺乖的。”
“第一天当然乖了。”陈媛翻了个白眼，“等一个月试试。”
（……她说得对。）
（不能掉以轻心。）
中午。
林念薇去食堂吃饭。
食堂在一楼，人很多。
她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边吃边看手机。
2016年的手机还是iPhone 6s，屏幕不大，但手感挺轻的。
（啧，四年后就有疫情了。）
（……啊，我这个重生者是不是应该提前做点什么？）
（嘛，现在才2016，还早。）
（而且我一个高中老师能做什么，囤口罩吗？）
（算了算了，不想了。）
吃到一半，旁边坐下来一个人。
“薇薇！”
是陈媛。
“陈老师。”林念薇点头。
“你怎么又叫我陈老师……”陈媛无奈地摇头，“算了算了，你爱怎么叫怎么叫吧。”
她拆开筷子，开始吃饭。
“对了，你们班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学生？”陈媛问。
“特别？你指哪方面？”
“就是那种……让你印象特别深的。”
林念薇想了想。
“有一个叫沈千歌的，挺安静的。”
“安静的学生好啊，不惹事。”
“嗯。”林念薇点头，“就是太安静了。报到的时候自我介绍，只说了一个名字就坐下了。今天上课也没怎么抬头。”
“可能只是内向吧。”陈媛说，“你多关注关注就好了。”
“嗯，我打算这周找个时间找她聊聊。”
“你这个人啊，就是太负责了。”陈媛笑道，“别的班主任哪有第一天就开始关注学生的。”
“班主任不就是要关注学生吗？”
“是是是，林老师最敬业了。”
林念薇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她回到办公室。
趴在桌上眯了十五分钟。
下午第一节课是她的。
高一（3）班，数学。
一点五十，预备铃响。
林念薇走进教室，发现学生们比上午困了很多。
好几个人趴在桌上。
（下午第一节课，正常的。）
她拍了拍手。
“同学们，醒一醒。”
“下午容易犯困，我理解。但该听还是得听。”
“这样吧，我们先做个小练习。”
她在黑板上写了三道题。
“五分钟，做完交上来。”
学生们开始动笔。
林念薇在教室里转了一圈。
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她在沈千歌旁边停了一下。
沈千歌在解题。
字写得还算工整，但速度很慢。
第一道题写到一半就停了，咬着笔帽盯着本子看。
（……卡住了？）
林念薇低头看了一眼她写的步骤。
思路是对的，但中间跳了一步，导致后面接不上。
她没有出声，继续往前走。
（嗯，基础不是很好。）
（初中知识点有漏洞。）
（回头得帮她补补。）
五分钟到了。
她把练习纸收上来，快速扫了一眼。
大部分人都做对了。
有几张错的，她把名字记下来——其中包括沈千歌。
三道题只做对了一道。
（……）
林念薇把练习纸收好，准备课后单独找这些学生聊。
“好了，现在开始上课。”
“今天我们接着讲集合的运算——”
四十分钟又过去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念薇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哑。
（讲了一整天，果然费嗓子。）
（明天带个保温杯。）
她正准备走，李晓彤跑过来了。
“老师——集合的运算我还是有点没懂，那个交集和并集……”
“哦，这个啊。”林念薇放下课本，“来，我给你画个图。”
她在纸上画了两个相交的圆。
“你看，A和B相交的部分就是交集，两个圆合起来的整体就是并集。”
“这个图叫韦恩图，你以后会经常用到。”
李晓彤盯着图看了五秒。
“懂了！”
“真懂了？”
“真懂了！就是香蕉和苹果的交集是既像香蕉又像苹果的水果，并集是香蕉和苹果放在一起！”
“……你这个比喻有点奇怪，但意思是对的。”林念薇忍着笑。
“谢谢林老师！”
李晓彤蹦蹦跳跳地走了。
（这孩子……学数学用水果比喻，也是个人才。）
林念薇正准备走，又有一个学生过来了。
是赵思琪。
“林老师，下午那个练习的第二题，我还是不太明白。”
“哪一题？”
“就是……那个求并集的。”
林念薇拿过她的本子看了一眼。
“哦，你这一步算错了。”她指着本子上的一个地方，“你看，A集合里面有3，B集合里面也有3，并集只需要写一次，不用重复。”
“啊……对哦。”赵思琪恍然大悟。
“懂了就好。下次做题的时候慢一点，看清楚。”
“嗯，谢谢林老师。”
林念薇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走廊上遇到沈千歌。
她抱着一个水杯，站在饮水机旁边接水。
林念薇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沈千歌。”
沈千歌转过头。
“下午的小练习，你只做对了一道。”林念薇说，“是有哪里没听懂吗？”
沈千歌沉默了两秒。
“……听不懂。”
“哪里听不懂？”
“都听不懂。”
（都听不懂？）
（……这孩子，说话还真是直接啊。）
林念薇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
“那这样吧，”她说，“明天中午你有时间吗？来办公室找我，我给你补一补今天的课。”
沈千歌看着她。
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学生，有不会的东西我要教你，这不是很正常吗？”林念薇笑了笑，“明天中午十二点半，辛苦一下，可以吗？”
沈千歌沉默了一会儿。
“……嗯。”
“好，那明天见。”
林念薇转身走了。
（嗯，她答应了。）
（下一步就是明天中午的补习。）
（先把基础补上来，再看看她其他科目的情况。）
（成绩不是最重要的，但成绩能反映出很多问题——上课状态、学习习惯、心理状态。）
（这个孩子，需要有人多花一点时间在她身上。）
（那我就多花一点。）
林念薇这样想着，走进了办公室。
放学了。
四点半，铃声响起。
学生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像退潮一样。
林念薇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的人流。
有人在等人，有人去操场打球，有人往校门口走。
她在人群里看到了沈千歌。
一个人。
背着书包，走得不快不慢。
没有人等她，她也没有等任何人。
（……）
林念薇看了几秒，转身收拾东西准备走。
回家的路上，她买了两个橘子。
剥开一个，很甜。
（今天，怎么说呢……）
（比想象中顺利。）
（学生没有捣乱的，课程也讲完了，作业布置了。）
（那个叫沈千歌的孩子……基础不太好，上课也不怎么听。）
（但至少愿意接受补习。）
（这是个好的开始。）
她这样想着，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