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第一节课安安静静地过去了。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是说话的人都压低了声音,像在图书馆里,翻书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有人上去问了林念薇一道题,林念薇讲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的人都能听到。讲完之后那个人说了声“谢谢老师”,回到座位上坐下,椅子被拉回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短的“吱呀”。
沈千歌一节课都没有抬头。她低头盯着课本,盯着那一页第三章的内容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读进去。那些公式在纸面上排着队,但她只看到它们在排队,不知道它们是谁。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手指停在某一页的页脚,又翻回去了。她在心里把“班长”这两个字念了几遍,像在品尝一颗放进嘴里又不敢咬下去的糖。
(班长。)
(她要我当班长。)
(……我不知道怎么当。)
她看了看左右,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不认识的女生,正低着头写物理题,写了几行停了一下,划掉,在旁边重写。后面是孙宇的座位,但他还没来——晚自习开始之前她去接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孙宇就不在了,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英语书,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再后面是最后一排,周野靠墙坐着,整个人陷在椅子里面,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他没有看书,没有玩手机,什么也没干,就那么坐着,像在等什么,又像在等什么都一样。
下课铃响了。
走廊上有人走动的声音,有人从这头跑到那头,拖鞋拍在地面上“啪嗒啪嗒”的。水房里有人在接水,杯子碰到金属台面的声音很清脆,“叮”的一声,像瓷器碰瓷器。教室里也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去厕所,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林念薇从讲台上站起来,没有走,靠在窗台边上,手里拿着水杯,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沈千歌也站起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但是站起来了——手臂上的汗毛竖起来又平下去,像是有人在她脸上吹了一口气。她拿着水杯去接水,路过讲台的时候步子没有停。林念薇在窗边侧站着,一只手握着水杯,另一只垂在身侧,像一棵刚被风拂过的白色花树。她走到教室前面,接水的机器在走廊尽头,她走过去的时候经过了周野的座位。他没有看她,但她感觉到他在看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有一束光照在背上,不烫,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接完水回去的时候,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点点。
“你是班长吧?”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她转头,一个女生站在她旁边,靠着窗台,正看着她——校服外套已经搭在椅背上了,白色短袖的领口开得比校规规定的要大一圈,锁骨在日光灯下很清晰。是宋知非。
“……嗯。”
“你叫什么来着?”宋知非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找一个搭话的理由,“沈千歌?”
“嗯。”
宋知非笑了一下,嘴角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我叫宋知非。以后多关照啊,班长。”她把“班长”两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
沈千歌看着她。“……好。”
“你跟林老师认识?”宋知非又问。她的语气不重,像是在聊一件很普通的事,“她以前教过你?”
“……嗯。”
“我就说嘛。”宋知非把垂下来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她对你还挺特别的。”
沈千歌的耳朵热了一下。“……还好。”
宋知非没有继续问了。她看了一眼讲台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沈千歌,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种读不懂的随意——像随手翻开一本书,翻到某一页扫了一眼,合上了。“那我先回去了。”她转身走了几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出镜子照了一下,又收起来了。
沈千歌站在窗台边,手里握着水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把那杯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她对我还挺特别的。)
(……她看得出来?)
(不对。)
(她肯定看得出来。)
(她应该是都看出来了。)
上课铃又响了。
林念薇从窗台边回到讲台上,把水杯放在桌角。她坐下的时候动作很轻,椅子没有发出声音。教室里的声音慢慢降下来,像水从沸腾到平静,咕嘟咕嘟的泡泡一个一个地破了。有人在翻书,有人在写作业,有人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沈千歌也坐下,翻开课本,这一次她决定认真看。公式在纸面上排着队,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认出了几个,有几个不太熟悉,但比之前好一点了。
正前方传来一阵响动,像什么金属在桌面上弹跳——是什么东西从课桌的倾斜边缘滑下去又被人慌里慌张地接住了。孙宇从后门溜进来了。
他弓着腰,步子很小,像一个试图穿过雷区的猫。书包被他夹在腋下,拉链没拉好,半截英语书的封面从里面露出来,一颠一颠的。他溜到自己的座位前,把书包放下来坐下,椅子被拉回去的时候小心地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探过头,压低声音喊她:“千歌。”
沈千歌没有回头。“……你去哪了?”
“买水。校门口那家超市还开着。”孙宇的声音很轻,像在跟同桌聊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你知道吗,我刚看到周野和宋知非在走廊上。”他一边说一边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像是怕离得远了听不到回答。
“……然后呢?”
“没然后,就站在那,周野靠墙,宋知非靠着栏杆,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孙宇抽了抽鼻子,“气氛不太对。”
“你怎么知道?”
“一看就知道,他俩以前肯定认识。”孙宇说,“而且不是那种‘认识’的认识。”
沈千歌没有接话。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孙宇补了一句,“当了班长就不理同桌了?”
“不是。”
“那你干嘛不理我?”
“我在看书。”
“你书拿反了。”
沈千歌低头看了一眼——课本确实反了。她把课本转过来,翻到正确的那一页,继续看。孙宇趴在桌上笑了一声,那笑意像水泡一样从喉咙口浮上来又散开了,又被他自己咽回去了。他转过去写作业了。
后排传来一声椅子腿落地的“咚”,很短,不重,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像扔进水面的一粒石子。
周野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又放下了,像找不到地方搁。他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从过道往前门走去。经过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时,他的步子没有慢下来,但他的目光偏了一下——很短,比眨眼还短,像一架飞机从云层里掠过,只留下一条线。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宋知非正好从外面回来。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谁也没有看谁。宋知非回到座位上坐下,把课本翻到刚才那一页,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沈千歌低头看着自己的课本。那些公式还在那里,她认识了一些。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块暖黄色的光斑。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又瘪回去了。她在心里把那几个公式读了一遍,合上课本,放回桌角。她看了一眼讲台的方向。林念薇低着头,在看教案,红笔夹在手指间,没有动。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的睫毛下方投了一小片阴影。她的白衬衫被光线镀上一层微光,像什么东西在水面上轻轻地漂着。
沈千歌收回目光。
(慢慢来。)
(还有一整年。)
(她让我当班长。)
(……那我就当。)
她的手搭在课本上,指尖在页脚摩挲了一下。课本的纸角被很多双手来回翻过,磨得有点毛了,摸上去涩涩的。她把课本翻到刚才没读完的那页,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窗外的路灯没有关,风也没有停。新教室的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一排排地亮着,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压得很短很短,像所有刚聚在一起的少年少女一样。有人在认真地写,有人在偷偷地看,有人在等一件事发生,也有人在等一个人开口。而讲台上,林念薇的头依然低着,像一株树那样安静地站着,风从她的身侧吹过去,带不走一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