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预备铃刚响完，走廊上还残留着刚才放学时那种热腾腾的喧嚣。有人在楼梯间喊了一嗓子，声音从楼下弹上来，撞在天花板上，散开了。声控灯亮了一排，白花花的光铺在走廊的地砖上，像一条刚铺好的白毯子。
三班的教室在三楼尽头，隔壁四班已经安静了，隔着墙能听到翻书的声音，很轻，像老鼠在啃什么东西。林念薇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名单和一张空白的座位表，两样东西被她夹在课本和手掌之间，边角微微翘起来，又被她按平了。
她推开门。
教室里坐了大半。四十多张桌子，坐满了一半多一点，剩下十几个座位空着，桌面上摊着课本、笔袋、没喝完的矿泉水瓶，有的瓶盖没拧紧，水洒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有人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撮翘起来的头发；有人拿手机藏在课本下面，屏幕的光从纸页边缘漏出来，蓝汪汪的，像深水里浮着的一块冰；有人在和旁边的人聊天，声音不大，但混在一起就像一锅水在灶上慢慢烧，咕嘟咕嘟的，还没开。她走到讲台前，把名单放在桌上，座位表放在名单旁边。粉笔灰从黑板上飘下来一些，在灯光里浮着，她伸手拍了一下，粉笔灰散开了就不见了。
她没有说话。站在那里，双手撑在讲台两边，手指按着桌面的边缘，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边扫到右边。教室里安静了一点点。不多。但那种安静像水面上扔了一颗小石子，一圈一圈地荡开，远处的人还没感觉到，近处的人已经被波及了——有人把手机从课本下面抽出来，塞进口袋里；有人把趴着的姿势换成了坐着的姿势，头发被胳膊压出一道红印，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颧骨；有人把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看了一眼讲台，又低回去了。
林念薇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五十八分。还剩两分钟。
她没有催。就站在那里，像一棵树，风过来的时候叶子会动，根不动。
七点整。
教室后门被推开了。不是轻轻推开的，是用肩膀顶开的，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了一下。一个人走进来——校服外套敞着，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黑色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下面一小截锁骨。头发有点长，刘海快遮到眼睛了，发梢微微打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又像是刻意没打理。他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脚步不紧不慢，像走在一条不属于任何人的路上。他没有喊报告，没有看讲台，甚至没有减速，像走进自己家的客厅一样自然，沿着过道直接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椅子被他往后拉了一下，金属腿磨在地上发出“吱——”的一声，不重，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很刺耳。他坐下之后，椅子又被他往后翘了一点，两条前腿离地，整个人往后仰着，靠在后墙上，脑袋微微侧着，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灯管上，像是在数上面有几只虫子。
林念薇没有叫他。她在名单上找到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那个座位对应的名字是——周野。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出声，手指在名字旁边点了一下，又继续往下看了。
又过了一会儿。前门被人推开了——这次推门的动作很轻，是手指搭在门边上，把门往里带了一下，然后侧身进来的。一个女生。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没有穿，里面是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比校服规定的要大一圈，锁骨露出半个弧线，在日光灯下很显眼。头发扎成低马尾，但有几缕从耳边垂下来，发梢微微卷着，像被什么东西卷过。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和讲台上的人碰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发现不了。然后她的目光移开了，沿着过道走到第四排中间的位置，坐下。坐下之后，她把搭在肩膀上的校服外套取下来，搭在椅背上，又从书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很小，手掌那么大，镜框是粉色的。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脸，用拇指蹭了一下嘴角旁边，又看了一眼，然后把镜子收起来了。
林念薇看了一眼名单上第四排中间的名字——宋知非。她记住了。
后排传来一声很短的声响。椅子腿落回地面，“咚”的一声，不重。周野坐直了一点，偏过头看了一眼第四排中间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偏回去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嚼什么东西，又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宋知非没有回头，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翻课本了。
（认识的人。）
（……可能不止是认识。）
林念薇没有多想。她把名单拿起来，目光从第一个名字开始往下滑。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有人在等她开口，有人在等她念完名字好继续低头玩手机。
“现在开始点名。叫到名字的答到。”
“张伟。” “到。”
“李梦瑶。” “到。”
“王超。” “到。”
她念一个，有人应一个。声音有精神的有懒散的，有大的有小的，有的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有的像是在跟谁赌气。她每念一个就在名单上画一个小勾，动作不快不慢，不给人压力，也不会让人觉得她在敷衍。有人应完“到”之后又趴下去了，有人应完之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长什么样，有人应完就没动静了。教室里的气氛像是一杯温水，不烫，也不凉，刚好的温度，适合谁都不说话地待着。
她念到周野的时候停了一下。
“周野。”
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秒。又念了一遍：“周野。”
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那个人动了一下。椅子的两条前腿从悬空变成落地，“咚”的一声，不重，但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听到——那是椅子腿碰到地面、带着一点不耐烦的力道的声音。
“听到了。”他说。不是“到”，是“听到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说——我知道你在叫我，我叫周野，我听到了。教室里有人转头看了一眼后排，又转回去了。有人在桌下笑了一声，很短，像是憋不住漏出来的气，又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气。那一声笑像一根火柴，划了一下，没点燃，但划过去的地方留了一道淡淡的痕迹。
林念薇在名单上画了一个勾。她的动作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和之前画每一个勾的时候一样。画完之后她念了下一个名字，声音和之前一样，没有多一个字，也没有少一个字。
后排安静了。
但那种安静不是“一切正常”的安静。是有人在等什么，又不知道在等什么的安静。
“宋知非。”
“到。”第四排中间的位置，那个女生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每天都这样回答问题一样自然。她应完之后，偏过头看了一眼后排那个方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像什么东西在嘴角那里停留了一下就离开了，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她看的那一眼，和那一瞬间嘴角的弧度，像是往一锅水里又扔了一颗石子，涟漪和上一颗重叠在一起，看不清哪一圈是谁的。
周野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但他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句什么——没出声。但那个口型，宋知非看到了。她转回去了。
（……有故事。）
林念薇没有去管。她把最后一个名字念完，画上最后一个勾，把名单放下。抬起头，看着教室里四十多张脸。有的在看她，有的在看她身后的黑板，有的在看窗外。窗外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块暖黄色的光斑，边缘模糊，像水彩画没干的时候不小心用指腹蹭了一下。
“我叫林念薇。教你们数学。”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往桌上摆棋子，一颗一颗地放下去，每放一颗都听得见声响，“这个学期，我带你们班。”
她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有的人以前见过我，有的人没见过。没关系，慢慢就认识了。”
教室里有人在转笔，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掉了，捡起来又转了两圈。有人在翻书，纸页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有人在低头用笔在草稿纸上画什么东西，画了两笔又涂掉了。
“班干部先不急着选，过两周等大家熟悉了再说。”
她又停了一下。
“班长的话，我先指定一个人。”
教室里有人抬起了头。有人在看旁边的人，像是想知道会是谁。有人在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有人在桌下拿手机的手顿了一下，屏幕的光暗下去，又亮了。
林念薇看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沈千歌。”
沈千歌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笔夹在手指间。她原本正低着头看课本——准确地说是在看课本的第一页，那一页除了“数学”两个字之外什么都没有。她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手指松了一下，笔从手里滑了下去，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笔杆是蓝色的塑料外壳，上面有一圈一圈的螺纹，滚过桌面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嗒嗒嗒”声，像什么东西在敲门。
她抬起头。
林念薇在看她。
“从今天起，你就是班长。”林念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教室里，“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有什么情况可以跟我说。”
教室里有人在看她。不止一个。前排的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打量，又转回去了。后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在嚼口香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两秒。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周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个人是谁，确认她能不能管得住事。然后他移开了，看向窗外。宋知非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味更复杂一些，不像好奇，不像打量，像在评估什么——她在想这个人能不能撑得住这个位置。
沈千歌把笔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笔杆已经被手心攥得有点发烫了，螺纹硌着手指，一下一下的。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好”，想说“我会努力的”，想说“谢谢林老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那些话在喉咙口排着队，一个都没出来。最后从嘴里出来的只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好。”
林念薇点了一下头。
“其他班干部过两周再选。座位暂时不动，两周后调整。”
她把名单收起来，座位表叠好，放在课本旁边。
“这节课大家自己安排。可以写作业，可以看书，有不懂的问题可以上来问。”
她坐下来了。教室里的声音慢慢地从低处升起来，像水从平静到微沸，先是一个人在说话，然后是两个人，然后是四五个人，最后汇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声，像蜜蜂在很远的地方飞。有人打开了练习册，翻到空白的一页，笔尖戳在纸上，写了一个“解”字又停住了。有人在偷偷看手机，手藏在课桌下面，屏幕的光映在下巴上，把整张脸照得发蓝。有人在和旁边的人小声聊暑假的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交换什么秘密。
沈千歌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那支笔，笔杆上的螺纹印在掌心上，一圈一圈的。她低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刻痕，不知道是哪一届的学生留下的，笔画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没走完的路。她盯着那道刻痕看了几秒，把课本翻开了。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数学”两个字。她又翻了一页。翻到第三章。她把笔帽拔下来，笔尖戳在纸上，写了一个“解”字。写完之后她看着那个字，又看了一眼讲台。
林念薇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教案，红笔夹在手指间。她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人上来问题。窗外的路灯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的影。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会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把合着的扇子。
沈千歌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写的那个“解”字上。她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和以前一样。
教室后排，周野把椅子往后一翘，靠在了墙上。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第三排靠窗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很轻，“笃、笃”，然后停住了。
宋知非正在翻语文课本。她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感兴趣的内容，又翻过去了。她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扫了一眼教室，扫到讲台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扫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也停了一下。很短。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翻书。窗外的路灯把夜色照得薄薄的，像一层半透明的纱，罩在整栋教学楼上，罩在三楼尽头的这间教室里。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又瘪回去了。有人打了个哈欠，声音不大，被嗡嗡的说话声盖过去了。
（班长。）
沈千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铅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在“解”字下面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看着那个墨点，没有把它擦掉，就在旁边继续往下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