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而出。
铁锈、烟尘、腐臭混杂稀薄魔法残响,浑浊的空气瞬间裹住两人。
事务所内只剩吊扇嗡鸣,守住最后一点安稳。门外是下城区终年不散的灰雾,死寂压抑,不见天光。
歪斜楼宇塞满街巷,铁皮棚与木板屋胡乱嵌在建筑缝隙,生锈管道爬满墙面,不断滴落浑浊水渍。
“走了,先去废品站那个东西,对舍去至关重要的东西。”
莱茵双手插兜走在前头,对这片破败街区熟门熟路,步履散漫,神情淡然。
莲紧随其后。穿搭看似可爱,却带着几分惹眼的性感,墨色长发衬得眉眼清冷锋利,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她心底暗自打定主意,必须买件外套遮掩。丝袜配超短牛仔裤太过招摇,一件宽松卫衣刚刚好。
“跟紧点,下城区没你想的安全。”
“无需担心。我从前也住过下城区,只是当年的打扮,没这么花哨而已。”
这是她多年后首次以少女身躯重回此地。眼前荒芜破败的景象,与规整精致的上城区格格不入。
话音刚落,莲一脚踩进路面坑洼的暗绿色积水,糟糕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早已习惯上城区的净化空气与规整高楼,眼前杂乱颓败的一切,让她心底落差愈发强烈。
街边游荡的帮派分子与流浪者本想上前搭讪,可对上莲冰冷的眼神,便纷纷悻悻退开。
“怎么样?久违逛下城区,我们的上城区明星法师,冲击感够足吧?”莱茵回头轻笑打趣。
“尚可接受。”
莲语调清冷平稳,故作镇定,目光淡淡扫过荒芜街巷。
“哈哈,别急,等下有你惊讶的。”莱茵低笑出声。
“我身为魔法师,什么凶险场面未曾见识。”
莲抿紧唇线,默然前行。
除了颠覆认知的环境,这副陌生的少女躯体也处处透着别扭。这份窘迫,被她死死藏在冰冷的外表之下。
双腿变短,迈步节奏全然改变,连走路都比往日费力,她只能默默提速跟上莱茵。
“冒昧问下,身体适应得如何?”莱茵看出她的拘谨,主动放缓脚步,“今早你在卫生间待了很久,是不是还不太习惯……”
莲耳根飞快掠过一抹淡红,神色依旧冷硬如冰。
废话。
数十年的生理习惯、肢体记忆尽数作废,日常一举一动都满是不协调。就连照镜、如厕,她都刻意移开视线,哪怕是自己的身体,也别扭得无以复加。
“无碍。”
“真没事?”莱茵适可而止,轻声追问,“垫脚凳我给你留着了。医生说过,躯体异变会有周期性不适,别硬扛。”
莲眼底掠过不耐,气场骤然冷沉:“再多嘴,我就凝出冰柱从你后庭贯穿至口腔!我变成这样,拜谁所赐?”
“我闭嘴!彻底闭嘴!”莱茵立刻举手投降,乖乖转头带路,不敢再调侃。
视线向前,下城区独有的荒诞生态映入眼帘。路口一道极具冲击力的身影大步穿行街头。
高大壮硕的女人身披破败披风,内搭贴身黑色紧身皮衣,穿搭大胆利落。饱满凌厉的肌肉线条,任谁看了都要惊叹强悍。
她后背赫然驮着一挺巨型加特林,行走间金属脆响不断,慑人气场让沿街路人纷纷低头避让。
“这里的居民皆是这般风格?”莲语气平淡地发问。
“不全是。但敢独自上街的女人个个彪悍。”莱茵随口回道,“轻便穿搭不碍事还散热,重机枪开火后枪管滚烫,笨重装备根本扛不住。”
“城区之内,何须这般全副武装?”
“呵呵,你太低估现在的下城区了,这里危机四伏。”
话音未落,脚边的下水道井盖骤然剧烈震动。
一只流浪猫试探着探出爪子,下一秒井盖轰然炸裂。漆黑粗壮的触手猛地窜出,瞬间缠住野猫,无声拖入幽深地下,地面只剩几滴浑浊水渍。
“那是什么东西?!”
莲瞬间绷紧身形进入戒备,指尖凝起淡色魔法灵光,动作精准冷静。
“小事,只是下水道常见魔物,天天都有。不然你以为人人带枪做什么?刚才那位是害虫防治公会的猎手,这对她只是日常。”
莱茵脚步未停,淡淡扫过身后一幕。
在上城区足以触发全域警戒的危险异变,在下城区早已是路人见怪不怪的日常。
“这种魔物,在上城区足以评定二级危险。”
莲低声呢喃,语气裹着几分荒谬与疏离。
“近几年城区防御破损、经费不足,各类魔物顺着下水道肆意入侵。前一秒安稳,后一秒殒命,在这里再正常不过。”
破败环境孕育出独属于下城区的诡异生态。街边行人各谋生路,有人借星火点烟,有人用粗浅风魔法吹干破衣,尽是粗糙卑微的生存方式。
而幽深巷底,人影鬼祟,暗处悄然交易着泛着异光的违禁药剂。
莲的目光被商人藏在衣襟内侧的药剂吸引:“那是什么?”
“上城区玩致幻吸入剂,下城区流行改造禁药。”莱茵淡然解释,“原理相通,强行将普通生活魔法转为攻击魔法,成本极低、副作用致命,长期使用会让人彻底畸变崩坏。”
莲默然颔首,心底漠然。上层药剂只为欢愉致幻,而下城区的药物,是赌上性命的挣扎。
“对了,下城区除了陌生面包车,街边流浪汉也得提防。”
“为何?”
“你看那边。”
前行不远,一名醉汉瘫坐街边,借着酒劲怒骂叫嚣。下一秒他身躯剧烈震颤,张口喷出大片墨绿色脓液,直挺挺倒地抽搐。
路人短暂错愕,随即冷漠四散,无人过问。
有人拨通医疗通讯,可电话未通,几名混混已然熟门熟路冲上前来,搜刮财物、扒尽衣衫,更抽出粗针管狠狠刺入醉汉脊椎,抽取淡金色髓液。
“他们在抽取髓液?”莲双眸微睁,满是难以置信。
“嗯,下城区硬通货,顶级魔法素材。”莱茵神色平淡,“这人早已药石无医,不过是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下城区怎会沦落至此?从前尚有巡逻队与自治管束。”莲冷声评判。
“如今也有,只是人手凋零、规则更迭。”莱茵耸耸肩,“强者攫取一切,弱者生死无凭,死后亦无尊严。”
越往前建筑越发荒芜破败,集装箱拼凑成民居,锈铁板随意围挡,空气里满是锈蚀与垃圾发酵的刺鼻异味。
视野尽头,废车与锈蚀机械堆积成巨大荒场,便是两人的目的地——废品回收站。
“就是这里。等下别乱说话,一切交给我处——”
话音未落,站内已然轰然爆发冲突。
“死老头!这个月的保护费,赶紧交出来!”
“滚出去!这是老子的地盘,轮不到你们放肆!”
“老不死的,不给点教训,你是真不懂规矩!”
怒骂、呵斥、拳脚与金属撞击的闷响交织,场面混乱不堪。
莱茵驻足,嘴角勾起玩味的笑:“你看,刚想教你下城区的规矩,现成例子就来了。”
“要进去吗?”
莲微微眯眼,眼底骤然绽开凛冽锋芒,身形绷紧,淡淡杀意悄然蔓延。
“当然。”莱茵眼底闪过狡黠,笑意散漫随性,“护住老主顾、维系下层灰色秩序,本就是清道夫的工作。”
“你的魔法,不是不便随意动用吗?”
“哈哈哈,下城区的纷争不靠魔法,近身肉搏就足够解决。”
说罢,莱茵撩开风衣下摆,从内侧缓缓掏出一物——一把缠着破布的羊角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