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拉里斯的风比过去安静了许多。
至少在鸣式都被驱逐后，人们终于有余裕重新抬头，看一眼天上的云，街边的灯，还有远处渐渐恢复通行的道路。
漂泊者站在渡口边，低头看着终端上的地图。
下一站。
黎娜西塔——拉古那。
说是目的地，其实也算不上。只是有人提起过，那边最近重新开放了几条旧航线，海边景色不错，偶尔还能看见成群的白鸟，以及一位一直吵着要他回去看看的某位二小姐。
于是他便准备过去看看。
风从港口吹过，卷起远处摊位边的纸页。渡口来往的人不少，运输队、商人、工程人员，声音混在一起，让整个港口久违地热闹起来。
漂泊者收起终端，正准备离开时，身后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麻烦让一下——让一下啰——」
声音有些熟悉。
下一秒，一个背着大号快递箱的身影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怀里还抱着几份差点散掉的配送单。
她低着头快步往前冲，结果刚绕过木箱，便和停下脚步的漂泊者撞了个正着。
「哎呀——」
灯灯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护住怀里的东西。
漂泊者伸手扶了她一把。
「没事吧？」
那人刚想道谢，抬头看清面前的人后，整个人愣了一下。
「漂泊者？」
漂泊者也有些意外。
「灯灯？」
短暂安静后，灯灯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真是你呀！我刚刚还以为认错人咧！」
她把快递箱重新背稳，绕着漂泊者看了两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又从哪个危险地方回来一样。
「你现在可是人尽皆知的大英雄嘞，没想到能在这碰到你！」
漂泊者笑了笑。
「我也想问你呢。」
「工作嘛。」
灯灯拍了拍背后的箱子，
「呜呜物流现在忙得很，你把鸣式都赶出了索拉里斯，好多地方都在重新通路，我这段时间跑得脚都要断咯。」
她说着，又低头翻了翻配送单，嘴里小声念着地址。
漂泊者随意扫了一眼。
「你接下来要去重州？」
「欸？」
灯灯抬头。
「你也是？」
漂泊者摇了摇头。
「不，我要去拉古那，不过会经过重州。」
灯灯眨了眨眼，随即笑了起来。
「那不是顺路咯！」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轻快得像捡到了什么便宜。
「正好正好，我这单路远得很，一个人赶路怪无聊的。」
漂泊者看着她。
和第一次见面时相比，灯灯似乎没什么变化。
还是风风火火的。
还是总带着笑。
只是比起那时候，如今的她明显更熟练了些，背着那么大的运输箱在人群里穿来穿去，也依旧稳稳当当。
灯灯已经低头开始确认路线。
「先从北边旧轨道过去，再转中途运输站……唔，应该来得及。」
说到一半，她像是想到什么，又抬头看向漂泊者。
「不过你这种大英雄，应该没空陪我这种小快递员走一路吧？」
漂泊者看了她一眼。
「可，现在不是世界和平了吗？」
灯灯愣了一下。
随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也是哦，都是托你的福哇。」
港口的风吹动远处悬挂的旗帜。
人群依旧来来往往。
而漂泊者站在那里，看着灯灯一边整理配送单一边念叨路线，忽然觉得，这趟原本只是随意决定的旅行，好像开始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
离开港口后，两人搭上了呜呜物流分配前往北线小镇的快件车。
说是快件车，其实更像经过改装的运输载具。后车厢堆满了货箱，外侧还挂着不少临时固定的配送包裹，发动时整辆车都会发出有些夸张的轰鸣声，就之前马计那辆来看，应该还有比较智能的ai功能。
灯灯熟练地翻上后车厢，把最后几个箱子固定好后，才拍了拍车门。
「可以走咯——」
载具缓缓驶离港口。
道路两侧的景色也一点点从热闹城区变成了荒野与遗迹。
灯灯坐在车厢边缘，两条腿轻轻晃着，一边低头整理配送单，一边和漂泊者聊天。
「所以你现在还在到处乱跑啊？」
「差不多。」
「没人找你帮忙？」
「有。」
「那你还跑出来？」
漂泊者靠在车厢另一边，语气平静。
「总不能一直不停吧。」
灯灯眨了眨眼，随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怪怪的咯。」
风从车厢穿过。
远处还能看见尚未完全修复的高架轨道。
灯灯低头勾掉一张配送单上的地址，忽然感慨了一句。
「不过现在这样已经很好啦，以前好多地方根本去不了，现在至少路开始慢慢通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目光一直望着远处不断后退的景色。
漂泊者安静听着，他能感觉到，灯灯是真的喜欢「赶路」这件事。
不是因为工作。
而是单纯喜欢看不同的地方。
……
两个小时后。
快件车停在了一座中型小镇入口。
这里似乎刚恢复正常运作不久，道路边还能看见不少维修痕迹，但街道已经重新热闹起来了。
灯灯刚下车，终端就响个不停。
她低头看了一眼，表情顿时垮了下来。
「完咯。」
漂泊者看她。
「怎么了？」
「临时加件。」
灯灯一脸生无可恋地举起终端。
「前面几条线路停运，东西全塞到我这边咯。」
她背后的快递箱本来就已经够夸张了，现在又多出了一堆待配送件。
漂泊者沉默片刻。
「我帮你送一点吧。」
灯灯愣了一下。
「欸？漂泊者吗？」
漂泊者点头。
「这点事举手之劳。」
……
二十分钟后。
漂泊者站在一户居民门前，他意识到，送快递好像真的没他想得那么简单。
「我说了放门口就行！」
屋里的男人明显有些不耐烦。
「签收人本人不在，按规定需要确认。」
漂泊者挠了挠头，看着灯灯刚刚迅速给他培训的守则。
「确认什么确认，我老婆下午才回来，你放那不就完了？」
「可里面是易碎物品。」
「摔坏了算我的行不行？」
漂泊者低头看了眼终端，似乎在寻找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但系统流程——」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
男人声音一下大了起来。
「送个快递哪来这么多规矩？」
漂泊者微微皱眉。
如果是平时，他大概已经懒得继续解释。
但灯灯临走前很认真地告诉过他：
「配送流程不能乱咯。」
于是他仍旧耐着性子。
「可如果物品损坏，你之后依旧有投诉的场景。」
「那是你们的事！现在把东西给我就——」
「哎哎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一道熟悉声音从后面插了进来。
灯灯几乎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她先是熟练地挡到两人中间，随后朝客户露出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笑容。
「哥，不好意思咧，他第一天帮忙，不太懂流程。」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快速扫了一眼终端信息。
下一秒，语气立刻熟练切换。
「这样嘛，您看哈，里面是玻璃制品，我们这边确实得确认本人签收。」
「不过您现在方便的话，可以直接帮家属做代签，我这边给您补个备注，后续有问题也方便处理，行不行？」
男人本来还有些不爽，但灯灯说话节奏快，态度又好，三两句就把事情理顺了。
最后甚至还顺手帮对方处理了终端里的签收问题。
「好咯，感谢配合——，漂泊者你也去歇一歇啦，今天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忙啦。」
「漂...漂泊者？」
男人听见灯灯对漂泊者的称呼，表情目瞪口呆。
「是那个漂泊者吗？仔细一看好像这脸确实是新闻上那个气质....」
「诶？不是啦不是啦，这位新人确实长得有点像那位救世主，但真正的救世主怎么可能来呜呜物流送快递咧，好了走啦走啦～～（小声）大英雄你可别在这引起骚动哦」
灯灯推着漂泊者离开了，而男人则沉思着退回了房屋
「好..好像也是。」
等人关门后，她才长长松了口气。
漂泊者看着她。
「原来送快递这么麻烦。」
灯灯没忍住笑了出来。
「现在知道啦？」
她重新接过漂泊者手里的包裹。
「你刚刚那个语气，太像审讯啦。」
「……」
灯灯笑得更厉害了。
「你是不是觉得按流程讲就行？」
「额，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啦。」
她掰着手指认真给漂泊者数。
「有的人急着上班，有的人家里老人不会用终端，还有的人单纯脾气差。」
「送件很多时候送的不是东西，是沟通咯。」
她说这些的时候熟练得不像话。
漂泊者忽然意识到。
眼前这个总是风风火火的女孩，好像早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灯灯低头重新整理配送单，忽然像想到什么一样，挺了挺胸。
「灯灯我可是小组长，之前带新人时，比你离谱的多咯，有人把冷藏件放太阳底下晒半天，还有人送错三条街。」
漂泊者难得沉默了一会，随后轻轻叹了口气，无奈的笑了笑
「看来我不太适合呜呜物流。」
灯灯一下笑出了声。
「那肯定咯，本身让大英雄来呜呜物流送快递就不对劲吧。」
--------
等最后一份加急件送完时，天色已经开始偏暗。
夕阳挂在远处山脉边缘，把整座小镇都染上一层暖色。
灯灯站在快件车旁，低头确认接下来的路线。
「今晚翻过前面那座山，明天应该就能到重州的中转站了。」
漂泊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远处山势连绵，新修建的盘山公路还能隐约看见轮廓。
「走大路？」
「我看看撒。」
灯灯说着，忽然像发现什么一样「欸」了一声。
她蹲下身，从快递箱侧边抽出一本边角已经有些卷起的小册子。
那好像是一本包含手绘地图的探险手册。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路线和标识，还有不少明显是后来补上的小字备注。
漂泊者目光在地图上停了一下。
灯灯却已经盯着远处山脚，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等等……」
她抬起头。
「那里什么时候多了条路？」
漂泊者顺着方向看去。
山林间确实隐约能看见一条窄窄的小道，像是被人踩出来的。
而灯灯地图上，那一片区域还是空白。
下一秒。
漂泊者就看见她整个人明显兴奋了起来。
「走这个怎么样！」
她指着那条小路。
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藏不住的新鲜感。
漂泊者看了她一眼。
「你平时这样行动吗？」
「当然啦。」
灯灯已经开始低头收地图。
「未知路线欸，说不定能发现近路。」
她停顿一下，又一本正经补充：
「就算不是近路，也很有意思嘛。」
……
于是原本的盘山公路被两人抛在了身后。
小路比想象中更窄，但物流车还是可以勉强通过
两侧山林很密，晚风吹过时还能听见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偶尔会有几只没见过的小型残像从草丛间窜过去，发出轻微的鸣叫。
灯灯坐在车上一路行一路看。
她好像对什么都很好奇。
看到长在岩壁上的发光菌类会停车下来研究半天，发现路边断掉的旧路牌也要蹲下看看年代。
「这个应该是旧联络站时期留下的路。」
她摸了摸已经锈掉一半的标识牌。
「以前好多山路都是运输队一点点踩出来的，后来路修好了，旧路慢慢就没人走啦。」
漂泊者安静听着。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可从灯灯嘴里说出来，却总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好像她不是在赶路。
而是在认真认识脚下每一片土地。
又往前走了一段后。
山林间的视野慢慢开阔起来，远处甚至能看见一片已经废弃的旧村落。
灯灯站在高一点的岩石边，望着下面。
「小时候我最喜欢这种地方，没人来过，地图上也没有。」
她转头看向漂泊者。
「以前我还组过探险队呢。」
「探险队？」
「对啊。」
灯灯笑了起来。
「那时候天天拉着人往山里跑，今天翻这个坡，明天钻那个洞。」
「我们还取了名字呢。」
「叫什么？」
灯灯清了清嗓子。
「越州山地第一探险队。」
漂泊者沉默了两秒。
「……哈哈，听起来很厉害。」
灯灯一下笑弯了眼。
「是吧！」
她显然完全没听出来漂泊者语气里的无奈。
晚风从山间吹过，天边最后一点余晖慢慢沉进远处山脉。
灯灯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随口说着以前探险时发生的事。
比如有人半路吓得想回家。
比如大家偷偷带零食结果被发现。
比如她有次迷路一整晚，回去被家里人追着骂。
她说这些的时候总是笑着的，像那些经历从头到尾都只是有趣的冒险。
漂泊者走在她身后一点的位置，视线偶尔落在她背后的快递箱上，又偶尔看向她手里的探险手册。
灯灯似乎总能准确记住走过的路。
哪里有水源。
哪里地势危险。
哪里能看见最好的风景。
她都记得很清楚。
甚至连山风方向都能说出个大概。
-----------
物流车翻过最后一段缓坡时，视野一下开阔了起来。
山林在身后渐渐退去。
眼前则是一片不大的山丘平台。
像是天然形成的观景点。
夜色已经彻底降临，远方天空却格外清澈，月亮高高悬在群山之间，银白色的月光洒落下来，把整片山丘都映得明亮安静。
而山脚下。
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景色。
远处的小镇已经亮起灯火。
街道、运输轨道、港口边缘的照明灯，还有沿着山势一点点延伸出去的居民区，在夜里连成了一片温暖的光海。
从这里望过去，像整个世界都安静地铺展在脚下。
灯灯站在山丘边缘，「哇」了一声。
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这里的角度真好！」
她几步跑到前面，扶着岩石往远处看，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背后的快递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赚咯赚咯。」
漂泊者走到她旁边，也抬头看向远处。
他们下一站的中转城镇就在那片灯火里。
如果继续赶路，半夜前应该能到。
可灯灯已经转头看向四周，语气十分认真：山
「今晚就在这里露营吧。」
漂泊者看了她一眼。
「不是说要赶到下一站？」
「这么好的地方欸。」
灯灯理直气壮。
「赶路什么时候都能赶。」
「景色错过就没啦。」
说完。
她已经熟练地把背后的快递箱放下，开始翻东西。
漂泊者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露营？」
「对啊。」
「我们两个吗？」
「对啊。」
灯灯头也不抬。
「放心，这是常事，我装备很全的。」
漂泊者目光落在她那堆东西上，微微停顿了一瞬。
山里夜晚气温不低。
而他们两人一个帐篷——
「好了！」
灯灯忽然一拍地面。
下一秒。
一个单人帐篷已经被她利落搭了起来。
紧接着。
灯灯又从另一边拖出第二套。
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做过无数次。
不到十分钟。
第二个帐篷也稳稳立在了山丘另一边。
晚风吹过。
两个小帐篷并排立在月光下。
灯灯拍了拍手，一脸得意。
「怎么样？」
漂泊者看了看两个帐篷，仿佛他刚刚担忧全是笑话。
「你准备得真充分啊。」
「那当然啦。」
灯灯叉着腰。
「这玩意儿我备了四五套呢，有时候路上还会借别人。」
她说着，又重新坐回岩石边，顺手从旁边摸出那本已经有些旧了的带着手绘地图的探险手册。
月光落在纸页上，漂泊者这次终于看清了里面的内容。
那根本不像普通地图。
上面除了路线，还有大量密密麻麻的小备注。
甚至不同地方还画着各种小图案。
灯灯低头翻了几页，拿起一支呜呜签字笔，在刚刚经过的山路附近认真画了个小月亮。
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
「观月超好，看得到整片镇子。」
漂泊者看着那行字。
「你一直都会记录这些？」
「对啊。」
灯灯一边继续补标记，一边很自然地回答。
「这里。」
她指了指地图另一边。
「这个地方的鱼汤很好喝。」
「还有这里，老板娘会偷偷多送烤饼。」
「这边晚上能看到迁徙的鸣鸟。」
「啊对，还有这个——」
她翻过一页。
「这里风特别大，帐篷扎不好半夜会飞咯。」
灯灯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亮亮的。
像在介绍什么宝藏。
月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原本就柔和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眼尾因为笑意微微弯起，偶尔低头思考时，还会下意识轻轻咬一下笔帽。
晚风吹过山丘。
远处城镇灯火微微闪烁。
而灯灯就坐在那里，一页一页翻着自己的地图。
像是在翻一本属于自己的旅行故事。
漂泊者安静听着。
他原本以为。
灯灯只是喜欢到处跑。
可现在他才发现。
她是真的认真记住了每一段旅途。
路途中遇到有趣而善良的陌生人。
吃到的特色美味和口味古怪的小吃。
山林间尚未被记录过的奇异残象……
乃至于同事们讲出来的趣事。
都被少女以真诚快乐的口吻，仔细地记录在了纸面上。
灯灯还在翻地图。
「等之后路再通一点，我还想往更远的地方看看，听说北边有种会发光的花，还有海边那种会唱歌的潮声塔，我也一直想去——」
她说到一半，忽然发现漂泊者一直在看自己。
「怎么啦？」
漂泊者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地图册上。
沉默片刻后，轻轻开口。
「你很喜欢旅行呢。」
风从山丘吹过。
灯灯怔了一下。
随后低头笑了起来。
「喜欢呀。」
她抱着地图册，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城镇。
声音很轻。
「世界这么大，不去看看，多可惜咯。」
------------
夜已经很深了。
山丘上只有风声，偶尔还能听见远处城镇传来的隐约鸣笛。
灯灯还在低头翻着地图。
漂泊者的目光则慢慢落在摊开的某一页上。
那是今州区域。
地图边缘有很多已经泛旧的小标记，旁边还画着不少简单的小图案。
而在其中一处不起眼的位置。
漂泊者看到了一行明显后来补上去的小字。
——「在这里遇到了今州的大英雄 :)」
旁边甚至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漂泊者安静看了两秒。
随后低声念了出来。
「今州的大英雄？」
空气安静了一瞬。
灯灯原本还在翻地图的动作一下停住。
「……」
下一秒。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扑过来，「啪」地一下把地图合了起来。
「你、你怎么乱看别人地图咧！」
漂泊者难得露出一点无辜神色。
「你自己摊开的啊。」
「那你也不能全看啊！」
灯灯抱着地图，耳根已经肉眼可见地开始发红。
她明显没想到漂泊者会看到那里。
月光下。
她整个人都显得有点慌乱。
甚至连平时利索的语速都卡了一下。
「那个、那个只是随便记的……」
漂泊者看着她。
「原来我在你地图里是这种名字。」
「你还说！」
灯灯抱着地图瞪了他一眼，可视线刚对上，又立刻飘开了。
晚风吹过。
她低头捏着地图边角，小声嘟囔：
「那时候不是状态不好嘛……」
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
「天天送件出问题。」
「客户又麻烦。」
「感觉干什么都不顺。」
她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
月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后来刚好遇见你了。」
「你还帮我解决了困难。」
「所以……」
灯灯声音越来越小。
「就记一下嘛……」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快听不清了。
漂泊者安静看着她。
没有继续调侃。
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夜风轻轻吹动山丘上的草叶。
灯灯似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赶紧低头重新整理地图，试图把刚才的话题糊弄过去。
「总、总之就是旅行手册啦。」
「谁都会记一点重要地方嘛。」
漂泊者没拆穿她。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灯灯耳根的红却一直没退下去。
过了一会。
她像是为了转移话题一样，伸手拍了拍旁边那个一直被她小心放着的特殊货箱。
「其实这次这个件，和普通快递不太一样。」
漂泊者目光落过去。
那是一路上灯灯最小心的一个箱子。
甚至连放置角度都反复确认过好几次。
灯灯轻轻打开外层保护壳。
里面放着的是一盒旧式拉海洛磁带。
边角已经有些旧了。
「这是别人委托送的。」
她低头看着那盒磁带。
语气也慢慢安静下来。
「以前有个拉海洛研究员，准备把这个寄给自己父亲。」
「结果后来拉海洛那边不是发生虚质磁暴嘛……」
她停顿了一下。
「人没回来。」
山丘上安静了下来。
远处城镇灯火依旧亮着。
灯灯轻轻摸了摸磁带盒边缘。
「这个件后来一直没寄出去。」
「前段时间，那位研究员以前的朋友把他的这个旧磁带交给了呜呜物流。」
「他说……」
灯灯低头笑了笑。
「都过去这么久了，可能已经没意义啦。」
「但想来想去，还是想帮朋友把这个寄出去。」
「哪怕晚一点也好。」
她重新把磁带收好。
动作很轻。
「所以我才接了这单，目的地在苇原那边，会经过重州的中转站。」
「挺远的。」
漂泊者安静听完。
目光落在那盒磁带上。
「里面是录音？」
「嗯，听说已经在拉海洛转录完毕，可以直接播放的那种。」
灯灯抱着膝盖坐在山丘边，望着远处灯火。
「可能是想和家里人说的话吧。」
风从夜色间吹过。
月亮高悬在群山之上。
而灯灯坐在那里，怀里抱着那盒迟到了很多年的磁带，声音很轻：
「总觉得。」
「要是真的一直送不到。」
「会有点可惜咯。」
---------
第二天下午。
两人抵达了重州城镇的中转站。
这里比之前经过的小镇热闹许多。
大量运输载具停靠在平台边缘，不同区域的路线广播不断循环，工作人员抱着终端来回穿梭，偶尔还能听见维修设备运转的轰鸣声。
灯灯一进门就熟练地跑去窗口登记路线。
漂泊者则站在旁边等她。
「苇原方向……」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低头翻查了一会终端记录，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个地址……有点旧啊。」
灯灯一愣。
「旧？」
工作人员把终端转过来。
「你看，这个区域是以前苇原旧居住区的编号。」
「但那边不是遭遇鸣式灾害嘛，后来整个区域都废弃了。」
「现在这个地址已经不用了。」
空气安静了片刻。
漂泊者看向终端上的旧地图。
大片区域已经被标记成灰色。
工作人员继续道：
「正常来说，这种订单建议直接作废，通知寄件人就行，毕竟那地方现在基本没人住。」
灯灯没说话。
只是低头看着终端。
过了几秒。
她才轻声问：
「那……旧地址现在对应的新地址呢？」
工作人员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但还是调出了新的迁移记录。
「如果是原住民迁移的话，大概率在这个安置区。」
「不过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也不一定还在。」
灯灯安静点了点头。
「谢谢咯。」
她接过终端。
转身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没了平时那种轻快感。
……
离开窗口后。
两人站在中转站外的平台边缘。
远处运输轨道不断有载具驶过。
风里带着一点荒原的沙尘气息。
灯灯低头看着地图，很久没说话。
漂泊者站在她旁边。
「要继续去吗？」
灯灯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随后抬起头，朝漂泊者笑了笑。
「不了吧。」
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本来也是老订单咯。」
「而且你不是还要去拉古那嘛。」
她把地图收起来。
「后面方向都不顺路啦，就在这里分开好了。」
漂泊者看着她。
灯灯依旧笑着。
甚至还像平时一样拍了拍背后的快递箱。
「放心啦，我又不是第一次跑长途。」
「而且你也和我一样，要一直踏上旅途，一直向前。我觉得……我们肯定还会在哪条路上遇到。到那个时候，我们再一起吃当地小吃，聊你经历的新故事吧！」
漂泊者沉默片刻。
最后还是轻轻点头。
「嗯。」
灯灯朝他挥了挥手。
随后背着快递箱，转身走进了中转站另一侧的人群。
漂泊者站在原地。
视线落在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上。
风从平台边吹过。
远处运输轨道传来低沉轰鸣。
可漂泊者却莫名觉得。
周围一下安静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