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漂泊者准备离开中转站时，才发现自己的背包旁边多出了一张折叠纸页，似乎是灯灯落下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
动作慢慢停住。
那是一页从手绘地图册里掉出来的路线页。
边缘甚至还有明显反复翻阅后的折痕，而地图记录的方向。
正是前往苇原废弃区域的路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灯灯的补充标记。
——「旧桥塌陷，从山路绕。」
——「这边风沙重，载具可能不好走。」
——「备用补给点。」
甚至还有几处她后来重新画上的危险区域。
漂泊者安静看着那张地图。
很久没有动作。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灯灯从来没打算放弃那份订单。
她只是没说。
……
几分钟后。
漂泊者重新回到中转站路线窗口。
昨天那名工作人员还在。
「嗯？」
对方看到他，有些意外。
「漂泊者，你不是已经准备去拉古那了吗？」
这里的工作人员或许不认识灯灯，但绝对认识漂泊者。
漂泊者把地图放到桌面。
「昨天那个领航员，后来走了哪条路线？」
「嗯？她没告诉你吗，她继续朝苇原方向的下一个中转站去了，我看看路线哈......」
果然，灯灯不会就这样放弃。
「诶？这下麻烦了啊……」
那位看着线路图的工作人员突然发出这样的声音。
他快速调出区域路线图。
「她走的应该是旧山线，但那边最近情况不太好，前阵子地层塌陷后，好几段路已经不稳定了。」
工作人员越说眉头皱得越深。
「这两天甚至还有继续恶化的趋势，正常运输队现在都不会往那边走。」
平台外的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
吹动桌上的地图。
漂泊者低头看着那条通往废弃区域的路线。
很久没有说话。
---------------
离开中转站后不久。
道路便出现了分岔。
向东，是前往黎娜西塔的港口航路。
远处甚至还能看见正在修复中的高架线路，灯火明亮，来往载具络绎不绝。
而另一边。
则是通往苇原方向下一个中转站的旧山路。
路牌早已锈蚀。
荒草顺着断裂的石阶一路蔓延进去，连风吹过时都带着一点干冷的尘土气息。
漂泊者站在岔路口。
很久没有动。
他本来已经决定继续自己的旅途。
拉古那。
海岸。
重新开放的航线。
那些原本随意定下的目的地，现在却莫名变得遥远起来。
脑海里反而不断浮现出灯灯离开时的背影。
还有那张遗漏的地图残页。
——「旧桥塌咯，只能从山路绕。」
字迹依旧熟悉。
甚至还能看出写下它的人当时的习惯性语气。
说实话，漂泊者觉得自己没必要为灯灯担心，她是经验丰富的呜呜物流领航员，这样的困难她一定能处理好。
虽然是这么想的。
风从山路深处吹出来。
漂泊者安静站了一会。
最终还是转过身。
走向了另一边。
……
越往废弃区深入，路况越差。
不少区域明显经历过塌陷。
原本的运输轨道断成数截，废弃载具歪倒在荒地里，偶尔还能看见被风沙埋掉一半的旧路标。
山路也比地图上更难走。
有些地方甚至只能踩着裸露岩壁慢慢通过。
等漂泊者翻过一段塌陷坡地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风沙在山谷间盘旋。
远处隐约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
漂泊者脚步微微停顿。
随后顺着声音方向继续往前。
绕过一片倾塌岩层后。
他终于看见了灯灯。
那辆原本用于运输的快件车已经彻底熄火，歪停在路边，外壳甚至还能看见明显损坏痕迹。
而灯灯正一个人拖着大号运输箱，艰难往前走。
箱子底部不断摩擦地面。
在碎石间留下长长一道痕迹。
她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水微微打湿，连呼吸都明显比平时急促许多。
但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拖。
「……灯灯。」
声音从后方传来时。
灯灯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她猛地回过头。
看到漂泊者的瞬间，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漂泊者？！」
那一瞬间的惊喜几乎藏都藏不住。
可下一秒。
她像是意识到什么，表情又慢慢变成了心虚。
「漂泊者你脚程好快咧，这么快就追上我了哈哈...」
然后。
视线落到漂泊者手里的地图残页后。
灯灯安静了。
甚至下意识把视线飘开了一点。
「……」
空气沉默了几秒。
漂泊者看着她。
一路赶来的疲惫和压下去的情绪终于慢慢浮了上来。
「你没别的话想说吗。」
灯灯抱着运输箱拉杆，小声开口：
「我没有……」
漂泊者低头看了眼那张地图。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继续走。」
灯灯没说话。
风从山谷吹过。
她站在那里，有些不敢看漂泊者。
漂泊者原本还有很多话想说。
比如为什么非要一个人来。
比如为什么不告诉他。
比如她知不知道这条路线现在有多危险。
可真正看到灯灯一个人拖着那么重的东西走在荒废山路上时。
那些话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沉默片刻后。
他只是看向那辆已经报废的快件车。
「伤到没有？」
灯灯愣了愣。
随后立刻摇头。
「我没事，就是车坏了。」
她像是想让气氛轻松一点，还故意拍了拍旁边已经彻底熄火的载具。
「它比我惨多啦。」
漂泊者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直接走过去，伸手接过运输箱另一边的重量。
原本压得灯灯有些踉跄的箱子一下轻了不少。
灯灯怔了一下。
「欸？」
漂泊者语气平静。
「下一个中转站还有多远？」
灯灯看着他。
「……大概还有半天路程。」
「嗯。」
漂泊者调整了一下运输箱位置。
「走吧。」
灯灯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
晚风从废弃山路间吹过。
远处天色已经开始发暗。
而漂泊者就那样很自然地站在她旁边，替她分担了大半重量。
像是从一开始就该如此。
灯灯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运输箱的手。
过了好一会。
才小声开口：
「你不是要去拉古那嘛……」
漂泊者没有看她。
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没事，顺路。」
-----------
等两人真正抵达苇原时，已经是五天后。
和地图上曾经记录的模样不同。
如今的新村落建在更靠近水源的平原边缘，房屋不多，大多数都是后期临时搭建的安置建筑。
街道也很安静。
偶尔能看见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或是小孩沿着石路跑过。
这里的人明显已经习惯了缓慢生活。
灯灯站在入口，低头重新确认了一遍终端里的信息。
「应该就是这里咯……」
可真正开始询问后，两人才发现事情比想象中更难。
时间过去太久了。
很多人甚至没听过那个名字。
有人摇头。
有人只是说「好像有点耳熟」。
还有人告诉他们，旧时代迁移过来的人太多，很多资料早就对不上了。
两人几乎绕了大半个聚落。
直到傍晚时。
他们才在一处小院前遇见一位年迈的老婆婆。
老婆婆听见那个名字后，安静了很久。
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来晚啦。」
风轻轻吹过院门前的风铃。
灯灯怔了一下。
「欸？」
老婆婆慢慢站起身。
「那老头子啊，一年前就走咯。」
「身体本来就不好。」
「走之前还总念叨女儿什么时候回来。」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老婆婆看了看灯灯怀里的磁带。
「你们跟我来吧。」
……
墓园就在聚落后方的小坡上。
不大。
却很安静。
夕阳已经快落下去了。
余晖铺在一排排石碑之间，风吹过时，还能听见远处水田边传来的细微虫鸣。
老婆婆带着他们停在一块墓碑前。
碑上的名字。
和订单上的收件人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啦。」
她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咯了，还是没等到。」
说完。
老婆婆便慢慢离开了。
山坡上只剩下漂泊者和灯灯。
还有那块安静立在夕阳里的墓碑。
灯灯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
她才慢慢蹲下身，把怀里的磁带轻轻放到碑前。
动作认真得像平时每一次送件一样。
然后。
她低头看了一眼终端。
小声开口：
「苇原区域……」
「订单编号确认。」
她停顿了一下。
晚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收件人确认。」
最后。
灯灯轻轻笑了一下。
「确认签收咯。」
声音很轻。
却在安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后。
她将那盒老旧的拉海洛磁带放进旁边的播放设备里。
轻微电流声响起。
几秒后。
一道年轻女性的声音慢慢传了出来。
「爸。」
录音里的声音有些模糊。
却依旧能听出语气里的笑意。
「最近身体怎么样呀？」
「我这边项目快结束啦。」
「等忙完这一阵，我就回家。」
风从山坡吹过。
录音还在继续。
「这次回去给你带了好多东西。」
「你之前不是总念叨想吃外面的点心嘛。」
「还有你收到的这个拉海洛磁带，也是高级玩意儿，最近我们迁制了新式的磁带，这个旧的就给您老人家开开眼界啦。」
「对了，你记得按时吃药，不要又嫌麻烦偷偷停掉。」
她像是在和最普通不过的家人聊天。
没有什么宏大的话语。
没有遗言。
没有悲伤。
只是一个女儿，在很平常地告诉父亲：
自己快回家了。
夕阳一点点沉进远处地平线。
录音里的声音也渐渐停下。
最后只剩下轻微杂音。
山坡上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灯灯抱着膝盖坐在墓碑旁边。
低头看着那盒终于送到的磁带。
过了很久。
她才轻轻开口。
「其实我之前就在想。」
「都过去这么久啦。」
「人可能也不在了。」
「地址也没了。」
她笑了一下。
「说不定送到最后，什么意义都没有。」
晚风吹起她耳边的发丝。
她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灯火的聚落。
声音很轻。
「但现在又觉得，至少，得有人把想说的话送回来。」
灯灯低头看着墓碑前那盒磁带。
「就算晚了一点，也总比永远留在路上好。」
然后看向天空。
「毕竟，呜呜物流，使命必达嘛」
漂泊者站在她旁边。
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看着那块墓碑。
还有坐在夕阳余晖里的灯灯。
她一直都相信。
这个世界上有人认真寄出的思念。
不该被丢在半路。
---------
夕阳彻底落下后。
两人才慢慢离开那片小坡。
夜色里的苇原很安静。
远处安置区的灯光一盏盏亮起，风从田野间吹过，带着一点潮湿的草木气息。
灯灯背着快递箱走在前面。
脚步比来时轻了不少。
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走出墓园后，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漂泊者。
「这一路谢谢你咯。」
她语气很认真。
「本来是我自己的工作，结果还拖着你陪我跑这么远。」
漂泊者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我不是说了顺路了吗？」
灯灯一下笑了出来。
「你现在还好意思说顺路哦？拉古那都不知道被你丢去哪边啦。」
漂泊者也笑了笑。
风吹动远处安置区悬挂的灯牌。
夜色下。
两人沿着平缓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过了一会。
漂泊者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忽然开口：
「其实，我觉得我加入呜呜物流好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灯灯眨了眨眼。
「欸？」
漂泊者语气平静。
「在灯灯组长手底下工作的话，应该不会失业。」
灯灯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哦，哪有你这种人跑来送快递的。」
她一边笑一边摆手。
「而且你肯定干不了两天，客户跟你吵架怎么办？」
「按流程处理。」
「你看吧！」
灯灯笑得更厉害了。
晚风轻轻吹过田野。
漂泊者看着她笑。
沉默片刻后，却又很自然地继续开口：
「不过我没开玩笑。」
灯灯原本还在笑。
动作却慢慢停住。
「……啊？」
漂泊者望着前方夜色里的道路。
声音很平静。
「看见你之后，总觉得没办法放着你不管。」
灯灯愣在那里。
风吹乱她额前的碎发。
她张了张嘴，却半天没说出话。
耳根却一点点开始泛红。
过了好一会。
她才低头小声嘟囔：
「你们城里人……就会说这种哄女生的话……」
漂泊者侧头看她。
「我也算城里人？」
「你比城里人更危险！」
灯灯抱着快递箱，耳朵红得不行，却还是努力一本正经地反驳。
「像你这种长得俊又会讲话的，最会骗人啦。」
然后她像是逃走一般，往前跑开。
漂泊者轻轻笑了，向前跟上了她的脚步。
夜风从苇原尽头吹过。
远处灯火安静温暖。
而两人的身影，也沿着那条缓缓延伸出去的道路，一点点走向更远的地方。
……
后来。
很多人都曾在不同地方见过漂泊者。
有人说。
那个拯救世界的大英雄依旧在旅行。
还是会去很远的地方。
还是会出现在各种奇怪的路线。
只是。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的身边，多了一个总背着快递箱的少女。
有人在山路上见过他们。
少女拿着地图走在前面，一边研究路线，一边兴奋地拉着漂泊者往未知小路里钻。
也有人在中转站见过他们。
少女忙着和客户解释配送问题，而那个曾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则站在旁边认真学习签收流程。
还有人说。
他们曾在某个夜晚的山丘上见过两人。
月亮很亮。
而少女坐在风里，开心地翻着自己的手绘地图。
至于漂泊者。
他只是安静看着她。
像在看自己漫长旅途中，终于找到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