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是在傍晚停下的。
拉古那港口街区总带着一点潮湿药草的气味,尤其是雨后,风从巷子里穿过去时,连空气都像被泡进了温水里。
药剂商店「迷迭香」的门半开着。
罗斯玛丽站在柜台后,正在调配新的药剂。门口的风铃轻轻响动,她下意识回头,说了句:
「欢迎光临。」
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人。
短暂的安静后,罗斯玛丽微微睁大了眼睛。
「……漂泊者先生?」
漂泊者站在门边,肩头还沾着一点未干的雨水。他似乎刚结束长途旅行,黑色马甲衣边缘带着灰尘,却还是像以前一样,对她露出了很温和的笑。
「好久不见。」
罗斯玛丽怔了两秒,才终于回过神。
「好久不见。」
她轻轻笑了一下,下意识把手里整理到一半的药剂放好。
其实当索拉里斯的鸣式被驱逐以后,她听过很多关于漂泊者的消息。
有人说星炬学院想让他担任新的校长。
有人说新联邦正在筹备他的纪念雕像。
也有人说,坎特蕾拉终于准备正式邀请他加入翡萨列家族。
是的,她注意到了,传闻提到了坎特蕾拉。
她觉得,他们都很般配。
一个是拯救世界的救世主。
一个是翡萨列如今声望最高的家主。
连罗斯玛丽自己,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于是她很自然地问:
「您是来找家主大人的吗?」
漂泊者原本正在看柜台旁边那盆快养死的小薄荷,听见这句话,抬起头。
「为什么这么问?」
罗斯玛丽被问得愣了一下。
「诶?难道..不是吗」
她说得很认真。
拯救世界的英雄,回到黎娜西塔,还能是为了什么呢,她知道漂泊者曾拯救过黎娜西塔的鸣式危机,那时候站在他身边的,就有翡萨列家主,她也知道,坎特蕾拉曾邀请过漂泊者加入过翡萨列家族,所以他这次回到黎娜西塔,一定是为了这件事吧。
罗斯玛丽很确信。
漂泊者安静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明显带着一点无奈。
「不是,我....」
他没有继续说,他本认为他能很轻松的说出「我是来找你的。」的这句话
木架上的药瓶依旧摆放得很整齐,窗边挂着晒干的香草,空气里有很淡的安神香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放松下来过了。
罗斯玛丽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疲惫。
过去,她第一次见到漂泊者时,就已经发现了。
于是她轻声问:
「您最近还是感到很疲惫吗?」
漂泊者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她第一句会问这个。
片刻后,他笑了笑。
「已经明显到这种程度了吗?」
「稍微有一点。」
罗斯玛丽走到柜台旁,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小玻璃瓶。
里面是浅金色的液体。
「以前那个香薰,我后来重新调整过配方。」
她把瓶子轻轻放到他面前。
「这次应该会更有效一点。」
罗斯玛丽第一次见到漂泊者时,就察觉到了他的疲惫,她擅自用香薰对漂泊者使用了雾合疗法,无声无息的帮漂泊者缓解了疲劳,这是翡萨列家的技艺,是的,罗斯玛丽是翡萨列的旁支。
在过去,拉古那人不会轻易和这家药剂店扯上关系,直到漂泊者解决了黎娜西塔的鸣式危机,才得以转机。
「谢谢你」
「那欢迎下次光临,啊,如果你想联系家主大人的话,我可以帮你....」
「不,不用了」
看来今天气氛不适合继续了。漂泊者挥了挥手,和罗斯玛丽告别。
漂泊者第二次来药剂商店,是三天后。
那天下午风很大。
罗斯玛丽正踩着小木凳整理高处的药瓶,门口风铃忽然响了一声。她下意识回头时,刚好看见漂泊者推门进来。
他手里还提着一袋东西。
「下午好。」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只是路过。
罗斯玛丽从木凳上下来,轻轻笑了笑。
「下午好。」
漂泊者把纸袋放到柜台上。
「路上看见的。」
罗斯玛丽低头看了一眼,是刚出炉的莓果松饼,还带着热气。
她怔了怔。
「给我的?」
「嗯。」
漂泊者很自然地点头。
「上次那个香薰很有效,所以想顺便道谢。」
罗斯玛丽安静了两秒,才轻声说:
「其实不用特意这样,不过,还是谢谢你」
罗斯玛丽觉得,这样的漂泊者并没有什么变化,哪怕已经成为了救世之人,他似乎也和当初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没有距离感,也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气势,甚至有时候,会让人忘记他到底是多厉害的人。
她把松饼接过去。
「那我去泡茶吧。」
「好。」
漂泊者坐到了柜台边的位置。那几乎已经成了他默认的位置。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落进来,空气里有很淡的药草香气。罗斯玛丽在柜台后低头泡茶,动作安静而熟练,偶尔会轻轻拨开垂下来的发丝。
漂泊者看着她,觉得这里比任何地方都更像一切都尘埃落定的世界。
没有庆功宴。
没有各种会议。
只是一个会有人替他泡茶的小药房。
很奇怪,他最近越来越想来这里。
罗斯玛丽把茶放到他面前。
「漂泊者阁下,最近还是很忙吗?」
「已经比以前轻松很多了。」
漂泊者接过茶杯。
「只是还有很多收尾工作。」
罗斯玛丽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其实不太懂那些大人物之间的事情,也从来不会主动打探。漂泊者反而看了她一眼:
「你不好奇吗?」
「什么?」
「外面那些传闻。」
罗斯玛丽想了想。
「稍微会听见一点。」
「比如?」
她认真回忆了一下。
「比如新联邦想给您立雕像。」
漂泊者失笑。
「那个已经拒绝了。」
「还有很多势力想邀请您加入。」
「这个也是真的。」
「还有——」
罗斯玛丽停顿了一下。
「因为很多人看到您回到了拉古那,他们觉得,您最后会留在翡萨列家。」
漂泊者端着茶杯的动作微微一顿。
「你也这么觉得?」
罗斯玛丽被问得有点意外。
「因为……很合理。」
她说得很坦然。
「家主很优秀,而且您和她也很合适。」
漂泊者安静地看着她,罗斯玛丽并没有察觉什么,她只是低头整理着桌上的药材,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
「其实大家都很感谢您。」
「因为您拯救了黎娜西塔,翡萨列家风评好转,药剂店生意也比以前好了很多。」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小事。
漂泊者却忽然问:
「你会在意吗?」
罗斯玛丽抬起头。
「什么?」
「那些话。」
她微微怔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刚开始会吧。」
「后来就还好了。」
「而且……」
她低头把药草收进玻璃罐里。
「总要有人继续开药剂店的。」
漂泊者没说话了。他想问的是,她是否会在意他要加入翡萨列家族的传闻,罗斯玛丽似乎误认为是否在意过去对药剂商店「迷迭香」的流言蜚语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罗斯玛丽的时候。
那时候罗斯玛丽担心与他对话的时候,会遭受非议和牵连。
她明明才是受害者,却仍希望漂泊者能在拉古那无需顾虑的行动。
窗外的风吹动门口风铃,罗斯玛丽忽然发现漂泊者正看着自己,她有点疑惑。
「怎么了吗?」
漂泊者回过神,笑了笑。
「没什么。」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
然后忽然说:
「听说翡萨列下周要举办舞会,你会去吗?」
罗斯玛丽愣了一下。
「舞会?」
「其他翡萨列成员和我说的。」
「啊……」
她这才想起来,索拉里斯不再遭受鸣式侵扰,这场舞会某种意义上也是正式的庆典。
罗斯玛丽轻轻点头。
「应该会去帮忙。」
「只是帮忙?」
「药师本来就不太适合那种场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很自然,仿佛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舞会中的谁,漂泊者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问:
「如果只是跳支舞呢?」
罗斯玛丽有些意外地抬头。漂泊者靠在椅背上,神情仍旧温和。
「会讨厌吗?」
药房里安静了一瞬,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药瓶。
「……我不太会跳。」
离开药房时,天已经快黑了,漂泊者刚走出街道没多久,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如深海传来的迷幻的声音。
「我还在想,最近为什么总抓不到你。」
他回过头,坎特蕾拉正坐在路边的椅子上。
漂泊者看了她一眼。
「坎特雷拉?」
「这下终于抓到你了,大忙人?」
坎特蕾拉笑眯眯地站起身。
「这么久不见了,一起走走?」
她走到了漂泊者身边。
「明明都回拉古那这么多天了,也不通知我一声~」
「哈哈,抱歉抱歉...最近有些忙,我本来打算明天就来找你的。」
两人并肩慢慢往主宅方向走,街边灯火一点点亮起,坎特蕾拉偏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
「什么?」
「最近天天往药房跑,是在忙这个吗?」
她语气懒洋洋的。
「终于发现比起我这种麻烦女人,还是安静温柔的小药剂师更适合相处了?」
漂泊者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还是这么喜欢乱说话。」
「我可没乱说。」
坎特蕾拉轻轻笑了。
「罗斯玛丽最近连调配药剂的时候都开始走神了。」
漂泊者脚步微微一顿。
「你别捉弄她。」
「哦——」
坎特蕾拉故意拖长声音。
「已经开始护着了。」
漂泊者:「……」
坎特蕾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她很少见漂泊者露出这种表情。
过去不管是面对鸣式,还是修会的质问,这个人都能冷静处理。结果现在只是提一句罗斯玛丽,他居然会沉默。
实在太明显了。
她忽然停下脚步。
「你的想法其实很好猜哦,至少瞒不过我。」
漂泊者安静了一会儿,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
他没有否认。
坎特蕾拉看着他,忽然有点感慨。
「居然真的有这么一天。」
「什么?」
「你会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
漂泊者微微皱眉。
「我什么表情?」
「很想留下来的表情。」
空气忽然安静了几秒,坎特蕾拉看着远处药房亮着的灯。
「以前的你,不管走到哪里,都像随时会离开。」
「明明和所有人关系都很好,但谁都留不住你。」
她侧过头。
「不过现在的你好像不一样了。」
漂泊者没说话,因为连他自己都发现了。
他最近开始习惯,路过药剂商店,记得她喜欢的点心。在忙完以后,下意识往那边走,甚至有时候只是坐在那里发一会儿呆,都会觉得轻松很多,坎特蕾拉忽然笑了一声。
「真有意思。」
「堂堂漂泊者,最后居然栽在我家的小药剂师手里。」
漂泊者终于有点无奈地开口:
「好啦,你就别逗我了。」
「哈哈,好的好的~」
坎特蕾拉耸了耸肩。
「只是有点意外。」
她看着漂泊者,语气难得认真了一点。
「我以前,一直想让你加入翡萨列,让你成为新的家主,可你拒绝了。」
「毕竟那时候我不可能一直留在拉古那嘛。」
「那现在呢?」
漂泊者无言
坎特蕾拉很坦然。
「你看,我还是输给了我家的小药剂师。」
她笑了一下。
夜风吹过,两人就这样走着,漂泊者久久没有说话,久到坎特蕾拉都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她听见他说:
「……我的想法真的很容易被看出来吗?」
坎特蕾拉直接笑了。
「容易到我都快看不下去了。」
她忽然站到漂泊者面前,让漂泊者停下脚步。
「不过我劝你最好快一点。」
「什么意思?」
「罗斯玛丽那孩子虽然迟钝,但不是笨。」
坎特蕾拉眯起眼。
「她已经开始察觉了。」
漂泊者一怔。
「而她一旦察觉,以她的性格——」
从那天之后,坎特蕾拉开始了某种的「偏心」,偏心到连主宅里的侍从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比如原本应该由别人送去药房的账册,会被她轻描淡写地一句:
「正好漂泊者要过去。」
然后顺手塞进漂泊者怀里,又比如邀请漂泊者参加议事结束后,她会故意撑着脸问:
「你今天不去药剂商店?」
漂泊者:「……」
「罗斯玛丽昨天还在问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她没问。」
「我帮她问的不行吗?」
漂泊者终于意识到,这女人已经彻底进入看热闹模式了,偏偏她还是家主,没人能管她。
于是渐渐地,漂泊者待在药房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是帮忙整理药材,有时候是替罗斯玛丽去后街搬新到的药箱,有时候甚至只是坐在窗边,看她低头写药方。
药房里的时间总过得很慢,慢到会让人忘记外面那些关于「救世主」的喧闹。
直到某天下午。
罗斯玛丽终于隐约察觉到了什么。那天漂泊者刚离开,坎特蕾拉便靠在药剂商店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最近心情很好啊。」
罗斯玛丽不解。
「有吗?」
「很明显。」
坎特蕾拉走进来,随手拿起桌上的香薰瓶。
「你最近连新配方都做得比以前温柔了。」
罗斯玛丽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家主大人您是怎么了,这方面您应该比我更了解,药是没有‘温柔’这种说法的。」
「是吗?」
坎特蕾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可某位救世主最近却很喜欢。」
罗斯玛丽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继续整理药草,没有接话,坎特蕾拉却像忽然来了兴趣。
「说起来,你觉得漂泊者怎么样?」
「家主大人的意思是?」
「就是作为男人。」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罗斯玛丽耳尖慢慢红了。
「家主大人。」
「嗯?」
「请不要突然问这种不合适的问题。」
坎特蕾拉差点笑出声,太明显了,这孩子根本不会藏情绪,她故意继续追问:
「所以呢?」
罗斯玛丽低着头,轻声说:
「漂泊者先生是非常好的人。」
「只是这样?」
「大家都这么觉得。」
坎特蕾拉看了她几秒,然后忽然叹了口气。
「你啊。」
「真的一点都没发现吗?」
罗斯玛丽抬起头。
「发现什么?」
坎特蕾拉撑着脸,慢悠悠地开口:
「他最近天天往这里跑。」
「会记得你随口提过的点心。」
「会在下雨之前提前过来帮你忙。」
「甚至连我都很难约到他了。」
她笑着看向罗斯玛丽。
「你真觉得这些只是顺路?」
药房忽然安静了,窗外风铃轻轻晃动,罗斯玛丽低头看着手里的药草,许久都没说话。其实她不是完全没察觉。只是她一直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因为太不合理了。
像漂泊者这样的人——
怎么会……
她下意识开口:
「家主大人。」
「嗯?」
「您……是在提醒我吗?」
坎特蕾拉愣了一下。
「提醒什么?」
罗斯玛丽轻轻攥紧手里的药瓶。
声音依旧很轻。
「漂泊者先生最近花太多时间在这里了。」
「外面已经有很多传闻。」
「如果继续这样的话,对您也不太好。」
坎特蕾拉眨了眨眼。然后终于反应过来了。
坏事儿了,玩过头了。这孩子好像觉得我是来警告她的。
坎特雷拉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罗斯玛丽根本不是迟钝,她是就没把自己放进「会被选择」的位置里。
罗斯玛丽已经轻轻低下头。
「抱歉。」
「我之后会注意分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