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炉镇的冬天来得总是特别早。
才刚进入霜月，来自北方冻土的寒风就像某种穷凶极恶的魔兽，咆哮着翻过锈蚀山脉的隘口，把整座边境小镇塞进一口冰冷的大铁锅里。街道上的石板路结着一层薄薄的冰晶，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镇子东头的老钟楼有气无力地敲了六下，声音被风扯得支离破碎。
这种天气里，最热闹的地方永远是酒馆。
「龙息亭」坐落在灰炉镇主街与矿工小巷的交叉口，一栋两层高的石木结构建筑，外墙漆成了暗红色——据说是老板娘亲手调的色，但镇民们私下里都叫它「番茄罐头屋」。招牌上画着一只抽象派风格的龙，看起来更像一只喝醉的火鸡。
此刻，龙息亭里弥漫着烤麦饼、炖羊肉和廉价麦酒的混合气味。
「所以说，艾莉希娅老板——」
吧台最左侧的位置，一个满脸通红的矮人把木酒杯重重顿在柜台上，铜制杯底与橡木碰撞发出闷响。他有着典型的矮人特征：敦实的身材像一堵墙，棕色的大胡子编成了三根辫子，每一根辫尾都系着一枚磨损的冒险者徽章。
「——你真的不考虑接那个委托吗？报酬可是整整五十枚银币啊！」
被唤作艾莉希娅的少女正趴在吧台内侧，整个人像一滩融化的蜡烛。她有着一头在边境小镇极为罕见的、近乎银白色的长发，此刻被随意扎成松散的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她的眼睛是温暖的琥珀色，半眯着，仿佛下一秒就会睡着。
「不考虑。」
少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格雷，今天是休息日。」
「今天是星期二！」被称为格雷的矮人吹胡子瞪眼，「哪门子的星期二会是休息日？！」
「我的星期二。」艾莉希娅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我一周休息四天，今天、明天、后天，以及大后天。有意见吗？」
「……你这算哪门子的营业？！」
「所以我才说，」艾莉希娅终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近乎虔诚的光，「退休生活，就是要这样过啊。」
她伸出手，从柜台下摸出一个明显比她脸还大的木杯，动作娴熟地拧开身后的酒桶龙头。琥珀色的麦酒倾泻而出，泡沫在杯口堆成一座小小的雪山。艾莉希娅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龙族特有的、近乎幸福的表情。
然后她仰头，一饮而尽。
「哈——」
长达三秒的满足叹息后，她把空杯放回柜台，发出清脆的声响。
「再来一杯。」
格雷看着这一幕，嘴角抽搐。他在这家酒馆喝了三年酒，依然无法适应这位老板娘的行事风格。表面上，艾莉希娅是个十七八岁的普通人类少女——除了长得过分漂亮、食量过分惊人、以及偶尔在醉酒后会用某种古老语言咒骂「该死的魔龙王」之外。
但格雷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三年前，灰炉镇遭遇了一场百年不遇的「腐骨兽潮」。数以百计的亡灵魔兽从荒野深处涌出，镇子的守卫队连十分钟都没撑住。就在所有人以为小镇要完蛋的时候，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龙息亭的二楼窗户里冲了出来。
格雷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
月光下，银白色的巨龙展开双翼，鳞片如同流动的星河。她只吐出了一口龙息，整片兽潮就化作了冰雕。然后她打了个哈欠，飞回二楼，继续睡觉。
第二天，艾莉希娅老板娘抱怨「昨晚风声太大吵得她睡不着」，并在早餐时多吃了五条烤羊腿。
「五十枚银币啊……」格雷不死心地嘟囔，「只是去腐骨荒野外围采集十株月光草而已，对你这种……呃，对你这种『身手不错』的人来说，不是顺手的事吗？」
「顺手的事也不做。」艾莉希娅给自己倒上第三杯麦酒，「格雷，你知道我开这家酒馆的原则是什么吗？」
「赚钱？」
「不。」艾莉希娅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宣读帝国宪法，「是『绝不加班』。采集月光草需要离开镇子，离开镇子需要走路，走路需要消耗体力，消耗体力需要多吃三顿饭，多吃三顿饭需要多花钱——结论：这是亏本买卖。」
格雷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逻辑链条居然他妈的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寒风卷着雪花灌入室内，壁炉里的火焰剧烈摇晃。门口站着一个娇小的身影——人类少女，大约十五岁，一头栗色的短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脸颊被冻得通红。她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公会制服，怀里抱着一摞几乎比她人还高的文件。
「艾莉希娅姐姐——！！！」
少女的尖叫声穿透了酒馆的嘈杂。
艾莉希娅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她缓缓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
「……莉莉娅。」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说过，敲门要轻。以及，不要在我喝酒的时候——」
「出大事了！！！」
莉莉娅·铜板，灰炉镇冒险者公会唯一的正式员工（兼接待员、兼文员、兼清洁工），以一种赴死般的悲壮表情冲到了吧台前。她把那摞文件砰地一声砸在柜台上，震得艾莉希娅的酒杯跳了起来。
「总部、总部来人了！！！」
艾莉希娅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帝国冒险者公会总部！」莉莉娅喘着粗气，眼睛里却闪烁着某种诡异的光，「特派员！就在镇口的驿站！据说、据说是来考察公会升级资格的！而且——」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据说，有一位『大人物』推荐了我们灰炉镇公会。推荐语是：『这里有足以改变帝国格局的人才』。」
酒馆里安静了。
格雷的酒杯悬在半空。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艾莉希娅缓缓放下酒杯。她的表情从「慵懒」变成了「困惑」，然后迅速滑向「警惕」。
「……谁推荐的？」
莉莉娅摇头：「不知道。但特派员指名要见龙息亭的老板娘。艾莉希娅姐姐，你认识什么大人物吗？」
艾莉希娅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酒杯里晃动的琥珀色液体，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有一瞬间闪过一丝竖瞳的锋芒。但只是一瞬间，快得像是错觉。
「……不认识。」她轻声说，然后仰头喝光了第四杯酒，「但看来，我的休息日要泡汤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麦饼碎屑。
「走吧，莉莉娅。去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打扰一位退休人士的平静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