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炉镇的冒险者公会，坐落在主街尽头一栋看起来随时会倒塌的石屋里。
这栋建筑有着与「龙息亭」截然不同的气质——如果说龙息亭是「虽然破旧但充满生活气息」，那么公会就是「不仅破旧而且散发着绝望的气息」。外墙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石砖，远看像一块发霉的奶酪。门口的招牌缺了一个角，「灰炉冒险者公会」的「公」字掉了上半部分，变成了「灰炉冒险者会」。
艾莉希娅站在公会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招牌，表情复杂。
「……莉莉娅，那个字掉了多久了？」
「三年。」莉莉娅抱着文件，语气自豪，「我用浆糊补过七次，但每次冬天一来就掉。后来我就放弃了，反正『会』字也挺有气势的，像是什么秘密组织。」
「你们确实是秘密组织。」艾莉希娅叹气，「秘密到连冒险者都快忘记这里存在的组织。」
这是事实。
灰炉镇公会已经连续十年被评为F级——公会的最低等级。F级意味着没有总部拨款、没有优质委托、没有高级冒险者愿意注册。整个公会的活跃冒险者只有十二人，其中还包括三个已经退休、只是偶尔来领养老金的老人。
艾莉希娅推门进去。
公会内部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还要……朴素。一张长条木桌充当接待台，后面是贴满泛黄告示的木板墙。左侧的休息区摆着四张摇摇晃晃的椅子，其中一张的腿明显短了一截，用纸盒垫着。右侧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扶手锈迹斑斑。
唯一的光源是墙上的两盏油灯，以及——
「啊，您终于来了。」
一个温和的男声从阴影处响起。
艾莉希娅转头，看见休息区最里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他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穿着帝国文官标准的深灰色制服，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捧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他的长相斯文，笑容得体，是那种会在帝都街头随处可见、但绝对不应该出现在灰炉镇的类型。
「在下埃尔德里奇，」男人站起身，微微鞠躬，「帝国冒险者公会总部，特派审查员。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他的语气礼貌，但艾莉希娅注意到，他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闪过某种……确认了什么的眼神。
艾莉希娅的龙族本能拉响了警报。
「我不记得有预约。」她走到接待台前，随手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而且我只是一家酒馆的老板娘。公会的事，找莉莉娅。」
「我找的就是您，艾莉希娅小姐。」埃尔德里奇微笑着，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烫金的文件，「或者说——『龙息亭的老板娘』。」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到艾莉希娅面前。
艾莉希娅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那是一份公会会长任命书草案。上面的名字栏是空的，但推荐人一栏写着一行字：
「经『白银之誓』成员联名推荐，建议任命灰炉镇『龙息亭』经营者艾莉希娅小姐，为灰炉镇冒险者公会临时会长，试用期三个月。」
「白银之誓」——千年前终结魔龙战争的九英雄联盟。这个名字在大陆史书上只有寥寥数笔，但在某些圈子里，它代表着「活着的传说」。
艾莉希娅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谁？」她的声音很轻，「谁推荐的？」
「推荐人的身份是机密。」埃尔德里奇推了推眼镜，「但我可以透露，推荐人目前在帝都的『苍蓝之塔』任职，职位是……图书管理员。」
艾莉希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图书管理员。薇奥拉那个混蛋精灵。
「我拒绝。」艾莉希娅把文件推回去，「我对当会长没有兴趣。找别人。」
「如果您拒绝，」埃尔德里奇不急不缓，「灰炉镇公会将在下个月被正式撤编。届时，镇子将失去冒险者庇护，腐骨荒野的魔兽将无人清理，商路会中断，矿工公会已经表示会迁往隔壁的青石镇。灰炉镇……会死。」
莉莉娅倒吸一口冷气：「什么？！撤编？！我怎么不知道？！」
「通知三天前才下发，还没来得及传达。」埃尔德里奇歉意地笑了笑，「毕竟，F级公会连续十年，按照规章，早该撤编了。这次只是因为那份推荐信，总部才给了最后一次机会。」
艾莉希娅沉默了。
她看向窗外。灰炉镇的街道上有行人匆匆走过，裹着厚厚的棉衣。远处能看到矿工们从矿井归来的身影，孩子们在路边打雪仗。这是一个贫穷但活着的小镇。
她在这里住了三年。三年里，她喝了无数杯麦酒，吃了无数条烤羊腿，听格雷讲了无数遍他「当年在骑士团的辉煌事迹」。她知道面包店的老太太会在周三多烤一批蜂蜜面包，知道铁匠铺的学徒暗恋着莉莉娅，知道镇口的孤儿院里有七个没有父母的孩子。
她知道这个镇子的味道。
「……三个月试用期？」她问。
「是的。」埃尔德里奇的眼睛亮了起来，「三个月内，将公会等级提升至C级，即可转正。届时，总部会正式承认您的会长身份，并提供相应的资源和权限。」
「如果失败？」
「公会撤编，灰炉镇失去冒险者庇护资格。」埃尔德里奇顿了顿，「以及，推荐人也会受到连带责任处罚。毕竟，『白银之誓』的信誉，不容玷污。」
艾莉希娅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银白色的龙翼划破夜空。她救了这个镇子，然后决定在这里退休。她以为只要低调地生活，过去就会像沉进水底的石头，不再浮起。
但石头终究会浮起。尤其是当有人故意把它捞起来的时候。
「……薇奥拉。」她低声咒骂了一句龙语脏话，然后睁开眼，「好吧。」
「您同意了？」
「我同意『试试』。」艾莉希娅站起身，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但我有条件。第一，我不去帝都述职，有事让总部派人来。第二，我每天只工作到下午六点，超时算加班，加班我不干。第三——」
她伸出三根手指，嘴角勾起一个让埃尔德里奇后背发凉的微笑：
「——我的酒馆，依然要照常营业。会长只是副业，卖酒才是主业。有意见吗？」
埃尔德里奇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没有意见，会长大人。」他收起笔记本，「那么，从明天开始，灰炉镇冒险者公会正式复活。期待您的表现。」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艾莉希娅小姐。推荐人还让我带一句话——」
「『别想着逃跑，我知道你的龙巢在哪。』」
门在他身后关上，带起一阵冷风。
艾莉希娅站在原地，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转身，看向已经石化当场的莉莉娅。
「莉莉娅。」
「在、在？！」
「去把格雷叫来。还有，把公会里所有还在喘气的冒险者都给我找来。」艾莉希娅摘下围裙，露出里面方便活动的猎装，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另外，给我准备十杯麦酒——我要先喝个痛快，然后……」
她咬牙切齿：
「——然后，去他妈的加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