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希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魔龙王，没有骸骨领主，也没有龙晶碎片。只有龙息亭二楼的阁楼，阳光透过天窗洒下来，落在她的被子上。楼下传来莉莉娅元气十足的叫卖声，格雷的鼾声，以及梅菲斯在厨房里煎牛排的、噼里啪啦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蜂蜜、麦酒，以及……微微焦糊的肉香。
「……还是焦了。」她在梦里嘟囔。
然后她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龙息亭阁楼的天花板。那根她一直没修的、会在下雨天漏水的横梁，还在老位置。她身上盖着三条被子——星蚕丝被、莉莉娅手缝的龙爪印花被，以及一条陌生的、带着暗金色纹路的黑色毛毯。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很沉。像是手指上灌了铅。她试着调动体内的魔力回路，却只感觉到了一种近乎干涸的、微弱的涓流。那感觉就像一口曾经奔涌着岩浆的火山，如今只剩下温泉水级别的热量。
「……果然。」她轻声说。
龙晶印记在她的右手背上，变成了一种暗淡的灰白色，仿佛一块普通的、被烧焦的石头。它陷入了沉睡。原初之火为了保护她燃烧本源后的残躯，自动封印了碎片的力量。
艾莉希娅试着坐起身。
「——哎哟！」
她的腰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类似于年久失修的木门铰链般的呻吟。她整个人向前栽倒，在即将脸着地的前一秒，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师父！你醒了！别乱动！！」
梅菲斯的脸出现在视野里。黑龙少女看起来憔悴了很多，金红色的竖瞳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黑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扎成一个马尾，尾巴上缠着绷带——显然在战斗中受了伤。
「……我睡了多久？」艾莉希娅任由梅菲斯把她按回床上。
「三天！」梅菲斯端过一杯水，小心翼翼地凑到她嘴边，「莉莉娅说你魔力透支加本源受损，需要至少卧床一周！而且你现在……你现在……」
「现在很弱。」艾莉希娅替她说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天气，「弱到什么程度？」
梅菲斯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大概……E级？或者……F级？」
「比预想好。」艾莉希娅试着抬起右手，看着手背上灰白色的印记，「我以为会变成普通人。至少还能感觉到魔力回路，说明还能恢复。以及……」
她试着感知了一下龙巢结界，然后叹了口气：「……连龙息亭二楼的结界都维持不住了。以后睡觉会被蚊子咬。」
「都什么时候了还关心蚊子！」梅菲斯气得直跺脚，但眼眶却红了，「师父，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差点就……」
「就什么？」艾莉希娅歪头。
「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梅菲斯终于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艾莉希娅的被子上，「薇奥拉大人从帝都赶过来，说你燃烧本源过度，龙核差点碎裂！她说……她说如果你再动用任何超过D级的魔力，就会……就会……」
「就会永久性变成普通人？」艾莉希娅伸手，擦了擦梅菲斯的眼泪，动作生疏但温柔，「那也不错。普通人可以领养老金，不用每天处理三十七份文件。」
「师父！！」
「好了好了，不哭了。」艾莉希娅揉了揉她的头发，「我这不是还活着吗。而且……」
她看向窗外。灰炉镇的街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虽然还能看到一些战斗留下的痕迹——比如面包店门口新换的招牌，比如铁匠铺修补过的墙壁，比如远处锈蚀矿洞方向新搭建的瞭望塔——但镇子还活着。
人们还活着。
「……而且，」艾莉希娅轻声说，「我看到了。我睡着的时候，意识模糊，但能感觉到。感觉到你抱着我，感觉到格雷在喊医师，感觉到莉莉娅在哭，感觉到莫顿和莎琳娜在清理街道，感觉到多姆在……」
她顿了顿：
「……多姆在试图用炼金术修复我的龙晶印记，结果差点把阁楼炸了？」
「你怎么知道？！」梅菲斯瞪大眼睛。
「龙族嗅觉。」艾莉希娅面无表情，「我闻到了『多姆七号』的残留气味。告诉他，再敢在我的卧室里做实验，我就把他冻成冰棍——虽然我现在可能冻不住了，但我可以让薇奥拉代劳。」
梅菲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
「师父，」她吸了吸鼻子，认真地说，「你睡着的时候，公会……公会没有散。」
「嗯？」
「莉莉娅组织了战后统计。零死亡。」梅菲斯的声音里带着骄傲，「重伤十二人，轻伤四十七人，但没有人死。格雷大叔的腿保住了，虽然以后可能有点瘸，但他笑着说『正好不用站岗，可以专心喝酒』。莫顿爷爷和莎琳娜奶奶带领退休组，连续三天清理了镇子周围的魔化残骸。多姆爷爷……虽然炸了你的阁楼，但他调配出了能中和魔气污染的药剂，已经申请专利了。」
艾莉希娅静静地听着。
「以及，」梅菲斯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份文件，「帝都冒险者公会总部发来的正式函件。灰炉镇公会在『魔潮防御战』中，以S级公会身份，成功守护了边境重镇及数万平民。特此授予……」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悲伤：
「……『帝国英雄公会』荣誉称号。以及，会长艾莉希娅，被授予『钻石级冒险者』勋章。这是……这是人类冒险者体系里的最高等级。」
艾莉希娅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没有接文件，而是握住了梅菲斯的手。
「……梅菲斯。」
「嗯？」
「这不是我的勋章。」艾莉希娅轻声说，「这是灰炉镇公会的勋章。是格雷的，是莫顿的，是莎琳娜的，是多姆的，是莉莉娅的……」
她看向梅菲斯，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黑龙少女憔悴但明亮的脸：
「……也是你的。」
梅菲斯愣住了。
「我睡着的时候，」艾莉希娅说，「感觉到你抱着我，一直在喊『师父快醒醒』。你的魔力，你的温度，你的……眼泪，都流进了我干涸的龙核里。是你在帮我修补本源。」
「我……我只是……」
「师徒契约，是双向的。」艾莉希娅微笑着说，「我教你煎牛排，你救我的命。很公平。」
梅菲斯的脸涨得通红，尾巴在被子后面疯狂地摇摆。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莉莉娅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进来，栗色短发上还沾着面粉，看到艾莉希娅睁着眼睛，整个人僵在了门口——然后粥碗「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艾莉希娅姐姐——！！！你醒了！！！！」
元气接待员的尖叫声穿透了龙息亭的屋顶，惊飞了镇口的一群乌鸦，也惊动了楼下所有公会成员。
三十秒后，阁楼里挤满了人。
格雷拄着拐杖，大胡子被绷带缠了一半，手里还拎着一瓶麦酒：「老板娘！你终于醒了！老子还以为你要睡够一年！这瓶酒我都舍不得开，就等你醒！」
莫顿的腰杆依然笔直，手里捧着一面崭新的、由镇民们集资打造的盾牌：「会长！这是『灰炉镇守护者之盾』！虽然您可能暂时举不动了，但……但它代表着我们的心意！」
莎琳娜的单片镜换成了新的，她拉着艾莉希娅的手，老花眼里闪着泪光：「会长……我、我射瞎了骸骨领主一只眼！我做到了！我不再是老花眼的退休老太婆了！」
多姆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冒着泡泡的炼金瓶：「会长！我研究出了『龙核修复药剂·试做型』！虽然成功率只有3%，而且副作用是可能会暂时变成青蛙，但……」
「但你不准在我房间里试。」艾莉希娅面无表情。
「……好的。」
艾莉希娅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看着这些曾经被称为「养老俱乐部」的退休老头老太太，看着这个曾经只有十二名注册成员的F级公会。
她想起了千年前，九英雄在决战前夜围坐在篝火旁的场景。
那时候，她也以为，守护世界是一个人的事。是「天灾级」的事。是银鳞龙姬一个人的战场。
但现在她明白了。
「……谢谢大家。」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龙威，没有魔力，只是一个普通少女真诚的感谢。
「灰炉镇公会，」她深吸一口气，露出了那个慵懒的、但无比温暖的微笑，「……正式下班。今天全员休息，龙息亭麦酒免费，烤羊腿管够。账单……」
她顿了顿：
「……账单记在我头上。虽然我现在可能付不起，但可以先赊着。」
「好耶——！！！」
阁楼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而在欢呼声中，艾莉希娅看向窗外。锈蚀矿洞的方向，那道紫色的裂痕依然存在，但比之前缩小了一些。然而，在那裂痕的深处，某种更加庞大的、更加冰冷的视线，似乎正穿透空间的壁垒，凝视着这片刚刚获得胜利的土地。
「……新王。」艾莉希娅在心里默念。
她知道，骸骨领主只是先锋。真正的战争，还没有开始。
但至少，今天，灰炉镇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