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炉镇公会，上午九点。
艾莉希娅站在公会大厅的中央，身上穿着那套深灰色猎装——不是睡衣，因为莉莉娅威胁说「再穿睡衣上班就扣光麦酒配额」——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手里握着一把……扫帚。
「……我堂堂银鳞龙姬，S级公会会长，帝国荣誉大冒险者，钻石级勋章获得者……」她对着扫帚喃喃自语，「……现在在这里扫地板。」
「会长！」莉莉娅抱着一摞文件冲过来，栗色短发上别着闪闪发亮的S级公会徽章，「今天的日程是：上午处理F级委托积压件，下午主持新成员入团考核，傍晚去面包店老太太那里调解邻里纠纷——她说隔壁铁匠铺的噪音影响了她烤面包的酵母发酵！」
「……酵母发酵和噪音有什么关系？」
「老太太说，噪音让酵母紧张，紧张就会死，死了面包就不蓬松！」
「……这是科学还是玄学？」
「这是F级委托！」莉莉娅把扫帚往艾莉希娅手里一塞，「报酬三枚银币！请您务必重视！」
艾莉希娅叹了口气，开始扫地。
她的动作很慢，因为D级的体力确实有限。扫了五分钟，额头就开始渗汗。曾经她挥挥手就能用龙息把整个大厅的灰尘冻成冰珠，然后一脚踢出去。现在，她只能像个真正的、普通的、十七岁少女一样，一下一下地挥动扫帚。
「师父！」
梅菲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黑龙少女今天穿着一套轻便的皮甲——不是战斗款，是「公会日常巡逻款」，尾巴在特制的皮甲裙甲后面露出来，金红色的竖瞳里闪烁着代理会长的威严，以及一丝……幸灾乐祸？
「后院有新成员在等您！」梅菲斯叉着腰，「C级入团考核！您亲自主持！」
「C级考核？」艾莉希娅拄着扫帚喘气，「我现在D级，D级主持C级考核，被挑战了怎么办？」
「那就用会长的智慧折服他们！」
「我没有智慧，只有麦酒。」
「那就用副会长的威严！」梅菲斯挺起胸，「我陪您去！谁不服，我烧他眉毛！」
「……你现在是副会长，不是纵火犯。」
后院，公会训练场。
十个新人排排站，都是最近从各地慕名而来的冒险者。有背着巨剑的壮汉，有穿着法袍的精灵，有浑身刺青的兽人，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抱着一只肥猫的人类小女孩。
「C级考核内容，」艾莉希娅坐在梅菲斯搬来的椅子上，有气无力地宣布，「与我进行模拟对战。坚持三分钟不倒，或者让我倒下，就算通过。」
「与您对战？！」一个背着巨剑的壮汉瞪大眼睛，「可、可是您不是……」
「不是天灾级了？」艾莉希娅挑眉，「对，我现在D级。所以你们有机会。以及……」
她竖起一根手指：
「……我只用这把扫帚。以及，不准攻击我的副会长。她脾气不好，会喷火。」
梅菲斯在旁边配合地举起双手，掌心冒出两簇小小的黑色火苗，露出「我很凶」的表情——但因为个子娇小，看起来更像是在撒娇。
考核开始。
第一个壮汉冲上来，巨剑带着呼啸的风声劈下！艾莉希娅侧身——动作比记忆中慢了至少三倍——扫帚柄精准地戳中他的膝盖内侧。壮汉重心不稳，轰然倒地。
「三十秒。下一个。」
第二个是精灵法师，念咒速度快得惊人，三秒内就射出了三枚火球！艾莉希娅没有躲，而是把扫帚往前一捅，戳进了火球之间的魔力间隙——那是精灵施法时不可避免的、零点五秒的共鸣盲区。
火球偏了，炸在训练场边缘。精灵愣在原地。
「十五秒。下一个。」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艾莉希娅坐在椅子上，几乎没有移动超过三步。她用的是最基础的格斗技巧，是千年前还没觉醒龙族血脉时、在人类军营里学来的老兵招式。没有龙息，没有龙威，没有天灾级的碾压，只有精准的判断、对时机的把握、以及对人体弱点的了解。
到第八个时，她已经喘得像条上岸的鱼，握着扫帚的手在微微发抖。
「师父……」梅菲斯担忧地递过一杯水。
「没事。」艾莉希娅仰头喝光，「继续。」
第九个，是那个抱着肥猫的小女孩。
「大姐姐，」小女孩怯生生地开口，「我、我没有战斗能力……我的猫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申请C级？」
「因为……因为我能听懂动物说话。」小女孩举起肥猫，「以及……以及我能听懂一些……奇怪的声音。比如，地下传来的，很低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
艾莉希娅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能听到心跳？」
「嗯。从北方来的，咚咚，咚咚，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小女孩歪着头，「而且最近，那个心跳开始『说话』了。它说……『钥匙……快来了……』」
训练场安静了。
艾莉希娅站起身，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妮妮。妮妮·风语。」
「妮妮，」艾莉希娅轻声说，「你被录取了。不是C级，是特招。职位：公会特殊顾问，『魔界频率监听员』。以及……」
她伸出手，揉了揉妮妮的头发，又捏了捏肥猫的脸：
「……以及，你的猫，也被录取了。龙息亭需要一只捕鼠官。」
「诶？！」梅菲斯在旁边跳脚，「师父！特招需要公会核心会议通过！而且一只猫——」
「副会长有意见？」艾莉希娅斜眼看她。
「……没有。」梅菲斯瘪嘴，「但我要学这个！特招的权力！我也想特招一只烤羊腿！」
「那是采购，不是特招。」
傍晚，龙息亭后院。
艾莉希娅坐在摇椅上，浑身像是被拆散的积木，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D级的体力，连续进行九场模拟对战，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
梅菲斯站在她身后，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黑色的火焰以精准的温度——大约40度，略高于体温——帮她放松肌肉。
「……左边，再左边一点。」艾莉希娅哼哼唧唧地指挥，「对，就是那里……啊……舒服……」
「师父，你现在的样子好像格雷大叔喝醉后的呻吟。」
「格雷喝醉后不会呻吟，他会唱矮人战歌。」
梅菲斯的手法很生疏，但很认真。她回忆着艾莉希娅曾经教她的「温度感知」，把黯噬控制在刚好能舒缓肌肉、又不至于烧伤的微妙区间。
「师父，」梅菲斯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今天……为什么要亲自扫地板？处理F级委托？主持C级考核？你明明可以让莉莉娅或者我代劳……」
「因为，」艾莉希娅闭着眼睛，声音懒洋洋的，「我需要重新学习『D级』是什么感觉。」
「D级的感觉？」
「D级的感觉就是，你会累，会疼，会流汗，会觉得自己随时可能倒下。」艾莉希娅说，「但你也因此，能看清很多以前看不清的东西。比如那个叫妮妮的小女孩，她的天赋在天灾级的感知下，会被当成背景噪音忽略。但用D级的眼睛去看，她是稀世珍宝。」
她顿了顿：
「以及，D级的感觉让我明白，为什么你们会害怕，会紧张，会在我冲上去的时候担心得发抖。以前我不懂，因为天灾级不会害怕。现在懂了。」
梅菲斯的手停住了。
「师父……」
「所以，」艾莉希娅伸出手，拍了拍梅菲斯按在她肩膀上的手，「以后去魔界，我不会再一个人冲在前面。我会站在你们中间，像一个真正的D级会长那样，指挥，判断，以及……」
她嘴角微扬：
「……以及，在必要时，用扫帚柄戳敌人的膝盖。」
梅菲斯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光，但更多的是温暖。
「师父，」她轻声说，「那我教你一件事吧。」
「什么？」
「200度的牛排。」梅菲斯认真地说，「我昨天终于煎成功了。薇奥拉大人寄来的远程指导手册，第47页，『心流感知法』。我练了一晚上，今天早餐煎给格雷大叔吃，他说『虽然焦了三分，但能吃』。」
「……那不算成功。」
「算！」梅菲斯骄傲地挺起胸，「因为格雷大叔的舌头比侦测塔还准！他说能吃，就是真的能吃！」
艾莉希娅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那道紫色的裂痕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好。」她轻声说，「那明天早餐，你煎给我吃。200度，三分熟，带血。」
「师父！三分熟不是带血，是肌红蛋白！」
「我就叫它血。龙族喜欢血。」
「……好恶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