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炉镇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
龙息亭门口的枫叶开始泛红，风一吹，像是某种巨兽在打喷嚏时喷出的火星。艾莉希娅坐在吧台内侧，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龙爪印花睡衣，手里握着一杯……热牛奶。
「……我堕落了。」
她对着牛奶杯喃喃自语，琥珀色的瞳孔里写满了生无可恋。曾经，她的早餐是一桶麦酒加五条烤羊腿。现在，莉莉娅和梅菲斯联手没收了她的酒杯，理由是「龙核受损期间摄入酒精会延缓恢复」。
「师父！牛奶喝完了就去后院训练！」
梅菲斯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举着一把锅铲，金红色的竖瞳里燃烧着代理会长的威严。她今天穿着一套订制的黑色小西装——莉莉娅从帝都订购的「S级公会会长正装·儿童款」——尾巴在西装裤后面特意剪出的洞里不耐烦地甩来甩去。
「我现在是D级，D级需要休息。」艾莉希娅把脸埋进臂弯，「以及，我昨天已经做了二十次突刺。腰要断了。」
「二十次突刺就喊累！你以前可是能连续战斗三天三夜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艾莉希娅理直气壮，「以前我不用睡觉，现在我每天需要睡八小时。以前我不用吃饭，现在我会饿。以前我——」
「以前你也不用上厕所，现在你去完厕所还差点在马桶上睡着！」
「……那是意外。」
门铃叮咚作响。
一个穿着深灰色旅行斗篷的身影推门而入。斗篷上沾满了长途跋涉的泥点，兜帽下露出一缕乱翘的黑发，以及一双疲惫但明亮的紫罗兰色眼睛。
亚瑟·雷恩哈特，帝国三皇子，灰炉镇公会注册D级剑士，回来了。
「亚瑟？！」梅菲斯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你怎么——你不是被关在皇宫里准备婚事吗？！」
「逃出来了。」亚瑟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比之前瘦削了许多的脸，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或者说，被放出来了。父皇……陛下三天前驾崩了。」
龙息亭里安静了。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火星。
艾莉希娅从臂弯里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早已预料的疲惫：「……莫里亚蒂的余党？」
「不，是寿终正寝。」亚瑟走到吧台前，拉开椅子坐下，声音沙哑，「但他在临终前，单独召见了我。他给了我两样东西。」
他从斗篷内侧掏出第一件物品。
那是一个水晶瓶，里面装着某种金黄色的、散发着蜂蜜和芥末混合香气的液体。
「……沙拉 dressing？」艾莉希娅挑眉。
「父皇说，这是他私人御厨调制的『蜂蜜芥末 dressing』，配方来自千年前九英雄时代的宫廷。」亚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说……『替朕还给那个懒鬼会长』。」
艾莉希娅接过水晶瓶，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
「……呸。」她皱起脸，「太甜了。还是龙息亭自己调的好吃。」
「父皇还说，」亚瑟的声音低了下来，「他知道你的身份。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莫里亚蒂的倒台，莱昂哈特的魔化，以及……魔界裂缝的扩大，他都在暗中看着。他不动手，是因为他在等。」
「等什么？」
「等『龙晶之心』的集齐。」亚瑟从怀里掏出第二件物品。
那是一张泛黄的羊皮纸，边缘烧焦，上面画着一幅地图。地图的中央是一片被标注为「永黯之地」的漆黑区域，区域中央画着一顶由骨骼与紫色火焰构成的王冠。
「魔界新王。」亚瑟的手指在地图上微微发抖，「莫里亚蒂只是棋子。真正在背后推动裂缝扩大的，是魔界的新统治者。父皇的情报网称之为……『噬星者』。」
「噬星者？」格雷从角落里抬起头，大胡子泡在麦酒里，「没听说过。魔龙王死后，魔界不是应该陷入内战吗？」
「正常情况下是的。」亚瑟展开羊皮纸的背面，上面是一行用鲜血写就的字迹，「但『噬星者』在十年前统一了魔界七十二部落。它不是魔龙王的后裔，也不是任何已知的魔族种族。根据父皇的密探回报，它……」
他顿了顿，紫罗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恐惧：
「……它自称，是『世界之脊』的守护者。是千年前，被九英雄封印的『另一半』。」
艾莉希娅的牛奶杯停在了半空。
「……另一半？」她的声音很轻。
「魔龙王不是被单独封印的。」亚瑟说，「千年前，九英雄面对的敌人，其实是『双生』。魔龙王代表『混沌之焰』，而『噬星者』代表『秩序之暗』。它们本是一体两面，共同维持世界之脊的平衡。但魔龙王选择了毁灭，而『噬星者』选择了……」
「选择了什么？」梅菲斯凑过来，金红色的竖瞳里满是紧张。
「选择了沉睡。」亚瑟收起羊皮纸，「直到魔龙王死去，它才苏醒。它认为，是人类的背叛打破了平衡，所以要重新『校正』这个世界。而『龙晶之心』……」
他看向艾莉希娅右手背上那枚灰白色的印记：
「……『龙晶之心』最初不是封印钥匙，而是『契约之证』。银龙族与黑龙族共同守护的、维持世界之脊平衡的神器。千年前碎裂，是因为九英雄用它强行分离了『双生』。现在，如果『噬星者』集齐三块碎片，就能彻底摧毁世界之脊，让魔界与人间完全融合。」
「那如果我们在它之前集齐呢？」梅菲斯问。
「就能重塑『契约之证』，重新封印裂缝，甚至……」亚瑟深吸一口气，「甚至让『噬星者』重新沉睡。但问题是，第三块碎片在魔界深处，在『噬星者』的王座之下。没人能进去，再出来。」
艾莉希娅放下牛奶杯。
她看着手背上的灰白色印记，感受着龙晶碎片沉睡的脉动。然后她看向窗外，锈蚀山脉的方向，那道紫色的裂痕虽然缩小了，但依然横亘在天际，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有人能出来。」她轻声说。
「谁？」
「我。」艾莉希娅站起身，龙爪印花睡衣的衣摆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千年前，我亲手把魔龙王封印进世界之脊。我知道那条路。以及……」
她看向梅菲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以及，我现在不是天灾级。我是一个D级公会会长，带着我的副会长、我的队员、以及我的沙拉 dressing。目标小，不容易被盯上。」
「师父！你现在的实力去魔界就是送死！」梅菲斯急得直跺脚，尾巴在西装裤的洞里疯狂扭动。
「所以不是现在。」艾莉希娅重新趴回吧台，把脸埋进臂弯，「三个月后，等龙核恢复到C级。以及，等某人学会煎200度的牛排。魔界可没有厨房，我们需要自带干粮。」
「三个月？！」亚瑟皱眉，「裂缝的扩大速度……」
「三个月是底线。」艾莉希娅的声音闷闷的，「也是我给自己定的『康复期』。如果三个月后我还举不起格雷的战斧，那这个计划取消，你们另请高明。」
「那这三个月呢？」莉莉娅从楼梯上探出头，手里抱着厚厚的账本。
「这三个月，」艾莉希娅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里闪烁着某种久违的、属于会长的光芒，「我们让灰炉镇公会，成为真正的『S级』。不是头衔，是实力。我要在三个月内，把公会注册人数从三百人，扩展到一千人。把退休组训练成B级顾问团。以及……」
她看向亚瑟，又看向梅菲斯：
「……以及，培养出一支能跟我下魔界的精锐小队。十人。核心成员：我，梅菲斯，亚瑟，格雷。以及六个从公会里选拔出来的、有『特殊才能』的新人。」
「特殊才能？」
「比如，」艾莉希娅打了个哈欠，「能在魔界高温环境下煎牛排的厨师。能在黑暗中精准倒酒的调酒师。以及……」
她看向窗外：
「……以及，能听懂魔族语言的翻译。我千年前学的那点魔语，现在可能过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