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息亭阁楼，凌晨三点。
艾莉希娅坐在秘银床沿，右手背上的龙晶印记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橙红色光芒。那光芒很淡，像是即将燃尽的烛火，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她盯着那光芒，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某种千年未曾浮现的、疲惫的温柔。
「……索林那老矮子，」她轻声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对空气道歉，「酒壶修好了吗。要是让他知道我把龙晶之力烧成了D级……大概会追着我骂三百年。」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巨响。
轰隆——！！
紧接着是木质楼梯被踩得吱呀哀嚎的声音，以及莉莉娅元气十足的尖叫：「副会长！冷静！会长还在休息！副会长——！」
阁楼门被一脚踹开。
梅菲斯像一颗黑色的炮弹冲了进来，金红色的竖瞳在黑暗中燃烧着某种混合了愤怒、委屈和……酸涩的火焰。她的尾巴在身后绷得笔直，黑色长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身上还穿着那件被烧焦了一角的公会副会长小西装。
「师父！！！」
「……我醒了。」艾莉希娅面无表情地把右手藏进睡衣袖子，「以及，门是向外拉的，不是向内踹的。这个月第七扇了，莉莉娅会哭。」
「谁管门啊！！」梅菲斯扑到床前，双手撑在床沿，金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艾莉希娅，「未婚夫？！那个什么噬星者！紫眼睛的！魔界新王！是你未婚夫？！千年前的？！银龙族的？！守护者？！」
艾莉希娅眨了眨眼。
她歪了歪头，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在龙晶印记的微光中泛着柔和的色泽：「……使者说的？」
「格雷大叔和亚瑟都听到了！整个公会都听到了！现在镇子上都在传『龙息亭老板娘原来在魔界有个老相好』！面包店老太太问我『梅菲斯小姐啊，你师父是不是要去魔界会情郎』？！我、我——」
梅菲斯气得语无伦次，尾巴在床上拍得砰砰响，「我怎么知道啊！我又不是你亲徒弟！不对！我是你徒弟！但这件事你从来没说过！！」
艾莉希娅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伸出手，捏住梅菲斯的脸颊，像揉面团一样左右拉扯。
「痛痛痛——！干嘛啦！！」
「首先，」艾莉希娅松开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解F级委托的注意事项，「不是未婚夫。是『守护者候选』。银龙族千年前的政治联姻传统，类似于……你们黑龙族的『熔岩池继承权决斗』。只不过我们不用打架，用相亲。」
「……相亲？」梅菲斯愣住了，尾巴僵在半空。
「其次，」艾莉希娅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看着那枚暗淡的龙晶印记，「他叫『霜星』。银龙族大长老之子，千年前银龙族最强的守护者。我们确实有过婚约，在我五百岁那年由长老会定下的。那时候我连麦酒都没喝过，懂什么情情爱爱。」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微笑：
「再次，我背叛了婚约。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我要去参加魔龙王战争。长老会禁止银龙族介入人类战争，我偷偷跑了。霜星……也就是现在的『噬星者』，他主张的是『封印魔龙王，维持平衡』，而不是『杀死魔龙王，打破平衡』。我们理念不合，婚约自然就作废了。」
梅菲斯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想象了一下：五百岁的艾莉希娅——那时候应该还是一头威风凛凛的银龙——偷偷溜出白银山脉，去参加人类的战争。而那个叫霜星的银龙，则站在长老会一边，主张保守与平衡。
「……所以，」梅菲斯小声问，「不是……不是因为喜欢才订婚的？」
「龙族的政治联姻，跟喜欢没关系。」艾莉希娅打了个哈欠，「跟『血脉纯净度』、『魔力回路互补性』、以及『巢穴面积』有关系。霜星的巢穴在白银山脉主峰，比我的大两倍，长老会觉得我嫁过去不亏。」
「……那他现在为什么叫噬星者？为什么成了魔界新王？」
艾莉希娅的眼神暗了下来。
「因为我杀了魔龙王。」她轻声说，「千年前，九英雄的战术是『斩杀』，不是『封印』。我亲手撕碎了魔龙王的心脏，用龙语真名把它的残魂封进了世界之脊。霜星认为，这破坏了『双生平衡』——魔龙王代表混沌，他代表秩序，两者本应共存，互相制约。我杀了一面，另一面就会失控。」
她抬起手，看着手背上的印记：
「所以他恨我。不是恨我移情别恋，是恨我打破了规则。他等千年，不是为了复合，是为了让我『承担责任』。」
梅菲斯站在床边，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艾莉希娅始料未及的事。
她扑了上去。
不是攻击，而是拥抱。黑龙少女把整个身体埋进了艾莉希娅怀里，双臂紧紧箍着她的腰，脸埋在她的银白色长发里，尾巴在床沿外面不安地扭动。
「……梅菲斯？」
「……不管他是谁，」梅菲斯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不管他是不是什么秩序守护者，什么噬星者，什么你的未婚夫……」
她抬起头，金红色的竖瞳里燃烧着倔强的火焰，但眼眶是红的：
「……他现在要伤害灰炉镇，伤害公会，伤害你。那就是敌人。我会用200度的火焰，把他煎成焦炭。」
艾莉希娅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像是千年冰川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透出底下温暖的春意。
「……200度不够，」她伸手揉了揉梅菲斯的头发，「他至少是天灾级巅峰，可能更高。你需要……」
「需要多少？」
「需要学会『心流』。」艾莉希娅说，「不是控制温度，是让温度成为你的本能。以及……」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魔界裂缝的方向：
「……以及，你需要知道，我不是因为喜欢他才订婚，也不是因为讨厌他才离开。我选择参战，是因为我想保护当时遇到的、一个会在雪地里分给我半块黑面包的人类小女孩。」
梅菲斯眨了眨眼：「……人类小女孩？」
「莉莉娅的曾曾曾祖母。」艾莉希娅打了个哈欠，「长得和她一样元气，一样吵，一样会为了三枚银币的委托单追着我跑三条街。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人类的世界……比龙巢有趣。」
梅菲斯张了张嘴，然后破涕为笑。
「……所以你是因为莉莉娅的祖宗才离家出走的？！」
「可以这么说。」
「太随便了吧！！」
「龙族就是随便的生物。」艾莉希娅躺回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好了，问完了就出去。我要睡觉。以及，明天早餐我要吃200度的牛排，溏心。做不到就扣你副会长津贴。」
「我才没有津贴！！」
「现在有了。每月三枚金币，从我工资里扣。」
梅菲斯站在床边，看着缩成一团的艾莉希娅，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摇摆。她转身走向门口，突然停下脚步：
「师父。」
「……嗯？」
「那个霜星……噬星者……他长得帅吗？」
被窝里沉默了三秒。
「……不记得了。」
「骗人！龙族的记忆明明很好！」
「只记得他的巢穴里有股霉味，我不喜欢。」
「……哼。」
梅菲斯推门出去，轻轻带上了门——这次没有踹。
艾莉希娅从被窝里探出头，看着右手背上微微发烫的龙晶印记，轻声叹了口气：
「……霜星。你的巢穴明明没有霉味。是雪松味。」
她翻了个身，在三秒内进入了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