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黯冰原，大陆极北之北。
这里不再是冻土，而是一片由凝固的「寂静」构成的荒原。没有风，因为「风」忘记了流动；没有雪，因为「雪」忘记了坠落；没有天空与地面的界限，因为「上下」这个概念在这里变得模糊。
灰炉镇公会的队伍，在这片寂静中走了整整三天。
莫顿的盾牌上，名字的光芒已经黯淡了大半。莎琳娜的箭囊空了，她开始用多姆的炼金笔在箭杆上临时书写记忆——「格雷偷酒第127次」「莉莉娅算错账第388次」「梅菲斯烧焦鸡蛋第999次」——每一支箭射出，都在寂静中炸开一片短暂的、喧闹的噪音。
「……师父。」梅菲斯走在艾莉希娅身侧，暗金色的龙翼收拢在背后，混沌之银的火焰只剩下指尖一缕，「还有多远？」
「不知道。」艾莉希娅 honesty 地回答。她裹着概念锚定铠甲，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虚无没有距离。我们只有跟着『心跳』走。」
妮妮走在队伍最前方。
小女孩的眼睛紧闭着，双手抱着肥猫，肥猫的耳朵竖起，捕捉着这片寂静中唯一的声音——那来自世界最深处的、低沉的、仿佛大地本身在呼吸的……心跳。
「……大姐姐，」妮妮突然停下脚步，小脸煞白，「心跳……变了。不是之前的『饥饿』……是『好奇』。它……它在问……」
「问什么？」艾莉希娅蹲下身，与她平视。
「它在问……『你们……是谁？』……」
队伍安静了。
这是虚无第一次表现出「好奇」——而不是单纯的吞噬或删除。
「……因为我们进来了。」艾莉希娅站起身，看向寂静的深处，「因为我们带着记忆、带着羁绊、带着160度的太阳，闯进了它的梦。它……注意到我们了。」
就在这时，前方的寂静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是光，不是暗，而是某种更加原始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撕开的感觉。缝隙中，缓缓浮现出一座……建筑。
那是一座酒馆。
不，不是酒馆。是某种介于「存在」与「记忆」之间的、由无数人的「渴望」拼凑而成的建筑。它的外墙是龙息亭的暗红色石墙，屋顶是苍蓝之塔的蓝色尖顶，门口的石阶是熔金群岛的黑铁打造，招牌上画着一只抽象派的火鸡——不，龙——以及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龙息亭·世界尽头分店」」」
「……这是什么？！」梅菲斯瞪大眼睛。
「是梦主的『梦呓』。」霜星走上前，左银右紫的瞳孔里闪烁着震惊，「它在模仿我们。模仿我们的记忆，模仿我们的『日常』……试图理解我们。」
艾莉希娅看着那座酒馆，嘴角抽搐了一下：「……我的退休生活，连虚无都想抄袭？」
「师父！！」梅菲斯急得直跺脚，「这是陷阱吧？！肯定是陷阱！！」
「是陷阱。」艾莉希娅点头，「但也是机会。它想了解我们，就意味着……它愿意听我们说话。」
她迈步走向酒馆。
「会长！！」莉莉娅想阻拦。
「留守。」艾莉希娅头也不回，「梅菲斯、霜星、亚瑟、妮妮，跟我进去。其他人，在外面建立防线。莫顿，插盾。莎琳娜，搭箭。多姆……」
「在！！」
「……不准在门外做实验。会吵到邻居。」
「……是。」
艾莉希娅推开了酒馆的门。
门内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龙息亭的内部。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仿佛由无数面镜子拼凑而成的空间。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照着一个不同的场景——灰炉镇的清晨、帝都的皇宫、熔金群岛的火山、白银山脉的冰川、魔界的永黯王座……
以及，最中央的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一片温暖的、午后阳光洒落的厨房。
一个纤细的银白色身影，正趴在灶台前，打着哈欠，看着锅里一枚正在缓缓凝固的鸡蛋。
「……那是……」梅菲斯的声音在发抖。
「是我。」艾莉希娅轻声说，「或者说，是梦主读取到的、我的记忆。最深处、最想要的……记忆。」
镜中的艾莉希娅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160度……溏心……不要焦……zzzz……」
然后她睡着了，嘴角带着满足的微笑。
「……师父！！」梅菲斯的眼眶红了，「你最深处的记忆……就是煎蛋的时候睡觉？！」
「是退休。」艾莉希娅面无表情，但耳朵尖微微发红，「以及，梅菲斯，你看镜子下面。」
梅菲斯低头。
镜子的下方，刻着一行小字。不是人类的文字，不是龙语，不是魔文，而是某种更加古老的、仿佛直接由「意义」本身构成的符号。
妮妮走上前，小手轻轻触碰那些符号。她的瞳孔中闪过淡金色的光芒，第十人的血脉在此刻觉醒。
「……这是……『第十人』的文字……」妮妮轻声翻译，「『吾等十二入梦者，非为战，非为封，乃为陪。陪世界之梦，做一漫长之眠。愿梦中，有麦酒，有煎蛋，有不愿醒之人。』」
「十二入梦者……」亚瑟皱眉，「不是九英雄？」
「九英雄是人类的记载。」霜星轻声说，「但真相是……十二。银龙、黑龙、矮人、精灵、人类、兽人、以及……『虚无』本身。我们，都是入梦者。都是为了让梦主继续沉睡，而自愿进入梦境的……『抱枕』。」
艾莉希娅看向那面镜子，看向镜中那个睡着的自己。
「……所以，千年前，炎心成为魔龙王，不是被混沌侵蚀。」她轻声说，「他是自愿成为『噩梦』。为了让梦主在噩梦中……也能感受到『刺激』，从而不想醒。而我封印他，也是仪式的一部分——用『悲剧』，让梦主觉得……梦，还有起伏，还有味道。」
「……父亲……」梅菲斯的眼泪滑落。
「但现在，我们给了它新的味道。」艾莉希娅转身，看向酒馆门外，看向那片寂静的荒原，「不是噩梦，不是悲剧。是160度的溏心蛋。是麦酒。是退休组的腰。是合伙人打碎的三百个盘子。」
她举起右手，羁绊之证散发出温暖的橙金色光芒：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战斗。是……」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慵懒而决意的微笑：
「……是开一家分店。在梦的尽头，开一家龙息亭。让梦主，永远不想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