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虚无中归来，比进入时轻松得多。
艾莉希娅只做了一个很短很短的梦。梦里她趴在龙息亭的吧台上，面前摆着一杯永远喝不完的麦酒，梅菲斯在厨房里煎蛋，霜星在洗碗，莉莉娅在算账，账本上的数字永远对不上。她试图端起酒杯，但手怎么也抬不起来，仿佛被某种温柔的困倦按在了原地。
然后她醒了。
睁开眼，看到的是灰炉镇龙息亭阁楼的天花板。那根漏水的横梁还在，阳光从天窗斜斜地照进来，在空气中画出一条金色的、漂浮着灰尘的光柱。窗外传来熟悉的声响——面包店老太太的推车声，铁匠铺学徒的锤声，以及格雷惊天动地的鼾声。
「……回来了？」
艾莉希娅试图坐起身，但D级的体力显然还没从概念级远征中恢复。她挣扎了三秒，放弃了，重新瘫回床上，右手背上的羁绊之证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橙金色。
门被轻轻推开。
梅菲斯探进半个脑袋，金红色的竖瞳在逆光中闪闪发亮。她今天没穿战斗服，而是套着一件过大的、印着龙息亭火鸡——不，龙——logo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盘……
「……师父！你醒了！！」梅菲斯冲进来，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摇摆，差点把门边的花瓶扫下来，「快来！我煎了蛋！160度！完美溏心！！」
艾莉希娅看着那盘蛋。蛋白洁白，蛋黄微微颤动，边缘有一圈恰到好处的焦褐色。她沉默了三秒。
「……你第一千次成功了？」
「第一千零一次！！」梅菲斯骄傲地挺起胸，「在虚无里那次不算！那是在概念空间！这是现实！真正的铁锅！真正的猪油！真正的160度！！」
艾莉希娅接过盘子，舀了一勺放入口中。
熟悉的味道。不是概念级的「满足」，而是物理层面的、带着铁锅余温的、猪油香气的、蛋白的鲜甜与蛋黄的醇厚在舌尖交融的……
「……焦了三分。」艾莉希娅面无表情。
「诶？！」
「油温升到170度才下的蛋，蛋白边缘有0.3毫米的焦层。」艾莉希娅把盘子放在床头，「但溏心完美。综合评分……95分。」
「95分？！」梅菲斯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跳了起来，尾巴把花瓶扫到地上，「95分！！！师父！！！你以前只给我60分！！！」
「以前你烧焦了厨房。」艾莉希娅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现在你只烧焦了0.3毫米。以及，花瓶从你工资里扣。」
「我才没有工资！！」
「那就欠着。利息按麦酒价格计算。」
梅菲斯气得直跺脚，但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她抱起那盘蛋，转身就要往楼下冲：「我去告诉格雷大叔！告诉莉莉娅！告诉霜星那个合伙人！我95分了！！」
「等等。」艾莉希娅从枕头里伸出一只手，「……我睡了多久？」
「三天。」梅菲斯停下脚步，声音突然轻了下来，「和上次一样。但……但师父，这次不一样。你睡着的时候，世界……变了。」
艾莉希娅终于彻底睁开了眼睛。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总是吱呀作响的木窗。
然后她愣住了。
灰炉镇的街道，还是那条街道。面包店、铁匠铺、矿工工会、孤儿院……都在老位置。但街道的尽头，原本应该是锈蚀山脉的方向，此刻却呈现出一种……「重叠」的景象。
山脉还在。但山脉的轮廓后面，隐约可见另一片天空。那是一片紫红色的、永远处于黄昏状态的苍穹，苍穹下漂浮着巨大的、由骨骼与黑曜石构成的浮空岛屿。岛屿与山脉之间，没有界限，没有壁垒，只有一种柔和的、仿佛水彩晕染般的过渡。
「……魔界。」艾莉希娅轻声说。
「壁垒消失了。」梅菲斯走到她身侧，金红色的竖瞳里倒映着那片重叠的天空，「或者说，变成了『半透膜』。师父，你和梦主谈判之后……人间和魔界，开始融合了。」
艾莉希娅皱眉：「融合？不是毁灭性的？」
「不是。」梅菲斯摇头，「是……『温柔的』。魔界的居民可以走过来，人间的居民可以走过去。但两边都需要……」
她顿了顿，表情变得古怪：
「……需要签证。」
「签证？！」
「莉莉娅发明的。」梅菲斯扶额，「她说两界交汇必须规范管理，否则会出现『魔界魔兽无证摆摊』和『人类冒险者非法偷猎魔界史莱姆』等问题。她现在在镇口设立了『灰炉镇两界出入境管理局』，每天给魔界来的居民发暂住证。」
「……莉莉娅。」
「还有，」梅菲斯的尾巴不安地扭动，「龙族长老会……来人了。」
艾莉希娅的瞳孔微微收缩。
「大长老霜语？」
「不止。七位长老全来了。」梅菲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紧张，「他们……他们不是来打架的。他们……」
她看向窗外，那片重叠的天空：
「……他们来交房租的。」
「……什么？！」
龙息亭后院，下午三点。
七头银龙以人类形态排排坐，面前摆着莉莉娅泡的茶——虽然茶杯是龙息亭最便宜的陶杯，茶叶是面包店老太太送的野菊花，但七位长老喝得小心翼翼，仿佛杯子里装的是液态龙晶。
大长老霜语坐在最左边，佝偻的背比上次更弯了，头顶两根残缺的龙角在夕阳下泛着黯淡的光。他看着艾莉希娅从阁楼走下来，浑浊的银白色瞳孔里闪烁着某种……尴尬？
「……艾莉希娅。」霜语放下茶杯，声音干涩，「我们……我们读取了世界之脊的残留记录。也感知到了……『它』的呼吸。它……还在继续沉睡。」
「对。」艾莉希娅裹着龙爪印花睡衣，抱着麦酒袋，一屁股坐在主位上，「因为我跟它签了租赁合同。」
「……租赁？」右侧的霜心长老——艾莉希娅的亲姐姐——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你把『世界之梦』……当成了租客？！」
「准确地说，是长租客。」艾莉希娅仰头灌了一口麦酒，「租期……无限期。租金是：我们给它讲故事，它继续睡。违约条款：如果我们停止讲故事，它有权翻身。以及……」
她竖起一根手指：
「……租金由我代收。按龙息亭标准，一天三枚银币，包早餐。你们银龙族作为世界之脊的原始房东之一，拖欠了三千年的物业管理费。我粗略算了一下，加上利息……」
「……多少？！」霜语的声音在发抖。
「莉莉娅！」
「在！！」元气接待员从管理局摊位冲回来，抱着一本厚达三十厘米的账本，「根据《龙息亭跨世界物业管理条例》第1条至第999条，银龙族拖欠的『世界维护费』『龙晶之心保管费』『真名租借费』以及『精神损失费』（指师父被除名后的心理创伤），合计……」
莉莉娅翻到最后，大声念道：
「——合计三百七十八万九千六百二十二枚金币！！零头抹了，算三百七十九万！！」
七位长老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霜心长老拍案而起：「荒谬！！银龙族怎么可能——」
「可以分期。」艾莉希娅打了个哈欠，「年利率5%，首付10%，剩余分三千年还清。以及，作为交换，我免除你们『擅自将世界之梦管理权外包给人类帝国』的违约责任。」
她看向霜语，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狡黠：
「……大长老，您也不想被梦主追究『三千年失职』的连带责任吧？毕竟，它现在可是我的租客。租客和房东之间，有些事情，是可以协商的。」
霜语看着她，良久，突然笑了。
那笑容干瘪、苍老，但带着某种千年未有的释然：
「……艾莉希娅。千年了，你还是……这么会剥削人。」
「这叫公会管理。」艾莉希娅面无表情，「以及，从下个月开始，银龙族长老会正式成为灰炉镇公会『荣誉顾问团』。每年缴纳顾问费一万金币，享受麦酒八折、煎蛋优先供应、以及……」
她顿了顿：
「……以及，龙族按摩法终身VIP服务。莫顿的腰就是活广告。」
霜语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艾莉希娅的手。
「……成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