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站在了成田机场。
直到入境章啪地盖下去。
“林悠真,17岁,留学签证。”
工作人员的声音像隔了层玻璃。
我攥着护照站在到达大厅,周围全是接机的牌子。
有个大叔举着“田中建設”的牌子。
有个老太太举着卡通猫咪的欢迎板。
还有个穿西装的举着——
等等。
那不是什么西装。
那是我们学校女生制服。
举着牌子的人穿着我未来学校的女生制服。
裙子短得有点危险。
两条腿又细又长。
脸被牌子挡着看不见。
“悠真!”
牌子往下一放。
是一张精致到不现实的脸。
黑色长发披在肩上,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美咲姐。
“姐?!”
我还没喊完,背后就挨了一下。
“笨蛋!声音太大了!”
回头一看。
金发双马尾,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优奈姐。
她和美咲姐是双胞胎,但除了脸型相似,气质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们怎么进来的?这是到达口——”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美咲姐一把抓住我的行李箱。
优奈姐从另一边架住我胳膊。
“走。”
“等、等等——”
“不等。”
两人异口同声。
然后我被塞进京成特急。
电车哐当哐当往东京方向开。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美咲姐在我右边,优奈姐坐在对面。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车窗外的景色从农田变成住宅区,又从住宅区变成高楼。
我偷偷看美咲姐的侧脸。
她瘦了。
以前视频的时候没注意到,下巴的线条比半年前尖了不少。
“看什么呢?”
美咲姐突然转过来。
“没、没有。”
我赶紧低头。
对面传来优奈姐的冷哼。
“变态。”
“我不是——”
“行了优奈。”
美咲姐笑着打断她。
然后转向我。
声音很轻很温柔。
“累了吧?先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我没睡。
怎么可能睡得着。
三个小时前我还在国内机场,被亲戚们轮流叮嘱“到了日本要小心”。
大伯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块钱。
二姨拍着我肩膀说好好读书别想太多。
表姐在微信上发了条“加油”就没了。
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
“你爸妈不在了,你自己看着办。”
其实他们也尽力了。
但没人能帮更多。
毕竟我只是个侄子。
是外甥。
是表弟。
不是他们自己的孩子。
电车报了站名。
日暮里。
然后又报了下一站。
上野。
美咲姐轻轻推了推我肩膀。
“悠真,快到了。”
我们在中野下了车。
走出车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商店街的灯亮起来,药妆店的招牌红红绿绿的,烤串店门口排着几个上班族。
有个老头牵着柴犬慢慢走。
柴犬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它一眼。
“跟上。”
优奈姐头也不回走在最前面。
美咲姐拉着我的行李箱在旁边走。
我加快脚步跟上。
穿过商店街,拐进小路,又拐了一次。
周围的房子越来越矮,门牌越来越旧。
最后停在一栋两层小公寓前面。
外墙是米白色的,但风吹日晒得有点发黄。
“到了。”
美咲姐掏钥匙开门。
楼梯又窄又陡,走上去嘎吱嘎吱响。
二楼最里面那间。
门上挂着“林”的名牌。
美咲姐推开门。
“欢迎回家。”
六叠大的房间。
玄关并排放着三双拖鞋,都是新的。
一双黑色,两双粉色。
我那双黑色的上面还贴着标签。
厨房小到转个身都费劲。
但灶台上摆着三个碗。
三双筷子。
三个杯子。
靠窗的地方放着被炉。
被炉上搁着一碟橘子。
“房间我跟你睡楼上。”
优奈姐往楼梯一指。
所谓的楼上,其实是搭出来的小阁楼。
“下面是我和优奈的空间。”
美咲姐补充。
“不过吃饭、做作业都在下面一起。”
我站在门口没动。
箱子的轮子卡在门槛上。
优奈姐啧了一声,走过来一脚把轮子踹进去。
“别堵在门口。”
“……谢谢。”
“不是为了你。”
她扭过头。
耳朵尖有点红。
晚饭是美咲姐做的咖喱。
只有咖喱。
没有沙拉,没有配菜。
就是白米饭上面浇着咖喱。
“开动。”
三人同时合掌。
我吃了一口。
咖喱有点咸。
胡萝卜切得大小不一,有几块没煮熟。
但这顿饭是我三个月来吃得最多的一顿。
因为我终于不是一个人吃饭了。
吃完饭后美咲姐端出橘子。
优奈姐说“饭后就吃水果太奢侈了”,但还是伸手拿了一个。
“对了悠真,明天去学校报到。”
美咲姐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制服已经拿回来了。在你房间的床——”
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啊。”
“怎么了?”
“没、没什么。”
美咲姐笑了笑。
但优奈姐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我也没追问。
反正也累了。
飞机坐了三小时,电车又坐了一个多小时,时差加上一直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下来。
脑袋开始犯迷糊。
“先去洗澡。”
美咲姐把我推进浴室。
浴室更小。
莲蓬头的水温不太稳,一会儿凉一会儿烫。
洗完澡出来,沿着梯子爬上阁楼。
床已经铺好了。
枕头旁边叠着整齐的校服。
衬衫。
领带。
外套。
裤子。
全都按照说明放得规规矩矩。
我躺下来。
天花板低到伸手就能碰到。
楼下传来美咲姐和优奈姐说话的声音。
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声调很平和。
像背景音乐一样。
我闭上眼睛。
然后——
然后我被尿憋醒了。
半夜两点多。
我摸黑爬下梯子,尽量避免发出声音。
上厕所的路线要穿过下面的房间。
我蹑手蹑脚走到一半。
停住了。
美咲姐没睡。
她背对着我,坐在房间角落。
手里抱着什么东西。
借着窗外的街灯,我看清了。
是我的衬衫。
今天穿来的那件。
她在闻。
我僵在原地。
美咲姐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转过头。
眼睛红红的。
“悠、悠真——”
“我上厕所。”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这个。
然后快步走进卫生间。
关上门。
坐在马桶上缓了整整一分钟。
出来的时候,美咲姐已经把那件衬衫叠好放在一边。
她低着头。
脸上的笑容还是平时那种温柔的样子。
但有点绷着。
“吵醒你了?”
“没有。我自己醒的。”
“那就好。”
“姐。”
“嗯?”
“你在干什么?”
美咲姐沉默了几秒。
然后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过去。
“是爸爸的味道。”
她突然说。
我愣了。
“这件衬衫,爸爸穿过类似的。”
美咲姐的声音越来越小。
“搬家来日本的时候,箱子里好像还有一股那个味道。”
“刚才收拾的时候闻到了。”
“所以就忍不住——”
她自己停住了。
笑了。
不过那个笑容像是硬挤出来的。
“是不是很恶心?被弟弟撞见这种事。”
“没有。”
我张了张嘴。
但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美咲姐站起来,推了推我的背。
动作很轻,像是怕推太用力会弄碎什么一样。
“晚安。”
“晚安。”
我爬回阁楼。
这次躺了很久才睡着。
楼下传来很轻很轻的抽泣声。
我把被子蒙过头顶。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煎蛋的味道叫醒的。
美咲姐在厨房里煎蛋,哼着不知道什么歌,围裙系带绑得整整齐齐。
优奈姐坐在被炉边看手机,头发还没扎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慵懒。
“早啊。”
我说。
“早。”
美咲姐回头。
她的眼睛没有红肿的痕迹。
就像昨晚什么也没发生过。
“快点吃,要迟到了。”
优奈姐把面包塞进嘴里。
三个人围坐在被炉边。
牛奶是分着倒的。
一个杯子里倒三分之一盒。
面包是超市特价的那种。
鸡蛋也只煎了一个。
切成两半分给我和优奈姐。
美咲姐自己没吃。
“姐,你不吃?”
“我吃过了。”
她一边说一边收碗。
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
她假装没听到。
我也没戳穿。
优奈姐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
起身拎起书包。
“走了。”
“等等我——”
我抓起还没吃完的面包。
出门之前美咲姐叫住了我。
她伸手帮我把领带重新打了一遍。
动作很熟练,像练习过很多次。
“加油。”
然后轻轻推了推我的背。
楼梯间的脚步声。
优奈姐已经蹬蹬蹬下去了。
铁门打开的声音。
三月的风还有点凉。
但阳光很好。
“别磨蹭。”
优奈姐站在楼下,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第一天迟到的话,杀了你哦。”
我笑了一下。
然后迈出第一步。
身后传来美咲姐的声音。
“路上小心。”
这就是我在东京的第一天。
没有感动的重逢场面。
没有什么催泪的宣言。
只有一间六叠大的旧公寓。
一顿省着吃的早饭。
一个比记忆里瘦了一圈的姐姐。
以及一个嘴上说着“杀了你”、其实走几步就会停下来等我的另一个姐姐。
我看了眼天空。
东京的天空好像比想象中的蓝一点。
然后优奈姐又回头催了。
“跑起来!要迟到了!”
我真的跑了起来。
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皮鞋踩在柏油路上嗒嗒响。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就只是跑。
然后我听见自己笑出了声。
优奈姐回头看我一眼。
嘴角动了动。
大概是在忍笑。
“傻不傻。”
她说。
我没反驳。
继续跑。
商店街的卷帘门陆续拉开。
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响。
乌鸦在电线上嘎嘎叫。
这就是东京。
我来了。
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反正先跑再说。
优奈姐在前面的拐角停下。
她手插在口袋里,也没回头看我。
等我跑到身边了。
才开口:
“别跟丢了。笨蛋弟弟。”
说完继续往前走。
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点。
我跟着她。
拐过弯。
学校的大门就出现在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