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比我现象中普通。
没有漫画里那种夸张的罗马柱,也没有樱花树列队迎接。就是个铁门,两边立着“东京都立橘花高等学校”的牌子。
仅此而已。
但走进校门那一瞬间,我还是绷紧了背。
周围的视线像针一样扎过来。
“那就是中国来的留学生?”
“听说他爸妈——”
“嘘。”
我把书包带攥得死紧。
鞋柜前排着两列学生。有人在换室内鞋,有人靠在柜子边聊天,还有人对着小镜子拨刘海。
没人跟我说话。
我找到自己名字的柜子,拉开。
里面躺着一双崭新的室内鞋。
还有一张纸条。
「别紧张。」
没署名。
但字迹是美咲姐的。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绷紧的肩膀松了一点。
教室在三楼拐角。
推门之前深吸一口气。
门一开,原本嗡嗡嗡的说话声瞬间停了下来。四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鸦雀无声。
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老师,姓佐藤。头发有点乱,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开着,看起来像刚睡醒。
“这位是来自中国的交换生,林悠真。”
他指了指我。
“大家多多关照。”
我鞠了一躬。
“请多指教。”
没人鼓掌。
没人接茬。
只有后排靠窗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抬眼看了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林同学,你先坐——”
“老师。”
有人举手。
是个梳着偏分头的男生,嘴角挂着明显不是善意的笑。
“我听说林同学是靠着两个姐姐养活的?”
嗡的一声。
教室里的空气像被点着了。
“喂,真的假的?”
“吃软饭的啊。”
“听说他姐姐是我们学校毕业生——”
“双胞胎,超漂亮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
书包带在手心里被捏出汗。
佐藤老师推了推眼镜。
“这位同学,请你下课再来我办公室。”
他说得很平静。
但偏分头男生的笑僵住了。
“我只是——”
“下课。来办公室。”
佐藤老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语气还是那么稳。
然后他转过脸看我。
“林同学,你坐那里。靠窗倒数第二排。”
刚好是那个马尾女生后面。
我走过去坐下。
经过偏分头男生身边时,我听见他很小声地说了句:
“靠女人养的家伙。”
我把椅子拉开。
坐下。
打开课本。
什么都没说。
第一节是现代文。
第二节是数学。
第三节是日本史。
我就那么坐着。
听不懂的地方比想象中多。很多汉字我认识,但读音和意思跟中文有差别,连起来就不知道在讲什么。
老师在黑板上写的东西,我抄了一半漏了一半。
笔记像一团乱码。
脑袋里反复转着偏分头那句话。
午休铃响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
周围人三三两两掏便当,搬桌子拼成几个小圈子。没人招呼我。
我把手伸进书包。
摸到一个布包。
打开。
是个便当盒。
粉色的。
上面贴着便签。
「努力过头的话会肚子饿。——美咲」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敢剩下来的话杀了你。——优奈」
我笑了一下。
然后掀开盖子。
笑容凝固了。
一半很精致。
切成章鱼形状的火腿肠、用海苔做了笑脸的饭团、排列整齐的玉子烧。
另一半是灾难。
准确地说,应该是一坨黑色的东西。
本来可能是煎蛋或者培根,但已经完全焦到看不出原貌,跟木炭没有区别。
“这就是优奈姐做的……”
我小声嘟囔。
夹了一筷子。
放进嘴里。
咯吱。
口感像在嚼炭。
而且没放盐。
饭团旁边还有几个煎糊的小章鱼香肠,黑得发亮,差点没认出来。
我全吃了。
一口都没剩。
吃完之后正准备收拾便当盒。
旁边突然有人说话。
“那个。”
我转头。
马尾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椅子挪过来了。
她手里也拿着便当盒,筷子上还夹着半块炸鸡。
眼睛盯着我桌上空了的便当盒。
准确地说,是那半边现在还残留着焦痕的区域。
“……你吃了?”
“啊?”
“那个焦炭。”
她指了指。
我这才看清她的脸。
眼角有点上挑,嘴唇很薄。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像是漫画里那种“冰山学霸”——不说话的时候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
但眼神里是纯粹的好奇。
“吃了。”
我回答。
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把自己筷子上的炸鸡放进我碗里。
“给你。”
“哎?”
“营养。”
然后她转回自己座位。
继续吃便当。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盯着碗里那块炸鸡。
咬了一口。
好吃。
味道有点咸。
下午的课更难熬。
英语、生物、体育。
体育课是足球。
我被分到跟偏分头一队。
运球的时候被撞了三次。
一次是正常对抗。
两次明显是故意的。
第二次直接肩膀撞过来,力道大得我往旁边踉跄好几步。
裁判吹哨。
“犯规!”
偏分头举起手,笑着说“不好意思啊”,表情里没有半点抱歉的意思。
我爬起来继续跑。
第三次他在传球的时候,用肩膀撞了我左肋。
不是正面冲撞。
是侧面的闷撞。
撞完就跑,甚至没看我一眼。
我咬了咬牙。
忍住了。
放学的时候,马尾女生经过我课桌。
停了一下。
“那个焦炭。”
“嗯?”
“明天也有吗?”
我想了想。
“大概吧。”
她点点头。
“那明天我多带点炸鸡。”
然后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抱着粉色便当盒发愣。
所以这是……被投喂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看见优奈姐在马路对面站着。
她还穿着校服,身边停着一辆女式自行车,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看见我出来,她把脸别开。
“太慢了。”
“……你怎么来了?”
“刚好路过。”
她说的时候没看我的眼睛。
“走吧。”
“走回去?”
“不然呢?你有钱坐车?”
我没话说了。
两人并肩往回走。
推着自行车走了一段。
谁都没开口。
气氛有点闷。
然后她忽然拽住我袖子。
力气大得我差点往后倒。
“脸上怎么回事?”
“啊?”
“这里。”
她用手指戳我左脸颊。
疼得我倒抽一口气。
应该是足球课被撞倒时擦到地面了。
其实不严重。
但优奈姐的表情突然变了。
眉毛一点一点拧起来。
“是不是有人——”
“没有。”
我说太快了。
优奈姐盯着我看了五秒。
然后松开手。
“那就好。”
继续往前走。
但脚步比刚才慢了。
走了没几步,她忽然停下,把自行车往我手里一推。
“你骑车。”
“我、我不认识路——”
“我坐后面指路。”
她一脚踢开后座的踏板。
“快点。”
我跨上车。
她跳上后座。
手拉住我书包。
不是抱腰。
是拉书包。
走了大概十分钟。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学校……怎么样?”
“还行。”
“有没有人为难你?”
“……没有。”
“撒谎。”
书包被扯了一下。
车子晃了晃。
“骗不了我。”
她的声音不大。
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盯着前方的路,车轮压过路面裂缝的时候颠了一下。
“姐。”
“什么?”
“没什么。”
我用力蹬脚踏板。
车子冲上一段缓坡。
风灌进衣服里。
“只是想说——”
“什么?”
“今晚吃什么?”
沉默了两秒。
背上挨了一下。
很轻。
“咖喱。”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把自行车踩得更快了一点。
晚上吃饭的时候,美咲姐看了看我脸上的擦伤,没说什么。
但她在我碗里多放了一个章鱼香肠。
吃完饭洗碗。
然后洗澡。
然后爬上阁楼。
作业没怎么写。
数学题大部分看不懂,英语倒还行,日本史干脆先空着。
闭着眼睛回想今天一天发生的事。
偏分头撞我的肩膀。
马尾女生夹过来的炸鸡。
优奈姐戳我脸颊的手指。
还有便当盒里那一半焦炭。
翻了个身。
手机屏幕亮起来。
是美咲姐发的消息。
「明天便当,想吃什么?」
下面跟了一条优奈姐的。
「不准点菜。做什么吃什么。」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都好。」
三秒后优奈姐回了一个表情。
一只猫在揍另一只猫。
楼下的灯好像还亮着。
不知道是谁忘了关,还是两个人都没睡。
我把手机放下。
闭上眼睛。
明天便当会有一半焦炭。
但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