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团体验周正式开始了。
佐藤老师在班会上发了一张表格，要求每个人至少填三个体验社团，放学前交到职员室。
我把表格折了两折塞进书包，打算回家再想。
午休的时候白石夏希转过来。
“漫研部。今天放学有体验入部。”
“为什么你这么执着推荐漫研？”
“因为可以睡觉。”
她说得很认真。
“而且有空调。夏天不热，冬天不冷。指导老师一年来两次，一次开学，一次文化祭前。平时就我们自己在部室待着，想干什么干什么。”
“那你平时在部室干什么？”
“睡觉。”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然后她把半块炸鸡放进我便当盒里。
“今天是最后一块。明天可能没炸鸡了。”
“为什么？”
“我妈说我最近太喜欢吃炸鸡了。要控制。”
她说完转回去了。
下午的课结束之后，走廊里全是各个社团的招揽人员。吹奏部举着乐器边走边吹，演剧部穿着戏服发传单，棒球部的人在楼梯口喊“体验入部不需要带任何东西”。
我绕开所有人，打算直接回家。
但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月华。
她站在校门口等我，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文件夹。保镖和加长车都不在。今天她是一个人来的。
“悠真大人。”
“能不能别叫我大人？”
“悠真殿。”
“……有什么区别？”
“更尊敬。”
我没力气跟她辩论。
月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打印了全校所有社团的名单，每个社团旁边都有手写的批注。棒球部旁边写着“运动量过大，不适合陪伴管家职务”。吹奏部旁边写着“乐器购买费用可申请财团补助”。茶道部旁边写着“推荐。礼仪训练与茶点品尝并重”。
每个社团都被她分析过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昨天晚上。”
“不是说这个。”
她想了想。
“我查了每个社团过去三年的活动记录、预算分配、顾问老师的出勤率、以及部员升学情况。”
“……你查了多久？”
“三小时。”
我盯着那张表格。
密密麻麻的批注，连每个社团的部室面积和空调型号都标上了。
“你到底几点睡的？”
“睡眠时间属于隐私。”
她把表格塞回文件夹。
“但悠真殿有兴趣的话，我可以提供月报。”
“……不用了。”
两人一起往回走。
穿过商店街的时候，我突然在药妆店门口停下来。
不是因为我需要买药。
是因为我看到了一张海报。
秋叶原。
电器街。
Mandarake。
animate。
Gamers。
虎穴。
还有那栋挂满动漫广告牌的大楼。
来东京快两周了，我还没去过秋叶原。
“想去看一眼。”
我不小心说出声了。
“什么？”
“没什么。”
继续往前走。
但脚步慢了。
月华站在海报旁边，看完海报上的内容，又看了看我。
“悠真殿。想去秋叶原吗？”
“没有。”
“你的视线在海报上停留了4.2秒。通常人类在阅读短句时的平均时间是1.5秒，所以你至少读了三遍。”
“你连这个都能算？”
“天上院家教育课程里有《视线分析与社交谈判》。”
说完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始翻文件夹。
翻到一页新的。
“秋叶原特辑。我做了攻略。”
“你什么时候——”
“刚才。”
她把文件夹递到我面前。手绘的秋叶原地图，标注了每一家动漫店的位置，旁边还画了简易的路线箭头。
“从我们现在的坐标出发，搭京王线到新宿转中央线，总共二十八分钟。”
她指着地图。
手指很细，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但我注意到另一件事。
在旁边空白处，她写了一个数字。
电车费来回：820日元。
饮料：150日元。
逛完大概要花小一千。
我现在的钱包里，只有一枚五百日元硬币。
“算了。”
我把文件夹合上。
“下次再说。”
月华没说话。
她看着我，眼神很安静。不是那种“我帮你想办法”的眼神。是那种“我在等你自己说”的眼神。
我们安静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又想起那张海报。
咖喱吃了一半就放下了筷子。
美咲姐注意到了。
“怎么了？”
“没有。不太饿。”
她把一颗章鱼香肠夹到我碗里。
“不饿也要吃。”
我咬了一口。
美咲姐做得越来越好吃了。香肠的脚切得很细，煎过之后翘起来，咬下去外皮微脆。不像刚开始那样切得太深，一下锅就断成两截。
但脑袋里还是转着秋叶原的事。
来东京之前，我在网上搜过很多次。图片存了一整个文件夹。电车路线、必去店铺、哪家店有最多的轻小说、哪栋楼的模型最全。
到了之后反而从来没提起过。
电车费来回八百二十日元。
对普通高中生来说不算什么。
但美咲姐每天早上切胡萝卜的时候，都会把胡萝卜头留着。煮汤的时候扔进去，煮完捞出来下次再用。一个胡萝卜头能用三四次。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我站在水槽边发呆。
优奈姐从我背后经过。
然后停下。
“有事？”
“没有。”
“你的脸写了有事。”
她把抹布往桌上一扔。
“说。”
“姐。你知道秋叶原吗？”
“废话。”
“我是说——”
“你想去？”
“没有。”
“想去就说想去。”
优奈姐把抹布捡起来，拧干，挂在水龙头上。动作很用力。然后转过身。
“有钱吗？”
“……”
“果然。”
她叹了口气。然后走进里面的房间。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团黑色的东西。扔到我脸上。
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展开。
是件女仆装。
裙摆比优奈姐那件短一截，围裙上有两层蕾丝，领口还缝了个缎带领结。
“穿上。”
“什么？”
“明天来店里。人手不够。”
“等等——”
“时薪三千。”
她把围裙从衣服上解下来，扔在女仆装上面。
“干一天。够你来回秋叶原再加买几本轻小说。”
“你怎么知道我要买轻小说——”
“你手机浏览记录全是那个。”
“你看我手机？！”
“你自己不设密码怪谁。”
优奈姐转身走开了。
我抱着女仆装站在水槽边，围裙带子拖在地上，蕾丝边蹭到了地板上的水渍。
美咲姐从被炉那边看过来，捂着嘴笑。
“悠真穿女仆装啊。想看。”
她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照片可以拿给邻居田中太太看。”
“不行。”
“那就在家里穿。只给我们看。”
“也不行。”
我把女仆装往旁边一扔。
它搭在椅子上。
黑色的布料软塌塌的，灯光打在上面有一点反光。
明天要去女仆咖啡厅。
穿女仆装。
打工。
我盯着椅子上的那团黑色布料。
围裙的蕾丝边微微翘起来，像在跟我打招呼。
优奈姐从浴室探出头。
“那件你穿肯定小一码。将就一下。”
“为什么会有小一码的？”
“之前有个新人干了一天就跑了。衣服没还。”
她缩回浴室。
门关上了。
里面传来喷头的水声。
我把女仆装从椅子上拿起来。摸了摸料子。比看起来轻。裙摆那层薄纱透透的，捏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
时薪三千。
干一天两千四。
扣掉来回车费，还能剩一千多。
够买三四本轻小说，还能在附近吃点东西。
我把女仆装叠好，放在书包旁边。
明天要穿这个。
在学校门口可能被认出来。
被偏分头看到就死定了。
被白石夏希看到的话，她大概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不是嫌弃。
是拍照。
然后永久保存。
但没关系。
秋叶原。
我来东京之后第一个真正想去的地方。
不是因为什么梦想。
只是想去看看那些在网上看了无数遍的街景。逛逛书店，摸摸书架上的新刊。坐在路边的栏杆上，看那些举着看板的女仆招揽客人。
这些事在国内的时候想了很多次。
现在距离实现它只差一天打工。
我把被子拉上来。
闭上眼睛。
楼下传来美咲姐和优奈姐说话的声音。
听不清。
但语调很平和。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女仆装还叠在书包旁边。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
然后把它塞进书包。最底层。用课本压住。
出门的时候优奈姐已经在楼梯口等我了。
她看了我一眼。
“带了？”
“带了。”
“好。”
她转身走在前面。
走了几步。
又回头。
“今天别叫我姐。”
“为什么？”
“丢脸。”
然后她继续走。
我跟着她。
今天的东京没有乌鸦。
但我知道它们在电线上。只是没叫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