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开始每天来公寓报到。
早上七点准时。比闹钟还准。
开门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袋,里面装着三层便当盒。有时候还会有新鲜鸡蛋。秋田产的,蛋黄确实比超市的大一圈。
美咲姐从一开始的礼貌拒绝,变成默默收下,再变成今天早上说了一句“鸡蛋的钱我来出”。
月华摇头。
“这是我自愿的。”
然后就进厨房帮忙了。
围裙自带。蕾丝边。胸前绣着「天上院家·家政部」。
我突然好奇天上院家到底有多少个部门。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一周。
我每天上学、上课、吃便当、躲偏分头、放学、回家。偶尔被优奈姐揪耳朵,偶尔被美咲姐摸摸头。
白石夏希还是会给我夹菜。月华的便当她只尝了一块厚蛋烧,然后就沉默了。之后她带炸鸡带得更多了。
我以为生活就这样平稳地过下去了。
直到那天放学。
我在涉谷站被人流挤散了。
准确地说,是被一群举着应援扇的人从改札口一直推到八公口。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全是陌生的脸,没一个认识的。
然后我在人群里看见了一顶金色的双马尾。
从八公口旁边的楼梯往上走。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只穿着里面的白衬衫和短裙。脚步很快,头也不回。
是优奈姐。
她没回家。
走的方向也不是车站。
我把书包往肩上紧了紧。跟上去。
优奈姐穿过十字路口。正是傍晚人最多的时候,整条街挤满了购物袋和学生群。她从人缝里钻过去,步伐快得像赶什么急事,又不像第一次走这条路。
拐进中心街旁边的小巷。
又拐了一次。
在一栋旧杂居大楼前面停下来。
楼很旧。外墙贴着褪色的瓷砖,有几块已经裂了。一楼是便利店,二楼的招牌写着“猫耳女仆咖啡厅”。
我以为看错了。
再看。
还是那几个字。画了个猫耳朵的图标,旁边是营业时间。
优奈姐推门进去。
我站在马路对面。
玻璃门后面是一截往上的楼梯,灯光粉得发腻。
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隔着玻璃能看到二楼的部分窗户,窗帘是荷叶边的。窗口偶尔有人影晃过,穿的不是普通衣服。
深吸一口气。
推门进去。
楼梯很窄。墙上贴着女仆们的照片,每一张都写着名字和“今天值班”的字样。最上面那张是优奈姐。
照片上的她穿着黑白女仆装,裙摆蓬起来,头上戴着猫耳发箍。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旁边的签名写的是:“优奈炭♪今天也要加油喵~”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上楼。
推开二楼的门。
铃铛叮铃铃响了。
“欢迎回来~主人——诶。”
优奈姐的声音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穿着跟照片上一模一样的女仆装,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冒热气的咖啡。猫耳发箍歪了一点,围裙上的小口袋鼓鼓的,塞着点单用的便签本。
站在店门口看着我。
眼睛越睁越大。
手开始抖。
咖啡杯在托盘上咔嗒咔嗒响。
“你、你你你——”
“姐。”
“你怎么在这里!”
咖啡差点翻。
她稳住托盘,左右看了看,然后一把抓住我的袖子,把我拖进角落的卡座。力气大得我整个人差点横过来。
“跟踪我?”
“不是跟踪——”
“你明明就跟踪!”
她用托盘挡住自己半张脸。
耳朵尖从发梢之间露出来,红得发烫。
“不许看。”
“已经看到了。”
“那就忘掉。”
“很难忘。”
托盘砸在桌子上。
咖啡又晃了晃。
然后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声音闷闷的。
“不是我自己想穿的。”
“那是谁强迫你?”
“……店长说时薪高。”
优奈姐抬起脸。
眼睛瞪着我。
“你知道这个店一小时多少钱吗?”
“多少?”
“一千八百日元。”
她说了个数字。然后补了一句。
“比便利店高九百。比发纸巾高六百。比工地——”
自己停下了。
我看着她的猫耳发箍。毛有点旧,有一边的耳朵塌了半边,像是洗太多次洗坏了。
“所以选了这里?”
“不然呢。”
她咬着下唇。
“美咲姐那份打工才叫辛苦。”
“美咲姐在做什么?”
优奈姐的表情僵了一下。
然后移开视线。
“……你自己问她。”
“姐。”
“我说不出口。”
她把脸别开。
猫耳朵抖了一下。
我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
很苦。什么都没加。
“姐。”
“干吗。”
“咖啡很好喝。”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很小声地。
“当然。我泡的。”
然后她站起来了。
端起托盘,转身走向另一桌。猫耳发箍在头上晃了一下,裙摆跟着步伐轻轻摆动。
背影很像真的女仆。
我没告诉她这句话。
因为说了肯定会被踢。
晚上八点。
优奈姐下班。
她在更衣室换好校服出来,猫耳发箍收进包里,头发重新扎好。脸上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嫌麻烦的表情。
“回去了。”
“……不解释一下?”
“没什么好解释的。”
她走到门口。
拉开门。
晚风灌进来。
“你别说出去。”
“为什么?”
“美咲姐不知道。”
“她知道你在女仆咖啡厅打工?”
“知道。但不知道是猫耳。”
她顿了一下。
“也不想让她知道。”
我没接话。
两人沉默着往车站走。
快到改札口的时候,优奈姐突然站住。
然后转身。
手指戳在我胸口上。
“还有。你看到的那些照片、签名、还有那句什么喵,全部从脑子里删掉。”
“全都记住了。”
“……杀了你哦。”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语气波动。但耳朵又红了。
然后大步走进改札口。
我在后面跟着。
回到家已经过了九点。
美咲姐在厨房里等我们。桌上放着两盘咖喱,已经有点凉了。她没问我们为什么一起回来,只是笑着把盘子端去微波炉加热。
“今天回来得真巧。”
她说完这句就没再多问。
优奈姐嗯了一声。
然后钻进浴室。
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被炉边翻书包。作业几乎没动。数学题空了好几道,日本史的填空全是蒙的。
美咲姐在厨房里洗碗。
背影很瘦。
围裙带子在背后系成一个蝴蝶结,但系得很松,像随时会散开。
“姐。”
“嗯?”
“你在哪里打工?”
水声停了一拍。
然后继续。
“便利店。”
声音很平稳。
“就是便利店。没什么特别的。”
“哦。”
我没追问。
但我知道她在撒谎。
优奈姐说“我说不出口”的时候,不是那种“太丢脸不想说”的表情。是那种“说了你会难受”的表情。
我翻开作业本。
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浴室的灯灭了。
优奈姐换好睡衣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她在我对面坐下,拿起橘子剥起来。
“发什么呆。”
“没什么。”
“你这张脸明明就在发呆。”
她把一片橘子塞进我嘴里。
然后自己也吃了一片。
“明天做什么便当?”
“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
“那就煎蛋。”
“……吃了这么多天你还没腻?”
“不腻。”
她抬起头看我。
盯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继续剥橘子。
“好。明天煎蛋。不焦的。”
我笑了一下。
美咲姐把最后一个碗放回碗架。转过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
“学校怎么样?”
“还行。”
“社团体验周呢?”
“还在选。”
“好好选。”
她顿了顿。
“不管选什么,都没关系。”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没看我。
是看着被炉上的橘子说的。
优奈姐把橘子皮收起来。果皮装在一个小碗里,说明天可以泡水喝。
我靠在坐垫上。
看着天花板上那七条裂缝。
最粗那条连到窗框边。
窗外传来远处的电车声。
京王线的末班车从高架桥上开过去,轰隆隆地响了十几秒,然后安静了。
我想起优奈姐的女仆装。
又想起美咲姐说的“便利店”。
还有她撒谎时水龙头停顿的那一下。
这些人。
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
还没想完,优奈姐用橘子皮扔我额头。
“睡觉了。笨蛋弟弟。”
“知道了。”
我站起来。
爬上阁楼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美咲姐还在厨房。
背对着我。
手在水槽里一直搓着什么。
但水龙头没开。
她只是站在那儿。
然后发现自己发呆了。
打开水龙头。
继续洗那几只早就洗干净的碗。
我把头转回去。
爬上阁楼。
今天不洗澡了。
反正明天还要流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