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考刚结束,成绩还没出来。秦昭家的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比平时多两道。赵敏做多了菜只有一个原因——她有话要说。
“A市那边有个项目,公司要调我过去当项目经理。”秦卫东把筷子放下了,“工期三年,在A市东边一个新开发的商业区。那边给的待遇比现在好,升了半级。”
秦昭正在夹排骨,筷子停在半空中。“那我和妈呢?”
“你们一起。那边的学校已经联系好了,A市高中,重点班。爸打听过了,十七班是重点班里的重点,老师都是最好的。”
秦昭把排骨放进碗里,没有吃。
秦卫东很少在家。赵敏也很少在家。秦卫东搞工程的,一年有三百天在项目上,从秦昭上小学开始就这样。以前在C市做项目,好歹周末能回来一趟。去了A市,连周末都没了。赵敏做审计,忙的时候连轴转,出差三个星期不回来是常事。秦昭从初中开始就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关灯睡觉。家里陪她最多的是王妈。王妈在秦家做了八年,知道秦昭不吃香菜,知道她生理期第一天会肚子疼,知道她考砸了不会哭但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王妈会在秦昭的房间门口放一碗银耳羹,敲两下门,走开。秦昭打开门的时候走廊已经没人了,只有地上那碗银耳羹,还冒着热气。
秦昭端着碗坐在床上喝,团团蹲在她腿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碗里的银耳。秦昭用勺子舀了一点给它,它舔了舔,舔得很慢。一人一猫,一碗银耳,一盏台灯。这就是秦昭在C市大多数夜晚的样子。
所以当秦卫东说要搬去A市的时候,秦昭没有闹。她想说不,但她说不出理由。王妈跟他们一起去,团团也去。这两个对她来说最重要的陪伴都带走了,她好像真的没有理由留下。
“我知道了。”秦昭说。她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糖醋的味道跟平时一样,她嚼得很慢。
秦卫东和赵敏同时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都没料到她这么快就松口了。
“昭昭,”赵敏小心翼翼地说,“你要是真的不愿意——”
“没事。”秦昭又夹了一块排骨。
“什么时候走?”
“八月底。”
“嗯。”
那天晚上秦昭躺在床上,团团从床尾走过来,踩着被子,一步一步走到她胸口蹲下来,把下巴搁在她的锁骨上。琥珀色的眼睛圆圆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得很大。秦昭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们要去A市了。”秦昭小声说。
团团的耳朵转了一下,继续咕噜。
秦昭没睡着。手机震了一下,陆苗发消息问她物理题,她回了一个“嗯”。陆苗又问她到底是不是根号三,她没有回。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凌晨两点多,她听见秦卫东的书房门开了,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经过她的房间门口,停了一下。她闭上眼睛装睡。脚步声又响了,渐渐远了。水管响了一阵,灯关了。秦昭睁开眼睛,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慢慢从白色变成灰蓝色。天快亮了。
七月。搬家公司的车停在楼下。秦昭把自己房间的东西打包了六个纸箱,书占了四个,杂七杂八的东西占了两个。那个从小学用到现在的笔筒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贴纸,是她七岁的时候贴的,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她看了看,把贴纸撕下来,贴在了行李箱的拉杆上。团团蹲在纸箱旁边,歪着脑袋看她,好像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了。秦昭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我们要搬家了。去A市。你也要去。”团团眯了一下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边不知道有没有你爱吃的那种猫粮,我到时候找找。”团团的尾巴卷了一下,继续咕噜。
赵敏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猫包。“团团的航空箱我昨天在网上下单了,明天到。疫苗本放你书包里了,别忘了。”
“知道了。”
“猫可以上飞机,要放在航空箱里托运。妈已经问过了,手续都办好了。”
秦昭点了点头。“那边的房子我找的带阳台的,猫可以晒太阳。”赵敏蹲下来把团团的碗收进纸箱里,动作很利落。她是一个做决定很快的人,一旦决定了就不会再犹豫。秦昭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她——不是像她做决定快,而是像她决定了就不回头。
陆苗是在搬家前一天来的。她站在秦昭家门口,手里提着一袋东西,圆圆的脸被太阳晒得发红,额头上全是汗。
“你怎么来了?”
“来送你啊。这是你最爱吃的那家店的蛋挞,我早上排队买的。”
秦昭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袋子上印着那家店的logo,她闭着眼睛都认识。从初中开始她就吃这家的蛋挞,每个周六下午,她和陆苗一起去,一人两个,坐在店门口的长椅上吃。蛋挞皮很酥,咬一口会掉渣,陆苗每次都会掉一身,秦昭说她是“蛋挞粉碎机”。
“进来坐。”
“不坐了。我就来送个东西。你到了A市给我发消息。”
陆苗的眼睛有点红。没有哭,就是有点红。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点红眨回去了。
“团团呢?”
“在里面收拾行李。”
秦昭侧开身子,让陆苗进来。团团正蹲在行李箱旁边,用爪子扒拉秦昭的校服。陆苗蹲下来摸它的头,它咕噜了两声,又继续扒拉校服。
“它也去?”
“去。坐飞机去。”
“猫能上飞机吗?”
“可以。要放在航空箱里托运。我妈手续都办好了。”
陆苗又摸了两下团团,站起来。“那我走了。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陆苗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秦昭,你要是想回来的话——C市一直在。”
秦昭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袋蛋挞,看着陆苗沿着楼道走下去。团团从房间里跑出来,蹲在秦昭脚边,也看着门口的方向。秦昭低头看了它一眼。“你也不认识她吧?那是陆苗。我跟你说过的。”团团抬起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圆圆的。秦昭弯腰把它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它的屁股,一只手拿着蛋挞。团团的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站了一会儿,关上了门。
八月中旬。秦昭抱着航空箱走进机场。团团在里面叫了一声,爪子扒了扒箱门。秦昭低头看它。“没事。到了就能出来了。”团团又叫了一声。赵敏办完托运手续走过来,手里拿着登机牌。“走吧,该过安检了。”秦昭蹲下来,把航空箱放在地上,隔着箱门摸了摸团团的头。团团的鼻子蹭着她的手指,湿湿的,凉凉的。“到了A市见。”秦昭站起来,跟着赵敏走向安检口。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航空箱在传送带上慢慢往前移动。团团的眼睛在箱子里亮亮的,一直看着她。秦昭转回头,把登机牌递给安检员。
从C市到A市,飞行时间一个半小时。秦昭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云,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她戴着耳机听歌,听了一首切掉,又听了一首又切掉。赵敏在旁边看杂志,翻页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
飞机落地的时候,秦昭把手机从飞行模式调回来。消息弹出来好几条,陆苗发的——“到了吗?”“团团怎么样?”“到了跟我说一声。”秦昭回了一个“到了”。陆苗秒回:“!!!”秦昭没有回。
取行李的地方,航空箱从传送带上滑出来。秦昭走过去蹲下来,透过箱门看团团。团团缩在角落里,瞳孔放得很大,琥珀色的眼睛圆圆的。秦昭伸手进去摸了摸它的头,它没有咕噜,但它把脑袋往她手心里顶了顶。“没事了。”秦昭说。她提着航空箱站起来,往出口走。赵敏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吧,车在外面等着。”王妈从出口通道小跑过来,接过秦昭手里的航空箱。“团团,坐飞机怕不怕啊?”团团叫了一声。王妈笑了。“还能叫,那没事。”
新家在A市东边一个小区里。秦昭站在玄关换鞋,团团从航空箱里被放出来,在客厅转了两圈,钻到了沙发底下。王妈蹲下来,趴在地上伸手去够它。“出来吧,这里也是家了。”秦昭蹲下来,跟王妈一起看沙发底下的团团。团团的瞳孔放得很大,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
“它会好的。”王妈说。
秦昭点了点头。
秦昭在心里跟自己说,她也得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