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校生

作者:夏梦喵 更新时间:2026/6/5 18:50:35 字数:10182

八月的最后一天,秦昭站在A市高中门口。

校门比她想象的高,铁栏杆刷着深绿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锈色。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秦昭背着书包站了一会儿,书包带子勒着她的肩膀,有点重。阳光很烈,校门口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绿得发暗。蝉叫得很响,声浪一阵一阵的,像海浪拍在沙滩上。

“你是哪个班的?”大爷探出头来。

“十七班。”

“三楼,最西边。”

“谢谢。”

秦昭走进校门,沿着一条种满梧桐树的甬道往前走。这条路她不认识,这扇门她没进过,迎面走过来的每一个人她都不认识。她低着头,影子被太阳压缩成很小的一团,踩在脚底下。

走廊在三楼。她爬上去的时候上课铃还没响。走廊上三三两两站着人,有人靠在栏杆上聊天,有人抱着作业本走来走去。秦昭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经过那些人身边的时候,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没看。她从十七班的后门走进去。

教室里已经有十几个人了。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吃东西,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说笑。秦昭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找到那个空位——第四排靠窗,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块没有落过雪的雪地。

她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的动作有点大,拉链卡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前排的女生没有回头。那个女生的背挺得很直,马尾扎得很高,发尾刚好碰到椅背。秦昭坐下来的时候椅子挪了一下,吱呀一声。前排女生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那个声音惊到了,但她还是没有回头。

方子书从隔壁办公室过来了。她是班主任,三十出头,中长发,戴着一副银色无框眼镜,衬衫扎在高腰裤里,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平底鞋,走路没有声音。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没有拍手,只是站在讲台旁边,等了一秒。教室里自己安静下来了。

“同学们,这学期有一位新同学转到我们班。起来吧。”

秦昭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她没有看底下的人,目光落在教室后面那面黑板上。黑板上写着“新学期,新起点”几个字,用的是彩色粉笔,其中“起”字的最后一笔歪了一下,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我是秦昭,我从C市来的。在C市也是个小学霸。你们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就这三句。没有“请多关照”,没有“很高兴认识大家”。她说完之后微微点了下头,就准备走回座位了。

底下一阵窸窸窣窣,有人在小声说话。秦昭听见了几个字——“新来的那么装干嘛”“C市的学霸为什么要转学”。她也就当没听见,脚步停了几次,才走回第四排靠窗的座位。秦昭坐下来后,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一本一本地摆好。

方子书没有多说,就说了一句“下课”

思路可以,还有没有别的

———————————————————————

第一节课是数学。是由马祺斯教,马祺斯在黑板上出了一道拓展题。秦昭看了一眼题目,右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写了几步。她的字写得很快,笔画硬,收笔的时候会带一个上挑的钩——在C市养成的习惯,那边的节奏快,做题快,写字也快,快到没有时间把每一笔写端正。她写完之后右手举起笔,笔尖朝上竖了一下。方子书点了她的名字,她站起来,说了自己的解法。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方子书点了点头。“思路可以,还有没有别的想法?”

坐在秦昭右手边的男生从桌上起来了。他之前一直趴着,脸埋在手臂里,秦昭以为他睡着了。但他起来了。他的动作很慢,先抬起头,左手撑着桌面,慢慢坐直。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的,睫毛扇了两下,像是刚从梦里被拽出来。他的校服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一小截黑色胶带缠着的手腕。他的左手在桌上摸了一下,摸到笔,握住了。

“还有一种。”他说。声音不大,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但全班安静了。

秦昭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是她第一次认真看许江——侧脸对着她,眉骨很高,睫毛很长,皮肤比班里的男生都黑一点。他不是被老师叫醒的,他是自己起来的。他知道这道题还有另一种解法,他在睡梦中听到了她的答案,然后起来了。许江偏科,偏得很厉害。数学他能考满分,英语他只考三十二分。他的总分在年级排倒数第五,但他的数学单科是年级第一。方子书说他是“A市高中建校以来最偏科的学生”,不是夸奖,也不是批评,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许江说完了。确实更简便。方子书在黑板上写了他的解法。“这个思路很好,大家学习一下。”

许江又趴下去了。从起来到趴下去,不到两分钟。他的左手枕在脸下面,右手放在桌上,黑色胶带从虎口绕到手背。他的呼吸很快就沉了。他只为自己擅长的东西起来。

秦昭低下头,右手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哦。”

就一个字。写完之后她把草稿纸翻了一面。

下课的时候,许江没有醒。同学们从他身边走过去,椅子挪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有人笑的声音,他都没醒。他的课本还翻在第一页,一个字都没写。他就这么趴着,像一块石头,谁也叫不醒。

陆苗从前排转过身子来,压低声音说:“他睡觉你也别太惊讶。他每天都这样。”

“每天?”

“数学课他做完题就睡。语文课睡。物理课看心情,有时候睡有时候不睡。历史课必睡。地理课必睡。”陆苗掰着手指头数,“他只有三节课不睡——体育课、英语课、化学课。”

“为什么?”

“体育课他在操场上打球,没法睡。英语课方子书的课,他说方子书讲题的时候声音像在念经但他不敢睡,因为方子书会叫人起来翻译,叫到他的时候他站得起来但答不出来,方子书会罚他抄课文。”陆苗顿了一下,“化学课是下午第一节,他说他下午第一节从来不睡,因为睡了一下午就废了。所以他化学课起来了,但起来也不一定在听课。他偏科嘛,化学也还行,但没数学那么好。数学他是真喜欢,其他科目他是真不喜欢。”

秦昭看了一眼趴着的许江。他换了个姿势,脸从朝左换成了朝右,背对着她。校服的领子翻起来一角,露出后颈,晒得比脸还黑。

“那他什么时候写作业?”秦昭问。

“不写。”

“不写?”

“数学作业他看一眼就知道答案,写不写无所谓。别的科目他不写。英语作业他连抄都懒得抄。”陆苗压低声音,“方子书之前找他谈过话,问他‘许江,你是不是觉得我教得不好’。”

“他怎么说的?”

“他说‘没有’。”

“然后呢?”

“然后方子书说‘那你为什么不交作业’,他说‘我不会’。方子书说‘你数学能考满分你不会写英语选择题’,他说‘数学是数学,英语是英语’。”陆苗学着许江的语气,声音压得很低很平,“方子书看了他三秒钟,说‘行,你期末英语考不到六十分,每天到我办公室写一小时的题’。他期末英语考了六十一。”

秦昭笑了一下。笑完自己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她想到许江从桌上起来的样子,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说“不想起来”。但他还是起来了。因为那道题。因为数学。他在所有他不喜欢的课上睡觉,在所有他喜欢的课上——其实也没有“所有”,他只有一门喜欢的课。他只为了那一门课起来。

江荞

“那个书包可以挂着。”

秦昭转过头。后排坐着一个女生,长头发,扎着马尾。桌上摊着漫画和薯片。

秦昭吓了一跳。不是因为那个女生看起来凶,是因为她看起来太随意了。秦昭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肩膀收起来,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乖巧懂事的样子。

“江同学你好呀,我叫秦昭。”

女生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一下。“江荞。不叫江同学。”

秦昭耳朵一热。“江荞。对不起。”

“书包挂旁边那个挂钩,这个是坏的。”

“谢谢。”

“嗯。”

秦昭转回去,心跳还没慢下来。陆苗凑过来小声说:“江荞人挺好的,就是不太管别人。”

秦昭嗯了一声。她把课本翻开,余光扫了一眼后排。江荞在翻漫画,薯片放在桌角,包装袋折了一下,开口朝上。她翻漫画的动作很慢,一页看完,停一下,再翻。秦昭注意到江荞的左手不自觉地按在胃的位置,按了一下,又放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无意识的。

秦昭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去。

后来秦昭才知道,江荞偏科也偏得厉害。但跟许江不一样,许江是数学好到离谱,其他科目烂到底;江荞是语文好到离谱,其他科目也都不差,但她的胃病让她没办法长时间集中注意力。她不在课上吃东西就会胃疼,吃了东西又容易犯困。她找到了一个平衡——吃薯片,翻漫画,让自己保持在一个不会太疼也不会太困的状态。她的成绩能维持在前十,全靠天赋硬撑。秦昭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有一天下午她看到江荞趴在桌上,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薯片没打开,漫画没翻开。江荞的左手死死按着胃的位置,额头抵在桌沿上。

秦昭没有问她怎么了。她去接了一杯温水,放在江荞桌角,没有说“给你的”,也没有说“喝吧”。就放了一下,走了。江荞后来喝了那杯水。秦昭不知道的是,江荞把那杯水喝完以后,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秦昭。C市来的。人还行。”然后划掉了“人还行”,改成“人很好”。然后又划掉了“人很好”,改成“人不错”。最后把这行字也划掉了。江荞从来不让人看到她认真。

食堂

中午,陆苗来敲秦昭的桌角。“走,吃饭。”

秦昭站起来,跟着陆苗走出教室。许江还趴着没醒,整个教室的人都走光了,他一个人趴在那里,呼吸很沉。秦昭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是那个姿势,右手放在桌上,黑色胶带缠着手背,五指微微张着。

食堂在一楼,很大,人很多。陆苗拉着她排到了糖醋排骨的窗口。“我跟你说,这个糖醋排骨是全校最好吃的东西。”

秦昭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陆苗坐在她对面,一边吃一边说话。“你住哪儿?”“学校附近。”“租的?”“买的。我爸调过来了。”

陆苗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秦昭低头吃了一口糖醋排骨。酸甜的,肉很嫩,跟C市高中食堂的味道不一样,但也很好吃。

“好吃吧?”陆苗问。

“嗯。”

“我就说吧。”

池妤端着餐盘从旁边经过,看了秦昭一眼,在陆苗旁边坐下了。她没有说话,把餐盘放好,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没有人说话。

秦昭吃完之后站起来倒餐盘,路过江荞的桌子。江荞面前的餐盘几乎没动过,米饭只动了两口,菜几乎没碰,筷子搁在碗沿上。江荞的左手按在胃的位置。

秦昭没有停下来。她走到倒餐盘的地方,转身去拿了一盒酸奶,走回江荞的桌边,放在她手边。“多拿的。喝不完。”

江荞看了她一眼。“不用。”

“放着也是放着。”

秦昭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江荞把酸奶拿起来了,正在看保质期。秦昭转回去,走回自己的座位。

体育课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体育老师吹了一声哨子,让大家先跑两圈热身。秦昭排在女生队伍中间,跑得不快不慢。操场的另一边,篮球队在训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又短促,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砰砰砰的。

许江在场上。他下午第一节从来不在教室——他在球场。他把球衣脱了,只剩一件白色的背心,肩膀很宽,手臂的线条在被晒成深色的皮肤下面一绷一绷的。他在防守,弯着腰,左手伸出去挡着对方,脚步移动得很快。对方传球的一瞬间,他跳起来,左手把球截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右膝盖蹭了一下地面。他没看,把球传给队友,继续跑。跟上午趴在桌上睡觉的那个人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陆苗跑在秦昭旁边,喘着气说:“他打球的时候跟上课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秦昭没接话。她跑过了篮球场。身后又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

下午第二节课是英语。方子书走进教室的时候,秦昭发现她换了一双鞋。上午是白色平底鞋,下午换成了黑色的中跟鞋。

秦昭的笔顿了一下。在C市的时候,英语老师也穿中跟鞋。每次穿中跟鞋来上课,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她看到旁边几个同学的表情变了——陆苗把手机塞进了桌斗里,陈屿把面包从嘴里拿出来了,连池妤的背都绷得更直了。

许江从后门溜进来的。他刚从球场下来,头发还是湿的,球衣换掉了,穿回校服。他的右手又缠了新胶带,从虎口到手背,黑黑的几圈。他走到座位上坐下,没有趴下去。英语课他不睡觉,但他的样子跟睡觉也差不了多少——眼睛半睁半闭的,身体往后靠着椅背,左手放在桌上,指间夹着笔,笔尖点在草稿纸上。

方子书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抬起头扫了一圈。“上周的周测,全年级倒数第三,在我们班。”

没人敢出声。

“许江。”

“到。”

“你数学96分。英语62分。你闭着眼睛写的?”

许江没说话。他的右手放在桌上,黑色胶带缠着手背,拇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他的英语三十二分,数学满分。差一分,就差了一倍的分数还多。这就是许江。

“秦昭。”

秦昭抬起头。

“新来的?”

“嗯。”

“你上周没在,这次不用考。下次补上。”

“好的老师。”

方子书翻开卷子,开始讲题。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粉笔在黑板上写得很快。秦昭记笔记的时候看了一眼许江。他的卷子空白一片,只有最后一道大题写满了,字往左斜。他旁边的选择题答题卡上一个字都没写。他没睡,但他也没在听。他的左手在草稿纸上画东西,秦昭余光扫了一眼——他在画一个篮球场,三分线、罚球线、篮筐,画得很仔细。画完了他又画了一个篮球,圆的,连弧线都画得很圆。

方子书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许江,你上来做这道翻译。”

许江从椅背上起来。他的动作不快,左手撑着桌面,站起来,拿起粉笔,走到黑板前。他写了一行英文,字往左斜,但拼写全对。方子书看了一眼。“语法没错。但你这个字——你左手写字?”

“嗯。”

“左手写字也能写这么整齐,不容易。”方子书没有多说什么,“坐下去吧。”

许江坐下了。他没有继续画篮球场,也没有趴下去。他把左手放在桌上,指间夹着笔,笔尖点在草稿纸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看着黑板,但秦昭不确定他到底在看什么。

“还有一种”

———————————————————————

晚自习的时候,秦昭发现许江又趴下去了。晚上没有英语课,没有体育课,不是化学课。这三个条件一个都不满足,所以他睡了。他的右手放在桌上,黑色胶带在日光灯下反着一点光。左手枕在脸下面,校服袖子上压出了褶子。他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秦昭盯着他的右手看了两秒,许江没有醒。

她把目光移回自己的卷子上。物理题,最后一道大题,她算到第二步卡住了。她在草稿纸上划掉重来,划掉又重来。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旁边那个人睡得很沉,连她的笔尖声都吵不醒他。秦昭想,他明天数学课还会起来吗?还是会一直睡到体育课?他偏科偏成这样,他自己知道吗?他肯定知道。他不在乎吗?他看起来不在乎。但他又会在数学课上从睡梦中起来,解一道题,然后再睡回去。

秦昭把那道物理题做完了,合上卷子,收拾书包。下课铃响了。许江没有醒。秦昭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新来的。”“C市来的。”“为什么转学啊?”

秦昭当没听见,脚步没有停。她走回第四排靠窗的座位,刚准备坐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人家转学关你们什么事?”

声音不大,懒洋洋的,但全班都安静了。

秦昭转过头。后排靠门的位置,一个男生靠在椅背上,椅子两条腿悬着,他整个人往后仰,晃来晃去的。他没穿校服,穿一件黑色卫衣,帽子上的绳子一长一短,短的被他咬在嘴里。他的头发比班里其他男生长一点,刘海快盖到眼睛了,但他好像不在意,连拨一下都懒得拨。在一排排蓝白校服中间,他那件黑色卫衣像一块墨水滴在白纸上,显眼得不像话。但没有人回头看他,好像大家早就习惯了。他不穿校服这件事,在这个班里不是什么新闻。

“看什么?”他咬着绳子含混地说了一句,不是对秦昭说的,是对刚才那几个说话的说的。

没人再说话了。

秦昭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个男生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说话。他看起来不像那种会管闲事的人。他的桌上什么都没有,课本、笔袋、水杯,一样都没有,桌面上干干净净的,连一道划痕都没有。好像他根本不在这里上课似的。他不穿校服,桌上什么都没有,椅子还晃着,整个人像是随时可以走掉。

陆苗从前排探过身子,用气声说:“许肆。你别惹他。”

秦昭坐下来,把课本从书包里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摆好。她用余光看了一眼前排的池妤——池妤的笔没有停,好像什么都没听到。后排的江荞还在翻漫画,薯片咬得嘎嘣脆,好像也什么都没听到。许江在睡觉,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只有那个叫许肆的人,说了那句话之后又把绳子咬回嘴里,椅子继续晃,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秦昭注意到,他把椅子放下来了。不是慢慢地放,是那种“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放但就是放了”的放。四条腿着地,稳稳的。她没有道谢。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不穿校服的人道谢。

别人转学过来关你们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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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的。”“C市来的。”“为什么转学啊?”

秦昭当没听见,脚步没有停。她走回第四排靠窗的座位,刚准备坐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人家转学过来关你们什么事!”

声音不大,懒洋洋的,但全班都安静了。

秦昭转过头。后排靠门的位置,一个男生靠在椅背上,椅子两条腿悬着,他整个人往后仰,晃来晃去的。他没穿校服,穿一件黑色卫衣,帽子上的绳子一长一短,短的被他咬在嘴里。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脸很白,五官好看得不太真实。眉眼跟趴在她旁边睡觉的那个人有三分像。

许肆。陆苗后来告诉她,这是许江同父异母的弟弟。两个人不在一个家长大,在学校不说话。秦昭记住了。

她坐下来,把课本从书包里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摆好。课本的封面还是新的,亮得反光。

“同学。”

秦昭转过头。后排靠窗的位置,一个女生探过身子,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课本,指着上面的第三题。“这个,选什么?”

女生长头发,扎着马尾,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她的课本上写满了笔记,字迹工整,重点用荧光笔标出来了,旁边还贴着彩色的索引贴。秦昭看了一眼她的课本封面——江荞。

“C。”秦昭说。

江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答案,用笔把B划掉,写了一个C。她的笔是黑色的,笔帽朝上,跟课本的边缘对齐。她的桌面上除了课本和笔袋,什么都没有。没有漫画,没有薯片,没有任何跟学习无关的东西。她的坐姿很正,背挺得笔直,马尾垂在椅背后面,一动不动。

“谢谢。”江荞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说完就转回去了,没有多问一句“你从哪来的”或者“你为什么转学”。秦昭后来才知道,江荞从来不在课上看课外书,不吃零食,不闲聊。她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十,靠的不是天赋,是从不偷懒。每一节课都认真听,每一道题都认真做,每一个笔记都认真记。她的认真不是那种很用力的认真,是那种很自然的、像呼吸一样的认真。没有人觉得她卷,因为她从来不跟别人比,她只跟自己比。

秦昭看了一眼江荞的侧影,又看了一眼旁边趴着睡觉的许江,又看了一眼后排晃着椅子的许肆。十七班的第一天,她已经看到了三种人:一种什么都不在乎,一种只在乎自己在乎的,一种把所有事都做得很认真。秦昭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她把课本翻到第一页,开始抄笔记。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比在C市的时候慢了一点。

只是擦伤又不是很严重的事

许江是被一道数学题叫醒的。不是方子书的声音,不是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声音,是右边那个人的声音。

“基于二次函数的对称性,顶点坐标在x=-b/2a处,代入可得——”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准,没有C市的口音。许江趴在自己手臂上,脸朝左,眼睛闭着。他在听到“二次函数”的时候还没醒,在听到“对称性”的时候动了一下眉毛,在听到“顶点坐标”的时候睁开了眼睛。

他的睫毛扇了两下,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不看他。她在看黑板,右手握着笔,粉笔灰从黑板上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许江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去,没有动。他还在趴着,但他醒了。

他的左手在桌下摸了一下,摸到自己的笔,握住了。

方子书说:“思路可以,还有没有别的想法?”

许江把脸从手臂上抬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说不想起来。但他起来了。左手撑着桌面,慢慢坐直,眼睛半睁半闭的。

“还有一种。”他说。声音有点哑,刚睡醒的那种哑。

他的左手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字,往方子书的方向推了推。他没有站起来,连站都懒得站。方子书走过来看了他的草稿纸,点了点头,把解法抄在黑板上。

许江又趴下去了。他的手在趴下去之前把草稿纸翻了一面,空白的那面朝上。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刚才写的那两行字。不是因为那两行字有什么秘密,是因为那两行字旁边,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个“哦”。不是他写的。是她写的。他的草稿纸被她的笔尖不小心碰到过,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他翻过去了,但他没有擦掉。

许江把脸埋进手臂里,闭上眼睛。他没有睡着。他在想她刚才读题的声音。他把这个念头掐掉了,像掐掉一根没点燃的烟。

中午,许江从桌上起来。教室已经空了。他的左手撑着桌面,慢慢坐直,头发被手臂压得翘起来一撮,他没理。右手放在桌上,黑色胶带缠着手背,从虎口绕过去,缠了好几圈。昨晚练右手投篮练到手背擦伤了,不是什么大事,他懒得处理,随便缠了一层胶带。

昨晚。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许嵩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茶几上还有一盘没怎么动过的水果,苹果切成了块,用保鲜膜盖着。许嵩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吃了吗?”

“吃了。”

“手怎么了?”

“打球的时候擦了一下。”

许嵩看了他的右手两秒,没有继续问。电视里的新闻换了一条,主持人声音不大,在讲某个地方的天气。许江换了鞋,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把杯子放进水槽里。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爸。”

“嗯。”

“我房间的灯坏了。”

“我明天让人来修。”

“嗯。”

许江关上了房间的门。灯坏了,他说的。他只是想说一句话,不知道说什么,就说了灯坏了。他躺在床上,左手枕在脑后,右手放在胸口。胶带缠着手背,指尖有点肿。伤口的地方一跳一跳的,不是很疼,但他睡不着。

他用右手从床头柜上把手机拿过来。拿得住,拿得稳。只是伤口被牵了一下,他皱了一下眉,但那个皱眉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烦。他烦的不是伤口,是他自己。他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他用左手解锁屏幕,点开班级群,往上翻,找到那条消息——“新来的那个女生叫什么?秦昭?”

秦昭。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用右手打这两个字的话,他打得出来。他没有打。他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右手碰到被子的时候蹭了一下,没什么感觉,运动胶带挡着呢。

今天中午。许江从教室走出来的时候,篮球场上已经有人在热身了。他换了球衣,左手运球,右手垂着。李鸣传了一个球过来,许江伸出双手接住,右手也用力了,稳稳接住。他把球传回去,两只手都用上了。

“手好了?”李杨问。

“本来就没怎样。”

李杨笑了一下,没再问。他们认识两年了,李鸣知道他这个人就这样,受伤了不说,好了也不说。

许江在三分线外面投了一个。左手。进了。又投了一个。左手。进了。又投了一个。左手。进了。连进五个之后他停下来,双手夹着球,走到场边喝水。他的手机放在地上,屏幕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李杨后就回。

李杨:“江哥,打不?”

许江:“OK,上号”

他把水瓶放下,走回场上。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许江在场上跑战术,女生队(除了江芸熙)在跑圈。她的马尾在后面甩来甩去的,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许江把目光收回去,防守,抢断。对方传了一个高球过来,他跳起来双手把球抱住,落地的时候稳住了。他看了篮球场边一眼——她已经跑过去了。

许江双手把球传给队友,继续跑。

下午第二节是英语课。许江从后门溜进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他没有穿校服——校服在球场上弄脏了,他懒得换。黑色卫衣,帽子上的绳子一长一短。他一走进教室,方子书的目光就扫过来了。他没看方子书,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他的座位在她旁边。他坐下来的时候,她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很短,但他注意到了。他的左手在桌下攥了一下。

英语课他不睡觉。不是因为他对英语有兴趣,是因为方子书会叫他翻译。他站起来答不出来的时候,全班会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他不怕,但他不想让那种安静发生在她面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她坐在他旁边,右手握着笔,笔记本上写满了字。

方子书叫他起来翻译。他站起来,左手撑着桌面,看着黑板上的那段英文,看了两秒,说了一句。拼写全对。方子书说“左手写字也能写这么整齐,不容易”,他没有回话,坐下了。

坐下去的时候他用余光看了她一眼。她在记笔记,没有看他。

许江把草稿纸翻了一面,画了一个新的篮球。圆的,弧线画得很圆。

晚自习结束之后,许江没有直接回家。他去球场加练。晚上的球场只剩他一个人,灯还亮着,但已经关了一半。他在罚球线前面站定,两只手拿起球,左手主控,右手扶着。他投了一个。没进。球弹得很高,落下来的时候砸在地面上,砰砰砰地弹了几下。他走过去捡球,投第二个。没进。第三个。没进。第四个。没进。第五个。进了。他投了二十个,进了六个。右手手背的胶带裂开了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露出来了,已经不红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扯掉胶带,把碎的那截扔进垃圾桶,从口袋里掏出新的,咬了一截,缠上去。动作很快,像是做过一千遍了。

他把球夹在腰侧,站在罚球线上没有动。球场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又放下了。

他把球放回框里,走到场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手机在地上,屏幕亮了。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班级群的消息,陆苗发的——“秦昭英语考了多少有人知道吗?”没有人回复。许江看了两秒,把手机锁屏,站起来。

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半了。客厅的灯暗着,许嵩应该已经睡了。茶几上留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照着一盘用保鲜膜盖着的水果,旁边放着一张纸条。许江拿起来看了一眼——“苹果记得吃。灯明天修。”许嵩的字,写得很草,但每个字都写对了。

许江把纸条折了一下,放进口袋。他把保鲜膜揭开,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不脆了,放太久了。但他把它吃完了。五块,全部吃完了。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打开门。灯是好的。他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他自己修的,下午回来的时候修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灯坏了。他换了衣服,躺在床上,左手枕在脑后,右手放在胸口。伤口的地方已经不疼了,但他还是缠着胶带。不是怕疼,是习惯了。

天花板上没有光点,窗帘拉严了。他睁着眼睛,没有睡。他在想她明天早上会不会迟到。他不知道她家住在哪里,不知道她几点出门,不知道她会不会不吃早饭就来学校。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右手碰到被子的时候没什么感觉,胶带挡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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