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挥之不去的梦魇。
当晚霞将天空染成拿坡里黄，美丽的晚霞是他们的葬礼，盛大，华丽，不那么刺眼，正如他们本身一样。当舰炮轰鸣，海风呼啸而过，风涛浪吼，那将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海战。
但是那一天，大海是那么的平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为数不多的己方舰队在自由港前开阔的海域上排成战斗的队形。而远远的，我们能看到在那遥远的海面上，有一支数百艘战舰组成的庞大舰队。
这注定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此战之后，敌人将在这里登陆，攻下这座堡垒城镇。
督军集结了所有的力量，为他们配发钢盔和武器。夕阳下，绿色的钢盔，黑色的钢枪，都被染成一种明快的鲜艳的颜色，仿佛他们本身不是战争的产物，而是田野上丰收的喜悦。我混入其中，因为我的父亲和姐姐也在那艘战舰上，士兵认识我，他们知道我是舰队司令的儿子。
他们没有阻拦我，哪怕我只有16岁。我还是领到了自己的头盔和武器。在那高耸的城墙之上，原本属于陆军的火炮也被搬到了上面。正如他们把原属于陆军的火炮搬到了渔船上，当作舰炮来使用一样。406mm口径的岸防炮和406mm口径的舰炮看上去似乎相差不远，但是它们的数量之间相差了几个零，让战斗毫无悬念。
“会用枪吗，小家伙。”
站在我旁边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但是此刻已经十分瘦削的老人。钢盔戴在他的小脑袋上，显得不是特别合适，而那支枪在他的手上却灵活自如。
我摇摇头。
“把弹夹插上去，然后把那个凸起的东西向后拉，就像这样。”
只听清脆的咔嚓一声，子弹上膛了
“还有这个，你可能用得上。”
他拔出了一柄帝国的长刺，并帮我把它插在了枪管下方的卡槽里，刺刀明晃晃的在阳光下闪出金色的光芒，似乎在告诉我们，一切还没有结束。至少当舰炮响起之前，我是这样认为的。
当太阳照射海面的角度在微微的减小了一点之后，敌人的炮击开始了。
老人不似我那样慌张，他的面容看上去像一个北境来的人，不像这片土地上所孕育出的生灵。
人们总说你看不到炸死你的那一发炮弹。所以当远远的能看到火光冲天，硝烟弥漫开来之时，炮弹就已经击中了他们的目标。升腾的火焰和硝烟出现在我方战舰的船体上，不管是战列舰、巡洋舰、驱逐舰、护卫舰还是别的什么，都不可能在挨上一发406之后完好无损。
敌人的战舰上还安装了一种可怕的东西，那是一种特殊的四联装火炮，它会撕碎一切。
在敌人的两轮舰炮齐射之后，海面上被击中的战舰和被击中的海面都翻涌起来，我看向自己父亲的座舰，那是一艘光荣的战列舰，叫做弃暗投明号。太阳照射高度角的角度又改变了。光线又一次变得更加具有油画般的质感。金色宣告黄昏的到来，田园诗般的黄昏不复存在了，铁与血的战斗代替了一切。我方的战舰不会坐以待毙，在几轮舰炮还击之后，他们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摆出了冲锋的队形。
五节，
十节。
十五节？
二十节！
在一个极短的时间里，凭借着伦琴引擎的大功率输出，战舰不要命地向前冲去。以这样的速度，被命中的几率和命中别人的几率都会大大地减小。舰队乘风破浪，在行驶了一段相当长的距离后，也许是30节，也许是35节，总之是一个非常快的速度。一艘又一艘战舰被击毁，一艘又一艘战舰沉没，有的在剧烈的爆炸中不见了踪影，有的勉强保持着残骸的样子，继续吸引着敌人的火力。那些被击中了动力系统的，爆发出蓝色的光芒来。反之则硝烟弥漫，熊熊烈火。我方的战舰已经行驶到了一个距离敌舰很近的位置，但它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父亲，你要做什么？
我方的战舰已经不足20艘，敌人保守估计上百艘，或许更多。
靠近岸边的位置，潜艇施展不开，制空权也已丢失，来自敌海航力量的打击时刻在进行着。
老人想必是认出了我，但是我不知道这老人是谁，他只是对我说：
“你的父亲是个英雄，至少从今天开始，他是个英雄了。”
一切都像是被他所预料的那样。
当我们的舰队到敌人舰队不到300米的距离时，已经没有了任何队形，也没有任何用舰炮还击的际象，舰队朝着敌舰迎头撞去，而我父亲的座舰凭借着强大的体量，撞开了两艘护卫舰后，直奔敌人的旗舰而去。
那巨大的战舰渐渐的消失在了我们的视野中，但随后，只听一声闷响，火光冲天。
自古以来，将帅之间，王不见王。
这不是没有理由的，至少在两艘旗舰的剧烈碰撞中，凭借着那极快的撞速和燃料舱里足够的可燃物，在一阵金色和蓝色的爆炸之中，敌人失去了他们的主帅。再也没有人能指挥他们进行敌前T字形大转向了，我们也失去了我们的主帅，伴随着这不计代价的冲锋之后，换来的是我们现存海军力量的全部丧失。敌人的舰队失去了总指挥，来自不同诸侯的舰队很难真正地汇聚到一起，再也没有人能统御他们了。他们的队形开始变得分散，甚至有一部分心怀不轨的直接驾驶战舰离开了战场。
敌人阵脚大乱，正是反击的时候，只是我们还有力量反击吗。
我迷茫地看着远处的指挥官。
老人却看了看我。
我想哭，哭不出来。父亲是个英雄，他是一个英雄啊！
这一场海战，或许有很多人失去了他们的父亲，就和我一样。有很多妻子失去了丈夫，有很多老人失去了孩子。人群中有人掩面而泣，但是我没有哭。
也许是哭不出来，也许是巨大的悲伤淹没了我，使我不得不沉默，也许是战事在即，没有时间替死者哀悼。
“援军呢？”
“很快就会到的，孩子。”
“你能看到他们吗？”
“这不重要，但是那个人看到了。”
“谁？”
“皇帝。”
等到敌人的舰队重新集结并试图发动进攻的时候，海面上出现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是的，他看到了，并且做出了反应。我取下了刺刀。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准备这个了。
那时的我天真地认为皇帝是个英雄，老皇帝是个保家卫国的英雄，他的儿子现在的皇帝也是。
皇帝的怒吼从平流层突入对流层，从云上冲下云霄，流星一般地划过天空，落在海面上，就像雨后的森林一样。海面上长出了数朵蘑菇云，标志着敌人的舰队尽数毁灭。巨大的冲击波让原本平静的海面波涛汹涌席卷了整个海岸，即便是有着几十米高城墙的自由港，此刻也像在一场咸味的雨里。
这场人造的雨散去之后，彩虹久违地出现了，太阳也在不久之后落下去了。人群欢呼着涌向城墙到海岸边。在紫罗兰色的天空之下，洋溢着胜利的喜悦，但我却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他们欢呼，他们高举着手中的武器，他们将钢盔摘下，双手持着这两个物件，挥舞着，呐喊着，雀跃着。已经有人冲到了沙滩上。士兵和水手们则赶快驾驶着小艇和舢板，向战场的中心快速地突入着。
在注射了抗辐射抑制剂以后，人体可以短暂地抵御巨量的辐射。
这也让他们有机会打捞那些尚未被杀死的敌人和友军的尸骸。
我被人群裹挟着来到沙滩上，天色渐暗，一具又一具人形的东西被打捞到海岸上。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总之就是很紧张。
突然，几个水手大声惊呼着：
“这有个活的！”
人群疯了似的冲过去，围住那个被打捞上来的军官。
我也跟过去，当我看清楚那张脸庞时，我内心的悲伤便一扫而空了。
“这是林副官，她还活着！”
水手们认出了这个军官，我也认出了她，那是我的姐姐。
“快，快把她送去医务室！”
“卫生员，卫生员！”
我看见她被推进了医务室里，再也没有推出来过。
10年之后，还是这样，我的姐姐始终躺在那张床上，始终没有苏醒过。而她的年轻也保持了10年，以至于我的年纪都比她要大了。
当16岁的我第一次听到脑死亡这个概念的时候，我用我毕生的所学去解释这个概念，试图理解它是什么，以及它背后的希望。有人说我是聪明的，可能我确实有点东西吧，我理解了这个概念，我的希望碎了一地。我一个人坐在城头，这次，我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默默地流泪。
自由港的气候是温暖而湿润的，但我却体会到了从来没有去过的北境的寒冷。
希望是什么？我感觉自己被愚弄了。所谓英雄的儿子，不过是一个虚衔罢了。当我找到真理的时候，我才知道我的敌人是谁。
但这个心结却始终在我的心头死死的捆住了我。
那是我的噩梦。
姐姐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庞，就是我的阴影。
舰炮的轰鸣声就是我的灾难。
夕阳就是我最挥之不去的梦魇。
每每抬头看到夕阳，我知道这是一天的结束，我知道它还会再升起来，可那又怎么样呢？我的日子又何尝升起来过呢？
这场梦，或许该醒了吧。
“我认得你，可你不认得我。你没必要认识我，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其实我也没必要知道你的，但是，也许是因为你不愿提及的你的父亲是个英雄这件事情，我得帮你一把。”
老人让我称他为老康。
我则称他为老师。
于是，梦结束了，开始吧，开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