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十年啊！
我是一个行动派，不喜欢空谈理论，喜欢谈问题。但是这样一个行动派，守在一具已经不可能再活过来的身体旁边守十年。心电图上那一个又一个山峰，像一把把尖刀刺进我的胸膛，她永远醒不过来了，但是她的身体，她的躯壳还活着，像一个活着的墓碑，装在我的心里，将我的希望通通埋葬。墓志铭上铭刻着的是再起不能。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窗台上，在这战后经过重建的自由港上。
我起身离开病房，我有别的事情要做。
现在的我，不是10年前那个手足无措的16岁少年了。福瑞德姆兄弟会的七爷，我，林晨，1057年生人，今年26岁。在这暗潮涌动的1083年，我要找到活着的路。
“七爷，有人要入会。”
“他要追随谁。”
“追随你，七爷。”
“我有什么好追随的？我只不过是个自卑的年轻人罢了，带他进来。”
来者是一个中年人，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绝望。
“你知道我的规矩。”
“知道，我知道。”
“就是这个蓝色的东西，你每天都在用，500g，午饭之前交给我，纯度不低于50%，只能在指定区域内获取，明白吗？”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这句话如果从字面意义上来理解，可能是一句铿锵有力的话，但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却充满了无奈的心情。因为他知道，这种物质源自杀戮。
“好的，去那边领枪，下一个。”
处理完一些琐事，我随便扒拉了几口合成淀粉罐头。
这时，我的一个手下，一个俊朗的中年人老海靠了过来：
“七爷，你上次让我查二爷的事情，我查了。”
“讲。”
“二爷的势力与南疆地区的一个抵抗组织有染。”
“嗯。”
“他的侄子小马目前看来已经成为了对面的一个干部，而且是地位较高的那种。”
我有不好的预感。
“爷，我们的势力还在不断壮大，用不着和他们有关系。”
“我清楚，但马二那个脾气你不是不知道的。”
麻烦大了！
自由港，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如果你是第一次来这里，那你肯定会盯着这厚重的城墙打量上半天。它不长，沿着城墙根走上一圈儿，要不了你几个钟头，但是它很实在，很厚，厚得离谱。其上安装了数门城防炮。
可能有点荒谬吧，这个城墙是用各种各样的垃圾砌成的。廉价水泥，几个信用点就能买到一大堆的那种钢筋，旧时代的混凝土电线杆，金库门、废旧铁轨，还有高速公路的路牌，上面还标了个120。
高速公路的时代离我们已经很遥远了。
小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120是什么意思，就问周围的人，现在我知道了，就是旧时代的人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很荒谬吧？但这座墙和这里的人是一样的，不管那些外表，只管真正的用途，它若能顶住一轮舰炮齐射，或者挡下一波变异体的袭击，那便可以了。这里的房屋不会超过城墙，这是规定，也是规矩，毕竟海战的阴影还笼罩在这里我不是帝国的鹰犬，确实我很忠诚，这不过是受了我父亲和姐姐的影响。对于很多事情，我有自己的主见，就举个例子：
就比如淡水设备。
那东西很金贵，比自由港里大部分人兜里的东西加起来还要贵。养活了我们，也压榨了我们。这东西归公司管，那个温柔的机器人总是以一种优雅到极致的女性的声音来催你缴费。
恶心呐，这年头挣几个信用点多不容易，可他们呢？你挣10个子儿，他们抢走一半。凭借自己的努力，我打造了很多的淡水设备，无偿地交由这里的居民使用。这固然触犯了他们的利益，于是条子找上了我。
我问他，我触犯了哪条法律。
他答不上来，此事也不了了之。
时至今日，我发现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只要自己有口吃的，就饿不死别人。所谓五湖四海皆兄弟，加入兄弟会或许是偶然的，但或许也是一种必然。兄弟会里有很多人，我能排到老七就是一个证据。你可能觉得我的父亲是舰队的司令，至少曾经是舰队的司令，我可能会受点照顾，但事实不是这样。
这里人人平等。
但平等的尽头是绝对的专制。
我的大哥萨沃尔·徐就是这样一个人。很多事情他说了算，但他能保证，在他管不着的事情里面，什么事都是平等的。他也是我们这最大的靠山。你可能觉得曾经任帝国海军舰队司令的我的父亲，可能是一个位高权重的人，但其实不然。他是个素人，只会打仗，别的不会。谁还不是素人呢？大哥的父亲，那个年迈的老军人，他现在还活着呢，他是南疆地区的督军，节制此处兵马。他是这里绝对权力的靠山，但他依旧十分敬重我。我一开始觉得这可能是另有什么隐情，莫非我的爷爷也是什么厉害的人物吗？反正我不知道。
我的父亲从不提起我的爷爷。至于我的老师，他一个看上去什么都知道的老人，连他自己是谁都不谈，怎么会谈我的爷爷呢。
大哥像他爹，很厉害，不是拳脚功夫的厉害，而是挥舞旗帜的强大。但厉害的人不止他一个，没有背景的人照样很厉害，至少在兄弟会里是这样。比如我二哥，平民出身，一个捡破烂的，但他很会捡破烂。到一种什么地步呢？
自由港在虞江北岸，虞江城在虞江南岸，两座城市一小一大，都靠在海边。只不过南边那座大的已经在战争中被摧毁了，剩下一片残垣断壁。那里充满核辐射，而且是致命的浓度，但就是有不要命的人愿意去那里。这个人就是我的二哥，他总能在那座荒废的城市里拿出很多你绝对想不到的好东西，比如发电机。
他很朴素，他说他不喜欢金灿灿的东西，觉得那没用，不喜欢典雅高贵的东西，觉得那些离他太远，看不到，二哥是我们所有人的二哥。
靠着捡破烂，他弄起了一条贸易之路，养活了不知道多少人。“那地方富得流油。”他总是这样说。
今天应该是清闲的一天，但是我却有不好的预感，手头的事情还是要做的，就那几个新的伙计完成测试之前，我有一桩生意要做。
……
“勇哥，好久不见。”
哎哟，是什么风把你林七爷给吹来了。
勇哥坐在宽敞的大厅里，他坐东边，我在西边。
北边高高的挂着一面大旗，那旗是面红旗，上面用金色写着一个大大的“勇”。
“你最近在倒腾一条通往西疆的线路？”我问到。
“黑爷告诉你的？”
“我四哥的事情，不用你管。”
“他一个情报贩子，那当然是什么都知道了。”
“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借用你即将建成的这条线路，帮我找个消息。”
“找消息你应该去问你四哥，而不是来问我。说吧，什么事。”
我递过去一份资料。
“查一查我的这个伙计，她是从西边来的。”
“还有四爷查不到的人，近一点的，如果是西京附近的，我就帮你查，如果查出来是天鹰帝国的人，那么我也无能为力，行吧。”
“行，这是你的定金。”
“我先说好，这要是失败了，定金可不退。”
“看你给你穷成啥样了，查个人而已。”
我一招呼，四个大汉抬过来了一只大大的铁皮箱子，扑通一声放在地上。勇哥走上前，吊儿郎当的。他的几个手下也围过去，围在这只沉甸甸的大箱子面前。
“让看看我们英雄的儿子给我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这家伙还得占我便宜呢。但是我想的却是他要打通那条线路，关系着这里的人能否过上更好的日子，所以我来给他送钱，但又不能折了面子。
掀开盖子的那一刻，幽蓝色的光芒染上他的脸庞。他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面孔，一下子严肃了起来，他拿起一个镊子，伸入那个箱子里，夹起一小撮淡蓝色晶体。
这是伦琴晶体，俗称伦琴石，工业的血液，对抗辐射的先驱。最早由天鹰帝国的科学家于实验室中合成，具有强大的扩散能力，极易感染生物。99年前的西征战争中被天鹰帝国用于制作原子弹外的镀层，以达到脏弹的效果，严重的感染了大片现今的帝国领土，受到污染的地区会导致水体和土壤不可使用。强行使用可能导致人体感染，已经种出来的农作物变异为剧毒植物，而原本生活在这些地区的动物，无论脊椎动物还是无脊椎动物，均受到了巨大的影响。
而最严重的则是其所带来的致命辐射，这些辐射可以为人类文明所利用，也可以扼杀文明的火种。它溶解于生理盐水、生物质等可得到抗辐射抑制剂，溶解于燃油等则可得到高能燃料。是一种危险的财富。
“这！”
“你看到的这一箱，纯度都在98%以上。将它们加工成固态粉末或者液态的溶液就可以直接使用，无需提纯。”
“爷，你真的说笑了，这么多，别说是帮你查个人了，就是帮你组织一支军队都不在话下呀。”
“但你记住，这些东西的来源是帝国所禁止的。”
“我懂，只是我没有销路。”
“加工成燃料，装进你的吉普车里。”
“我懂，我懂，这一条路上，从这里到西疆地区的所有的人、物资、线路，您都可以调用。”
“希望你不要食言，事成之后，还有一笔尾款在等你。不过我让你干的事情也不会太简单。”
“当然当然，七爷你是要干大事的人，这样的手笔，难怪帝国会惧你三分。”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帝国碾死我就像碾死一只虫子一样简单。
该出发了，看看那边的收成如何。
有关这晶体，老师曾经这样告诉我，上天选中了一部分人予以苦难，却带给其他人以财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