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莱因是被楼下的砸门声吵醒的。
不是敲。是砸。拳头砸在橡木板上那种，闷响里带着金属碰撞的余音。他翻身坐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那顿烤肉的味道——喵喵用他给的两枚银币买了一大块猪五花，烤得外焦里嫩，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大人！！！”
喵喵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穿透了两层楼板和一道走廊。
“武器铺老板来了！！！他说今天不还钱就把咱们窗户卸了！！！”
莱因套上衬衫，扣子没系完就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等等，窗户不是早就被裁缝铺搬走了吗？他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哦，还剩一扇。那扇窗户之所以能幸存，是因为它卡在窗框里锈死了，裁缝铺的人试了三次没撬开。
他下了楼。
大厅里站着三个人。喵喵围裙还没系好，头发也有点乱，显然也是刚被吵醒的。武器铺老板——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额头锃亮，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小胡子，穿着沾满铁锈的皮围裙。老板身后还站着一个学徒，手里拎着扳手，表情比老板还凶。
“伯爵大人。”武器铺老板把一张账单拍在桌上，“十五枚金币。今天必须结。”
“我记得本金是十枚。”
“利息五枚。”
“……这才过了一个月。”
“对。一个月利息五枚。”老板面无表情，“您自己签的借据，月息五成。”
月息五成。年化百分之六百。莱因脑子里自动跳出这两个数字。前世在金融公司被当畜生使的那些年，见过的高利贷都没这么离谱。但他没发作。跟高利贷讲道理，不如跟墙讲。
“我现在没那么多现金。”
老板的脸立刻沉下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你，去把楼上那扇窗户——”
“但我有个方案。”
老板的手停在半空中。学徒已经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也停住了。
“什么方案？”
“你店里现在最缺的是什么？”莱因没回答，反问了一句。
老板皱了皱眉。“……铁矿石。最近矿区的哥布林闹得凶，产量降了一半。你问这个干吗？”
“如果我能帮你搞到一批武器，成品武器，不是矿石。品质比你店里现有的货不差。你拿去卖了，利润对半分。”
武器铺老板沉默了几秒。他用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重新审视了莱因一遍，那表情大概和昨天巴雷特会长差不多——这人是不是被逼疯了。
“你哪来的武器？”
“商业机密。”
“……偷的？”
“不是。”
“抢的？”
“合法的。”
“你们家那破领地连匹马都没了，你拿什么合法搞武器？”
“我说了。”莱因语气平得连自己都有点佩服，“商业机密。”
老板盯着他，小胡子抖了两下。然后他转头看向喵喵。
“你家大人是不是撞到头了？”
喵喵认真想了想。“最近被讨债的天天堵门，算撞过吧。”
“……这算哪门子撞到头。”
“效果差不多。”
莱因轻咳一声，把两人的注意力拉回来。“这样。我今天下午把第一批货送到你店里。你先看货，再决定要不要。不满意就当没这回事，我接着还现金。”
老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掌心粗粝，指缝里嵌着经年累月的铁粉。
“二十件。品质过关的话，十五金币的账一笔勾销，后续合作利润按你说的一半一半。”
“成交。”
两只手握在一起。老板的手劲儿不小，但和昨天巴雷特的熊掌比起来，简直是按摩级别。
等武器铺老板带着学徒走了之后，喵喵关上门，回头看着莱因。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大人。”
“嗯。”
“您有武器吗？”
“没有。”
“那您怎么交货？”
“先有了再交。”
“……这不还是赊账吗。”
“不一样。”
“哪不一样？”
“赊账是欠别人的。这次是欠系统的。”莱因调出系统置换列表，往下翻了好几页，“系统不会上门砸门讨债——应该不会。”
喵喵没说话，尾巴竖得笔直。
列表翻到武器类目。短剑、长剑、手斧、盾牌、锁子甲。估值从几百点到几千点不等。莱因快速算了一笔账——一件标准品长剑，系统估值500铜币，也就是5银币。市面零售价大概2金币。置换二十件的成本是10000点，也就是1金币。转手给武器铺老板，按市价卖出去，每件净赚1金币以上，利润对半分也有十枚进账。十五枚的欠款，这批货就能抵清。
他选了二十件标准品长剑。又加了五件精制品——估值高一点，可以拿来当样品谈后面的合作。
“系统，确认置换。”
【交易确认。置换：标准品长剑×20，精制品长剑×5。消耗点数：17500。当前剩余点数：1182419。】
二十五把剑凭空出现在大厅地上，整整齐齐码在一起。剑鞘是普通的黑皮革，但拔出剑身来看，钢口均匀，刃纹流畅，确实对得起“标准品”三个字。
喵喵蹲下来，拿起一把翻来覆去地看。“……大人，您是不是偷偷学了什么空间魔法？”
“不知道啊。”
“那这些剑哪来的？”
“变的。”
“又来了。”她把剑放回去，站起身拍了拍手，“迟早有一天我得把您捆起来问清楚。”
“在那之前先把货送了。”
她看了看地上那二十五把剑，又看了看自己两条细胳膊。“我一个人搬？”
“我帮你一起搬。”
“……您是贵族。”
“贵族欠债的时候就不是贵族了。”
喵喵张了张嘴，发现反驳不了，弯腰抱起五把剑，下巴压在剑柄上稳住平衡。莱因抱起剩下的二十把，摞起来有点沉，剑鞘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去武器铺的路上，几个路人侧目而视。一个抱着一摞剑的男人，后面跟着一个同样抱剑的猫耳女仆，这个组合怎么看都不太正常。迎面走过来一个卖菜的妇人，看了他们一眼，赶紧拐到路对面去了。喵喵耳朵抖了一下，假装没看见。
武器铺老板正在店里修一把豁了口的斧子。看到两人抱着剑走进来，锉刀直接从手里掉下来砸在脚面上。他没顾上疼，一把抄起最上面那把长剑，拔出来对着窗口的光细看。
看了半分钟。然后他默默把剑插回去。又抽出第二把。然后是第三把。
“……品相确实不差。”他把最后一把剑放下，语气比刚才软了不止一个档次，“你从哪搞的？”
“商业机密。”
“……行。不问。”老板搓了搓手，“二十件标准品我全收了。精品这五件放我店里寄卖，卖出去再跟你结。”
“可以。”
“那个——”老板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借据，当着莱因的面撕成两半，“清了。”
纸张撕裂的声音，比任何音乐都好听。
从武器铺出来，喵喵捏着那张撕成两半的借据，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她把碎片小心折好，放进围裙口袋里。
“大人。”
“嗯。”
“这张借据是您三个月前喝醉了跟人家赊了一整套盔甲。当时我劝您别签，您说我一个女仆懂什么。”
“……有这回事？”
“有。您第二天就忘了。盔甲到现在都没穿过。”
莱因沉默了一秒。他在脑子里翻了一下记忆碎片——确实有这件事。准确说，继承了前身的一部分记忆之后，他偶尔能翻出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大部分都是喝醉的场景。这人到底是有多爱喝。
“……以后不会了。”
喵喵抬头看了他一眼，猫耳朵往两侧动了动。没说话。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回走。快到古堡那条岔路口的时候，远远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影。不是讨债的——讨债的不会穿那么讲究的深蓝色长袍，也不会牵着一匹毛色亮得像缎子一样的白马。
走近了几步，看清了来人的脸。二十出头，金发碧眼，五官端正得像教堂里的石膏像。胸口别着一枚纹章——商会总部的徽记，三道天平交叉在金币上。
年轻人冲莱因露出一个彬彬有礼的笑容。
“诺斯伯爵大人，久疏问候。”他微微欠身，语气恭敬但不卑不亢，“鄙人是大陆联合商会的外派专员，您可以叫我艾德。今天登门，是想跟您谈谈那一百二十万金币的债务问题。”
莱因的脚步停住了。
喵喵站在他身后，猫耳朵刷地压平成飞机状。
艾德保持着微笑，从怀里掏出一份崭新的文件。
“商会总部非常体贴您的处境。只要您愿意在这份——”他翻开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领地抵押延期协议上签字，我们可以将还款期限再宽限三个月。”
领地抵押。
这个词一出来，空气都冷了几度。
莱因看着那份文件，没有接。脑子里快速翻过无数个念头——大头债主终于来了。而且算准了时间。他刚清完两个小债，对方就闻着味儿上门了。不是巧合。
“延期条件呢？”他问。
艾德的笑容加深了一点，金发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疼。
“用诺斯家名下的全部领地，作为抵押担保。”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
“当然，只是走个形式。毕竟以您最近的表现来看，三个月应该绰绰有余——对吧？”
最后两个字咬得很轻。
但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