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者公会的木门比莱因记忆中还破。
准确说,是前身的记忆。门板上三道裂缝,其中一道是去年被某个醉鬼冒险者用斧子劈的。补丁都没打,只用一块铁皮草草钉上。门框上方挂着褪色的公会徽章——两把交叉的剑,配一只不知道是鹰还是乌鸦的鸟。
“大人,您站在门口发呆的样子很像在踩点。”
喵喵抱着食材袋,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猫耳朵微微向后压,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我没有在踩点。”
“那就进去。”
“我在想开场白。”
“见了会长,说‘我来还钱’不就行了?”
“你说得对。”
莱因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公会大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不少。长条形的木桌排成三列,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冒险者。有人喝酒,有人擦拭武器,有人趴在桌上打鼾。墙上贴满了委托单,纸张发黄卷边,最老那张任务日期是去年夏天。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二十出头,栗色短发,围着沾了咖啡渍的围裙。她抬头看到莱因,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伯、伯爵大人?!”
整个大厅安静了一秒。所有视线齐刷刷射过来。莱因感觉自己像个被探照灯打中的越狱犯。
“莉兹,好久不见。”他硬着头皮走到吧台前,“会长在吗?”
“在是在……”莉兹小心翼翼放下杯子,压低声音,“但您确定要见他?他知道您来,在磨斧子。”
“……磨斧子?”
“从三天前听说您要来还钱就开始磨了。”莉兹的表情很复杂,介于同情和幸灾乐祸之间,“现在那把斧子亮得能当镜子用。”
喵喵从莱因身后探出头:“请问,会长是打算用斧子收钱,还是用斧子收命?”
“他没说。但那把斧子是他打了一辈子光棍攒下的唯一爱好,轻易不拿出来。”
莱因沉默了两秒。
“……所以我是特殊待遇?”
“您是VIP中的VIP。”莉兹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女神保佑您。”
楼梯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每一下都踩在莱因的心脏上。先进入视野的是一把斧子——亮得能反光,斧刃映出他僵硬的脸。然后是一只比喵喵脑袋还大的拳头,然后是粗壮程度堪比树干的小臂。
公会会长巴雷特,半兽人,熊族混血。身高两米二,体重目测超过一百二十公斤。他站在楼梯最后一阶上,用那双铜铃大的棕色眼睛俯视着莱因。
整个大厅再次安静。比刚才还安静。打鼾的冒险者醒了,擦武器的停下了手,喝酒的把酒杯放回了桌上。
“莱因·冯·诺斯。”
巴雷特的声音低沉浑厚,每个字都带着胸腔共鸣。他拎着斧子,一步一步走过来。斧尖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浅痕。
“你欠公会多少钱,还记得吗?”
“十二枚金币。”
“那只是酒钱。连本带利呢?”
“……您报个数。”
“二十八枚。”
莱因眼皮跳了一下。十二变二十八,这利息比高利贷还黑。但他没反驳——欠着一百二十万的人,没资格跟人在二十八枚上讨价还价。这笔小账在总债务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但欠谁都是欠,先清掉身边的债,后面才好办事。
“我今天是来还这笔钱的。”
巴雷特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显然这位会长没真指望过能收回这笔烂账。
“全还?”
“先还十枚。剩下的分期。”
“你欠着一百二十万的大头,跑来找我先还这二十八枚的小账——”巴雷特眯起眼睛,“是觉得我好说话,还是后面的债主不好惹?”
“……都有。”
巴雷特沉默了两秒,然后重重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生气还是被气笑了。
“说吧。”
莱因暗暗松了口气。
“公会每天有多少冒险者进迷宫?”
“两百人左右。旺季能到三百。”
“每人每天消耗多少治疗药水?”
“看层数。浅层一两瓶,中层的带四五瓶,深层的不带二十瓶不敢下去。”
“公会的药水进货价多少?”
巴雷特皱了皱眉:“你问这个干嘛?”
“因为我能用比你们进货价更低的价格,稳定供应药水。”
吧台后面的莉兹手一抖,杯子差点又掉了。巴雷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打量了莱因一遍——从头发尖到脚底板,那眼神像在确认他是不是被什么邪灵附身了。
“……继续说。”
“我能拿到一批治疗药水,品质不比市面上的差,单瓶供货价可以压到2银币。公会拿去卖给冒险者,就算只卖4银币,每瓶净赚2银币。”莱因把声音控制得不紧不慢,“你算算,两百人每人每天就算只买五瓶,一天就是1000瓶,公会净赚二十枚金币。一个月六百枚。”
巴雷特沉默了。
他沉默的时候特别有压迫感,因为那张熊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喵喵的尾巴已经炸成了毛球,但她还是坚强地站在莱因身边,没后退半步。
“……你说的是真的?”巴雷特终于开口。
“第一批可以试用。不满意不付钱。”
“量呢?”
“你要多少?”
巴雷特报了个数:“每天五百瓶试用,行不行?”
“可以。”
莱因答得太快了。快到他都觉得自己不太像欠债的那一方。但系统在手,底气就是不一样。
“如果试用没问题,接下来每天一千瓶起步,能保证供应?”
“可以签契约。”
巴雷特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然后伸出手——那只比莱因脸还大的手掌,五根指头粗得跟萝卜似的。
“成交。”
莱因伸手握上去。感觉自己握的不是手,是一块花岗岩。
“不过有个条件。”巴雷特收紧手指,没松开,“以后不许用我的名字赊账。”
“……没问题。”
莉兹在旁边小声嘀咕:“女神在上,伯爵大人居然真的在谈正经生意。”她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做梦。
从公会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有点西斜了。莱因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活动了一下被捏得发麻的手指。喵喵跟在他身后,尾巴还在微微炸毛,但走路的步子轻快了不少。
“大人。”
“嗯。”
“您刚才谈生意的时候,一点都不像您前身。”她顿了顿,“前身谈生意只会赊账。”
“……你是不是想说,我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不。”她认真想了想,“像个没那么快死的欠债人。”
莱因扭头看她。猫耳少女的表情一本正经,看不出是在认真夸还是在认真损。算了,不计较。从认识她第一天起就没分清过。
“回去把剩下的药水清点一下。明天开始给公会供货。”
“那其他债主怎么办?”
“一个一个来。”
“武器铺老板后天又要来。”
“那就明天处理他。”
喵喵歪头:“您有办法了?”
莱因想了想,发现自己还真有。武器铺老板缺的是原材料,不是现金。如果能用药水跟铁匠铺换武器,再用武器跟公会做交易,赚两道差价——
“大概有了。回去细说。”
喵喵没有追问。她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尾巴在身后画了个小小的弧线。
“大人。”
“又怎么了?”
“今晚真的能吃肉吗?”
莱因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她。猫耳少女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算计也没有威胁,只是很单纯地、带着一点期待地望着他。
“……能。”
他掏出钱袋,从里面又摸出两枚银币塞进她围裙兜里。“买肉。挑好的买。剩下的明天买菜。”
喵喵低头看看兜里的银币,又抬头看看他,耳朵往两边动了动。
“……您这样花钱,不会又欠债吗?”
“不会。”
“真的?”
“真的。”
“您上次说‘真的’的时候,第二天就被面包店堵门了。”
“那次是前身说的。跟我没关系。”
她眯起眼睛,显然不太信。但还是抱紧食材袋,脚步轻快地往集市方向拐了过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远远地冲他喊了一声。
“大人!您先回去!我去买肉!别乱跑!不然打断您的腿!”
街上几个路人同时转头看过来。莱因面不改色地冲她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