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收剑的时候,风还没停。
铁脊兽的尸体横在溪谷出口,颈部的切口干净利落,像是被风自己切开的一样。周围的讨伐队员还没来得及合拢包围圈,战斗已经结束了。岚甩掉剑身上的血,目光从魔兽尸体上移开,落在溪谷深处。
“家主。”身旁的侍从递上布巾。岚接过来,擦了擦手指上沾的血,视线没有离开那条痕迹。最近几个月,外围的魔兽活动越来越没规律。铁脊兽不该出现在离王都这么近的溪谷,就像上个月那群灰鳞蜥不该出现在北边的麦田里一样。
他把布巾递还给侍从。“你们先回。我再去转一圈。”
侍从想说什么,被他看了一眼,咽回去了。岚转身往林子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这次的魔兽异动,和十五年前的那次很像。所以也许,他能找到他一直以来想找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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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耶香盯着树冠看了整整三十秒,才确认那不是梦。
不是梦。梦里的天没这么蓝,蓝得不正常,像有人把饱和度拉到了最高。她躺在地上,草叶子扎进后颈,后脑勺被一块石头硌得生疼。她穿的是睡衣——不知道说可爱还是幼稚的那种毛茸茸的款式。她坐起来,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这不是她的房间,这不是她所在的城市,这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种天亮。
“异世界一定存在!”
她以前总跟人争论这个问题。她说得有鼻子有眼,从量子力学到多元宇宙,朋友们却只是笑着说她可爱。现在她坐在一片不认识的草地上,穿着睡衣,光着脚,被冷风吹得头皮发麻。
异世界真的存在。
但是,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爬起来,脚底踩在草上刚开始觉得软,走了两步就有碎石扎进脚心。她疼得蹲下去,低头看,脚底已经划了一道口子,血没怎么流,但疼是真的。昨晚刚剪的脚趾甲,现在嵌进去一片草叶。她拔掉草叶,站起来继续走。
值得庆幸的是,现在是白天,那种夜里被魔兽吃掉的戏码应该不会上演。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她扶着树干喘气,额头上全是汗,睡衣后背湿了一片。“可恶,”她从牙缝里挤出来,“怎么哪都是一样的树。”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冷静,先找水。文明总是傍水而生的。有水就能顺着走,顺着走就能找到人——也许吧。
然后她听到了水声。她往那个方向走,拨开一丛又一丛灌木,脚底的血印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在疼。最后她拨开一丛挡路的灌木,看到一条浅溪。
水很清,底下的石头被冲得圆滑发亮。她蹲下去,先喝了几大口——渴比饿先来,她已经顾不上体面不体面了。然后洗了把脸,凉水泼上脸的时候她打了个激灵,但整个人终于从混沌里醒过来。她把脚浸进去,低头看着脚底的血被水流冲成浅红色的丝,顺着石缝往下游漂。
“……好疼。”她的声音在水声里被压得很轻,但她没哭。还不到哭的时候。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把最后那点混沌拍散。“振作起来,至少看到河了。再坚持一会儿,应该就能看到村庄了。”
然后她听到河对面的声音。不是魔兽的脚步声,不是风吹灌木的沙沙响。是人。是布鞋踩在石头上那种轻微的摩擦声,还有草叶被推开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到一个亚麻色短发的女孩从灌木后面探出头,翡翠色的眼睛和她对上了。
那女孩身上背着一个药篓,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摘的草。她看着沙耶香——一个穿着奇怪睡衣、光脚泡在水里、狼狈得不像话的陌生人。沙耶香赶紧挤出自己最能表达善意的表情,双手合十。
“那个!我迷路了——能帮帮我吗?”
那女孩愣了一下,然后把头微微偏开,像是有点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迷路的旅人……是吗。我知道了。”
她走过来,脚步很轻但很稳。沙耶香注意到她的裙摆被溪水打湿了,但她没有在意,只是坐在沙耶香旁边,低头看着沙耶香浸在水里的脚。她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伸出双手悬在伤口上方,掌心亮起一团柔和的白色光晕。脚底的刺痛在那团光里一点一点消退,沙耶香瞪大了眼睛。不是做梦,不是特效,是如假包换的魔法,就在她眼皮底下。那个女孩专注地盯着她的伤口,嘴唇微微抿着,认真得像在做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白光散去之后,女孩站起来,脱下自己脚上的草鞋,放在沙耶香脚边,然后赤脚站在凉水里,背上药篓。“先跟我回去吧。你的脚暂时不能走路了。”
沙耶香看着那双草鞋,又抬头看她。这个不认识的人,赤脚站在凉水里,什么都没问,把鞋给了她,治好了她,从头到尾只说了两句话。
“那你怎么办?”沙耶香问。
“我对这一带很熟。”她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顿了顿,像是没想到会被问这个问题。然后她回过头,翡翠色的瞳孔对上了沙耶香的视线。“……柚。小鳥遊柚。”
沙耶香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她笑起来。不是礼貌的微笑,是那种发现这个破开局还有一线生机的、打心底里涌上来的笑。“我叫沙耶香,笹原沙耶香。谢谢你,柚。”
柚移开视线,转过身往林子里走,脚步还是那样轻而稳。沙耶香穿着那双不合脚的草鞋,站起来,跟在她后面。风吹过来,沙耶香闻到这个世界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她不讨厌。
沙耶香跟着柚走了大约一刻钟。
脚上的草鞋不太合脚,小了半号,后半的脚跟有种悬空感。但比起光脚踩在碎石上,这已经是天堂了。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不是那种会回头看看你跟上没有的人——她会听。沙耶香的脚步一慢,她的步子就会不自觉地放小。
一路上柚没有说话。沙耶香也没有。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她在脑子里整理刚才发生的一切。她想问的问题堆成了山。但她压住了。
在平民区边缘,靠近外围林地,有一间不大的木屋,外墙是粗加工的原木,缝隙用干草和泥灰填得严严实实。屋顶的茅草是新换的,颜色比周围几家的屋顶浅一层。门口有一小片空地,种着几排沙耶香不认识的植物——不是花,是草药。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苦味,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脑子清醒。
柚推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进来吧。”
屋子里不大,但收得很整齐。左手边是一个简易的灶台,右手边是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正对门的那面墙前面立着一个木架子,上面分门别类地放着各种草药——干的装在布袋里,新鲜的用麻绳扎成小捆挂在横杆上。
柚从架子上取下一套粗布衣服,放在桌上。“换上吧。你那套……。”
“谢谢。”沙耶香很尴尬,直接打断了柚。她接过衣服,柚已经背过身去整理药草了。
换好衣服之后,沙耶香在椅子上坐下来。粗布的质地有点硬,但干爽,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她用手指摩挲了一下袖口的缝线——不是机器缝的,针脚很密,但看得出是手工。柚在灶台那边忙了一会儿,端过来一碗粥。杂粮的,很烫,米粒被煮得软烂,上面浮着几片她不认识的绿叶。
“你吃了吗?”沙耶香问。
柚点了点头,没看她,继续整理架子上的药草。沙耶香端起碗,吹了两口,开始吃。粥没什么味道,但热。她吃着吃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粥好吃。是因为她意识到,从醒来到现在,她一直在紧绷着,现在坐在这里,端着一碗热粥,被一个陌生人用一种理所当然的方式照顾着,她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她咽下最后一口粥,放下碗。
“小……”,沙耶香思考了一下,觉得比起姓氏,面前的这个女孩应该更喜欢被叫名字,“柚。”
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个,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我确实没地方能去。我能在这里待几天吗?我可以帮你干活,什么都行。”
柚转过身,她顿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
“……可以。不过你今天先好好休息。”
沙耶香点了点头。来这里的第一天,也没有这么糟。至于以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