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民据点在镇子东边。原本是药材商们晾晒草药的晒场，晒架已经被推倒，竹匾散了一地，被人踩得变了形。几顶临时支起来的帐篷围成半圈，帐篷布上有烧焦的边角。空气里混着血、草药和硫磺的味道。
柚跑进晒场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她父亲。那个中年男人正半跪在一个伤员旁边，手掌悬在伤员腹部的伤口上方，掌心亮着一团柔和的白光。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被浸透了，手指在微微发抖。
“……柚？”
柚的父亲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黑灰，额头有道干涸的血痕。看到柚的那一刻，他手上的光晃了一下，差点散掉。
柚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掌悬在父亲手掌的旁边，另一团白光从她掌心亮起，和父亲的魔力融在一起。她没有说话，只是抿着嘴，专注地看着伤员腹部的伤口。伤口边缘的焦黑在双重光系魔力的覆盖下开始慢慢褪去，新生的肉芽组织一点一点从边缘往中间合拢。
柚的父亲看了她几秒，也没有说话。他把视线收回去，重新盯住伤口。父女俩的手掌并排悬在伤员上方，两团白光交叠在一起，伤口的愈合速度明显加快了。
“那边还有几个？”柚问。
“七个。三个烧伤，四个被掉下来的房梁砸的。”她父亲的声音很哑，“药够，但魔力不太够。”
“我在。”
柚的父亲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然后朝帐篷另一边偏了偏头：“那边那个，左腿的烧伤。先稳住他，不用一次愈合完，把最严重的几处先封住。”
“嗯。”柚站起来，快步走向那个伤员。
沙耶香站在晒场入口，看着柚跪在那个伤员旁边，手掌悬在他烧伤的左腿上，白光和刚才一样稳定。柚的脊背挺得很直，后颈的碎发被汗贴在皮肤上，她没有抬手去拨。
沙耶香和柚通了个气，转身离去。她在人群里抓住一个讨伐队员的袖子。
“打扰一下，阵内和人在哪？”
那个队员被她拽得歪了一下，低头看她：“阵内？他到湿地那边去了。你要是想去找他，沿着北边那条被火烧过的路走，但那边可能还有没清干净的火蜥蜴，你自己当心。”
“谢谢。”
沙耶香头也不回地往北跑。越往镇外走，硫磺味越浓。路面从碎石变成泥地，踩下去的时候泥浆会从脚底冒上来，发出黏稠的**声。草鞋上糊了一层又一层湿泥，越来越重。路边偶尔有火蜥蜴的尸体，鳞甲上的红光已经熄了，脖颈上插着讨伐队的短刀。
她压低呼吸，把脚步放轻。魔力要省着用。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只，现在就用光的话，找到和人也没用。
走过一片烧焦的灌木丛之后，前方出现了一栋半塌的房子，像是仓库。墙壁上糊的泥灰被烧得焦黑，半边屋顶整个塌了，剩下半边勉强还站着。
那屋顶上蹲着一个人。棕红色的短发在暮色里微微反光，身上讨伐队的制服破了好几处，右臂袖子整个被撕掉，露出一道还在渗血的烧伤。
和人的姿势蹲得很低，一只手撑着屋顶边缘，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团没有打出去的火苗——他在压魔力，让火光小到不会被下面的魔兽注意到。他的视线盯着仓库下方，没有回头。
沙耶香轻手轻脚爬上屋顶。瓦片松了几块，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总算来了。下面大概三只，左边两只右边一只。你从右边绕过去先解决一只，剩下两只我来——”
“不用那么麻烦。”沙耶香说。
和人的后背猛地一僵，然后他转过头来。不是慢慢转的，是一瞬间拧过来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张开又合上，脸上的表情从“和队员讨论战术”变成了“看到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你怎么——”
沙耶香赶紧抬手捂住他的嘴，把他往矮墙后面拽。两个人缩到屋顶边缘那块塌了一半的矮墙后面。
和人扯开她的手，压着嗓子：“你怎么在这里？！”
“现在没有解释的必要了吧。”，沙耶香看了看下面的魔兽，“先解决正事。”
和人张了张嘴，显然还有一肚子话想说，但被堵了回去。
“现在什么情况。”沙耶香少见地很认真。
和人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习惯性的表情——想说点什么呛人的话，又被更重要的事压住了。他吸了一口气，用手往仓库下方的巷子指。
“正前方两只，右侧巷子里一只。正面的两只间距大概十五步，右边那只堵在拐角，想绕过去必须从它眼皮底下过。”
沙耶香探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仓库左侧那栋烧塌的房子。一根烧焦的房梁斜搭在两栋房子之间，形成一个不太稳定的三角结构，底下堆着碎砖和烧断的木板。
“看到那根房梁没有？”
“看到了。”
“如果我们能从那根房梁上过去，可以直接越过正面两只。”
和人盯着房梁看了片刻：“问题是右边那只卡在拐角，你一上去它就能看到你。”
“所以先把它引开。找块松掉的瓦片往反方向砸，它转头三秒，够我们冲到房梁上。”
和人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从脚边掰了一块松脱的瓦片。
“三秒。你跟紧我，别慢。”
“你才别慢。”
和人没有回嘴。他把瓦片用力往右侧巷子的反方向甩出去——瓦片划过一道弧线，砸在远处的碎石堆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右边那只火蜥蜴猛地转头，往声音来源的方向窜了两步。
和人一把抓住沙耶香的手腕，带着她冲出去，两人的脚步在屋顶上踩出一串急促的闷响，然后跳到那根烧焦的房梁上。
房梁在两人的体重下晃了一下，木炭碎屑从侧面簌簌往下掉。他们一前一后跑过房梁，落到对面那栋烧塌的房子的残墙上，再翻下去。落地时沙耶香的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砖上，和人伸手拽住她的手臂，把她拉稳了。
两个人的呼吸都很急，但都不敢大声出气。
和人压低声音往巷口看了一眼：“趁没被发现，快走。”
他们沿着残墙的阴影快速往巷口走。走出去大概两百步，巷子越来越宽，可硫磺味越来越浓。
就在这时，前方拐角处传来一声沉重的脚步声。不是普通火蜥蜴那种鳞片刮地的窸窣声——是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的闷响。
和人猛地抬手，示意沙耶香停步。
从拐角后面走出来的那只火蜥蜴，体型是普通火蜥蜴的两倍。脊背上的鳞片不是暗红色，而是近乎赤红的亮色，像是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块。鳞片之间的光芒灼热刺眼，每走一步，脚下的泥土就被烧成焦黑的硬壳。瞳孔里翻涌着熔岩般的暗光。嘴缝里漏出的火焰不是喷出来的，是淌出来的，橙红色的火浆顺着下颚滴落，在地上烧出一个个冒着烟的坑。
这只不在他们的计划里。三只普通火蜥蜴的位置他们摸清了，但这一只……
和人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做了一个极小的动作——往后退。沙耶香理解他的意思：不和这只打，好汉不吃眼前亏。
没等他们转身，巨型火蜥蜴的鼻孔翕动了两下，然后它的头开始往他们藏身的残墙方向转。它嗅到了。
不能等它先出手。沙耶香从残墙后面站起来，魔力从指尖涌出去。不是一道风刃，是三刀。三刀风刃以极小的间距叠成一线，旋转着绞向巨型火蜥蜴的右前腿——不是劈鳞甲，是钻关节。风刃钻进了前腿关节处那道极细的缝隙，鳞甲被绞开，骨节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巨型火蜥蜴的右前爪从关节处被整个切断。那只比人腿还粗的爪子掉在地上，断口处喷出暗红色的液体，把泥土烧得嗞嗞作响。它发出了一声嚎叫——声音大到沙耶香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颤。那声嚎叫一波一波地往黑暗里传，然后从湿地的四面八方传回来了回应。无数声嘶吼在黑暗中此起彼伏，由远及近。暗红色的光点开始从各个方向亮起，移动，聚拢。
她这一击打中了，但也把所有能听到的东西都叫来了。
“跑！”和人抓住她的手腕，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前冲。
左前方的巷口亮起两团红光，一只火蜥蜴探出头来。和人抬手一道火柱打过去——火柱撞上火蜥蜴的鳞甲，火焰在接触鳞片的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半威力，原本能贯穿铁脊兽的火柱只在火蜥蜴的肩胛上留下一片焦黑的灼痕，连鳞甲都没打穿。那只火蜥蜴只是晃了晃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继续朝他们的方向爬过来。
“嘁。”和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那种明知道答案但还是不爽的烦躁。他的火焰打铁脊兽能一发贯穿鳞甲连接处，打在火蜥蜴身上，高温被鳞片吸收了大半，剩下的威力只够让它疼一下。
火蜥蜴的鳞甲构造和铁脊兽完全不同——铁脊兽的鳞是死的盔甲，火蜥蜴的鳞是活的导热体。火焰打上去，不是打在盾上，是打在一块海绵上。
和人把沙耶香往身后推了半步，重新凝出一团更小的火焰——不能浪费魔力在打不穿的东西上，只能打眼睛、嘴、关节这些没有鳞甲覆盖的部位。
右前方的废墟后又爬出一只，紧接着身后也传来了鳞片刮地的声音。沙耶香凝出风刃，朝它的腿打去，可由于刚才的消耗，这次的效果大打折扣，只能将它暂时击倒。
火蜥蜴越来越多，每一个方向都有暗红色的光点在逼近，硫磺味浓得让人睁不开眼。他们两个的魔力和体力也渐渐不支起来。
最后和人拉着她撞进了一间半塌的砖房。这间房子比之前那个仓库小，但结构还算完整——四面墙都在，屋顶塌了半边，另一半勉强支撑着几根烧焦的房梁。门框歪了，门板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后墙上有一扇窗户，窗框烧没了，只剩下一个不规则的洞。至少可以从这里翻出去。空间不小，能走动，有转圜的余地。
和人把她推到靠墙的位置，自己挡在她前面，手里的火焰压缩成一团拳头大的火球，盯着门口的动静。
外面的火蜥蜴在靠近，鳞片刮过墙砖的声音从三面传来，还有那只断了一只前爪的巨型火蜥蜴沉重的脚步声。
“我引开它们，你从后窗翻出去。”和人说，声音压得很低，“沿着墙根往南跑，不要回头。跑到难民据点就安全了。”
“又来这套，”沙耶香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前倾的身体拉了回来，“一起进来的就一起出去。”
“你这家伙——”
“又是‘你这家伙’，我有名字。”
“笹原。”
沙耶香愣了一瞬，她没想到他会接上这茬。
和人很安静，不像以前那样闹腾。他在想一个能两全的办法，但暂时没想出来。他的手指在掌心攥紧又松开，火焰的光在他脸上明灭。
而就在这个时候，空气变冷了。
不是那种慢慢降温的冷，是一瞬间的骤降。沙耶香呼出的气息变成了白雾，墙壁缝隙里渗进来的风带着冰晶的碎屑。外面的火蜥蜴突然发出焦躁的嘶吼，鳞片刮地的声音变得急促而混乱。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整个战场的气压。
然后冰蓝色的光从砖墙的缝隙里照进来，清冷、锐利，像是有人把一整个冬天的月光碾碎了洒在湿地上空。
沙耶香从门框的缝隙往外看。
无数冰棱在空中凝结。每一根都有手臂那么长，尖端闪着冷光，悬浮在半空中，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钉在了空气里。然后它们同时落下。
不是砸落。是贯穿。
冰棱扎进地面的瞬间，地面以落点为中心开始冻结。冰壳向四周扩散，每一步都在蔓延，每一步都在加厚。普通火蜥蜴被冰壳从脚爪开始向上覆盖——冰层沿着它们的四肢往上爬，鳞甲上的红光在冰层下迅速变暗、变黑、熄灭。一只接一只被冻结，像是被按下了静音。连它们脊背上渗出的岩浆都在冰壳里凝固成了暗红色的纹路。五只。六只。整个空地上的火蜥蜴全部冻结在原地。
只剩下那只巨型火蜥蜴。它的体型太大，冰壳只能困住它的三只脚，无法覆盖全身。冰晶在它的鳞甲上不断生成又不断被高温熔解，白色的蒸汽在它周身翻涌。它仰起头，张开嘴，喉咙深处涌出一团比之前更大的火焰——
然后沙耶香看到了一个人影。
从冰雾和蒸汽之间走出来，衣袍的浅色下摆在冷热气流对冲的风中纹丝不动。银白色的长发在冰晶的反光里泛着极淡的蓝，像是月光被冻在了发丝上。她抬起手，五指张开。空气中所有的冰晶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旋转。
然后那只抬起的右手开始慢慢收拢。随着她的手指往掌心合拢，空中的冰晶飞向巨型火蜥蜴的嘴部，在火蜥蜴的嘴前形成了一面极厚的冰壁。火蜥蜴喷出的火焰撞上冰壁，冰壁表面瞬间气化，但新的冰层立刻生成，一层接一层，火焰始终无法穿透。
她伸手向前推。冰壁猛地向前推进，连同那团未喷出的火焰一起，压回了火蜥蜴的喉咙里。火蜥蜴的头被这股力量撞得猛地后仰，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重重地倒在地上。冰壳从它倒下的位置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它的全身，连同断爪的伤口一起，冻成了一整块巨大的冰。
然后，一切安静了。冰雾还在空气中缓缓沉降，月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一片冷白色的光。冻结的火蜥蜴像一尊尊粗糙的雕塑，沉默地立在废墟之间。
那人收起右手，衣袍的袖口落回原位。她转向那间半塌的砖房，走近几步。
门框歪了半边，但足够她看清里面的情况——一个棕红色短发的讨伐队员，脸上全是黑灰和汗，制服破了好几个洞。还有一个亚麻灰长发的女孩子，头发上沾着草屑和碎瓦片，脸上也是灰一道白一道。
她冰蓝色的瞳孔和两人对上。
“你们在这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