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保护与被保护

作者:落霞乀 更新时间:2026/6/9 12:51:28 字数:3264

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城里的车夫听到她们的目的地,无一例外都拒绝了。

“我才不去那种地方送死。”,“小孩子就老实待着,别去给人添麻烦。”诸如此类说法。

“怎么办?”柚有点急了。

沙耶香站在城门口,看着又一驾车从面前驶过——车夫一听“北边”两个字就摆手,连价都不肯听完。已经是第十驾了。她攥着布袋的手越来越紧,指节有点发白。她想过最坏的情况——到了镇上发现情况比想象中更糟,或者路上遇到魔兽——但没想到连出城都出不去。

“请问……”柚又拦住了一驾停在路边的商队马车。这驾比之前那几驾更大,车厢是用深色木板拼的,车轮上裹着加固的铁条。车夫靠在车辕上,半张脸埋在围巾里,戴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像是在打盹。听到柚的声音,他慢慢睁开一只眼。那只眼睛是暗灰色的,在帽檐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暗沉。他看了柚一眼,又看了看沙耶香,没有说话。

沙耶香往前走了一步。“我们要去北边的药材镇。你能带我们过去吗?我们可以付车费。”

车夫又闭上眼,像是根本没听见。沙耶香以为他又是一个拒绝的,正要转身走,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

“那边有火蜥蜴。讨伐队加派了两队人过去,还没消息传回来。你们两个去那里干什么。”

沙耶香转回身,对上那双半睁的暗灰色眼睛。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实话:“因为那边有重要的人在。”

车夫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车辕上,视线在沙耶香和柚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他直起身,把毡帽往上推了推。围巾滑下来一点,眉骨很深,下巴线条削瘦。大概二十多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疲惫。

“两倍价格。”他说。

“没问题。”

他从车辕上跳下来,走到车厢后面,把堆着的几捆麻绳往里推了推,腾出一片空地。 “上车。我只送你们到镇口。到了之后别乱跑,别逞能,别给讨伐队添麻烦。”他把后车厢的挡板放下来,看了一眼沙耶香,“车费先付一半,剩下的等你们回来再付。”

沙耶香有点吃惊,她笑了:“谢谢你。我们会守约的。”

沙耶香拉着柚的手快步走到车厢后面。她把布袋先扔上去,然后自己翻身爬进车厢,再伸手把柚拉上来。车厢里堆着几捆麻绳和空的麻袋,有干草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车夫已经回到了驾驶位上,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他侧过头,那双暗灰色的眼睛在帽檐下看了她们一眼。

“名字。万一有什么事,总得知道怎么叫你们。”

“笹原沙耶香。她是小鸟游柚。”

车夫把毡帽往下压了压。“雾岛彻。”他说完,手腕一抖,缰绳落在马背上。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马车驶出城门大约一刻钟后,王都的喧闹就被车轮碾碎在土路上,渐渐听不见了。

沙耶香坐在车厢里,背靠着货物,膝盖蜷起来抵着布袋。柚坐在她旁边,行李搁在腿上,一只手攥着车厢侧板的边缘。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车轮每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厢就颠一下,东西发出碰撞的窸窣声。

路两旁的景色从外城的矮房子变成灌木丛,又从灌木丛变成林地。天空比在王都时更低了,云层叠在远处山脊上,压出一种沉闷的灰白色。

沙耶香的脑子里还在思考听来的那些事情。她对魔兽的了解仅限于见过的那几只铁脊兽——鳞甲、利爪、暗黄色的瞳孔。火蜥蜴是什么样的?会喷火?有多大?会不会和游戏里一样抗火?如果是的话,那家伙会不会很难办?

风吹起车厢挡板上的干草屑,落在她手背上。她拍掉草屑,往前挪了挪,探出半个身子,朝驾驶位呼唤了一声:“雾岛先生。”

“怎么了?”他没有回头。

“为什么那边会出现不该出现的魔兽?”

缰绳在彻手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回答,回答到哪里。

“有一种区域,魔力浓度异常,被称作畸变点。”,他停顿了一下,“正常情况下,一个地方的魔力浓度是均匀的,像往水杯里倒水,水面会自己找平。但畸变点不一样——那里的魔力会不断往外渗,像杯子底下裂了条缝,水不停地往外漏。魔兽会被高浓度的魔力吸引,所以活动范围会往畸变点周围集中。如果畸变点出现在它们原本不该去的地方,它们就会跟着出现在不该去的地方。”

沙耶香把他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畸变点是怎么来的?”

“有一个没被发现的东西,在向外输送能量。”

“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

沙耶香看着他的后背,没有追问。

马车继续往前走,路两侧的林地越来越稀疏,视野逐渐开阔起来。能看见大片大片被收割过的麦田,秸秆茬子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枯黄色。田间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像伸向天空的手指。

就在其中一棵歪脖子树下面,沙耶香看到了一驾马车。

说是马车,其实只剩下半个车厢。车辕断成了两截,断裂处是烧焦的黑色,不是被折断的,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撞碎的。车板上有几道极深的爪痕,从车厢中部一直划到尾部,爪痕边缘的木茬还是新鲜的,没有被风吹干。地上散落着麻袋和陶罐碎片,有几片碎陶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

然后她看到了她今生都不敢再回忆的画面。

那驾马车的车夫倒在歪脖子树下,上半身靠在树干上。肚子正中连着衣服一起烧得焦黑。衣服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来得及。

沙耶香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种比害怕更难形容的感觉。她见过电视里的死亡,游戏里的死亡,那种被处理过的、加了滤镜的、按一次返回键就能重来的死亡。但眼前这个人不是虚构的。他袖口的毛边,他靴子上沾的泥,他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里已经干涸的反光——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她,这个人今天早上还在驾马车,还在赶路,还在活着。

她把头扭向一边,手指攥紧了车厢侧板,指节发白。胃里翻涌的酸意涌到嗓子眼,她用力咽了回去,闭上眼深呼吸了两次。

柚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没有说话。那只手的温度不高,但很稳。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彻的声音从驾驶位上传来,音量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被沙耶香的耳朵接住了。

沙耶香没有立马回答,她深呼吸,睁开眼:“不,继续往前。”

这是彻第一次回头:“即使这样会违背你那位朋友的好心?”

那双暗灰色的眼睛盯着沙耶香,沙耶香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柚插话回答:“我们当然明白他们的好心。所以……”

柚在手中凝出光球:“所以,这也是我们的心意。”

沙耶香回头,看到柚坚定的样子,她也跟着凝出一团风,补充道:“擅自把我们当做需要保护的对象,我们也很不服气。”

“是吗。”彻把脸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

马车继续往前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两侧的麦田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矮的灌木和零星的湿地。空气里开始飘来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不浓,但在鼻腔里留着一丝刺挠。路面上偶尔能看到被烧焦的草团,还有几道拖曳的爪痕,爪痕中间的泥土被压实了,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

“别说话。”

沙耶香感觉到了一股魔力——是一种沉静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像深水一样蔓延过来的气息。魔力包裹住了整辆马车,然后就这么直直地穿过了这条路,路边偶尔出现的火蜥蜴——外形像蜥蜴,但体型比牛还大,脊背上隆起一排深红色的鳞片,鳞片之间渗出暗红色的光,像是裂开的火山岩里藏着未冷却的岩浆——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们一样。

她看着彻的后背,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她说不上来。这个人,真的只是个商人吗?

马车继续往前。空气中的硫磺味越来越浓,远处那团橘红色的火光在暮色中变得更大、更清晰。沙耶香能看见火光映照下的建筑轮廓——不是完整的房子,是断墙、塌了一半的屋顶、被烧焦的梁柱歪斜着指向天空。

镇口原本立着一块木制的界碑,现在界碑歪倒在路边,上半截被烧得焦黑,下半截还插在土里,上面刻的字已经被烟熏得看不清了。界碑旁边停着两驾板车,板车上躺着几个伤员,有人正在给他们包扎。更远处,镇中心的方向传来呼喊声、瓦砾被翻开的声音、还有很多人的脚步声,乱而急促。

彻在镇口拉住了马。马车停下,他翻身从驾驶位上跳下来,走到车厢后面,放下挡板。

“到了。”他说。

沙耶香从车厢上跳下来,脚踩在镇口的泥地上,泥是温热的,带着从镇中心蔓延过来的余温。柚跟着跳下来,落地时滑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了。

“沿着这条路往东走就能看到商会的集合点,”彻用下巴往镇子的某个方向点了点,“你们要找的人大概率会在那附近。”

“谢谢你。”沙耶香说完,柚在旁边也鞠了一躬。

两人一同向那边跑去。跑了两步,沙耶香想起了什么,回过头边招手边喊:“雾岛先生,剩下一半,回去以后会给你的,我很讲信用的。”

彻靠在马车上,朝她挥了挥手。

然后他叹了口气:“真是的,一个两个的,怎么都非要当这个英雄不可。”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