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真独自走进湿地深处时，天还没亮。
雪在外围清理残留的个体，冰晶碎裂的声响从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细密而规律，像是有人在用冰锥敲击一面巨大的玻璃。他没有回头。雪不需要他担心。
地图上桐吾画的那个圈他已经记在脑子里了。越往那个方向走，空气里的硫磺味反而越淡——不是消散了，是被另一种更浓稠的东西盖过去了。魔力。高浓度的魔力，每吸一口都能尝到某种说不清的甜腥。
他穿过最后一片芦苇荡，看到了。
一个悬浮在离地面约一人高的位置、正在缓慢脉动的光核。光核本身只有拳头大小，但周围的空气被它散出的魔力扭曲成一圈一圈的波纹。光核下方的地面已经结晶化了——泥土和碎石被高浓度魔力浸泡太久，表面结出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踩上去会碎。
他没有直接出手，需要先确认它的结构。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一缕极细的冰晶从他指尖延伸出去。冰晶探入畸变点的魔力波纹边缘，像是把一根银针放入流动的水中。波纹的频率通过冰晶传入他的指尖。
原来如此。
冬真收回探测用的冰晶。空气中的水分在他的魔力牵引下开始凝结，形成极薄的冰膜。 然后，冰膜开始向光核合拢。从四面八方往中心收拢，像一朵冰花在倒着开放。光核在冰膜的包围中开始剧烈地颤动，颜色在暗红和亮橙之间急速切换，发出一种低频的嗡嗡声。 冬真把合拢的速度放慢了半拍——如果收得太快，光核内部的压力会把冰膜炸开；如果太慢，光核可能在他完成封住之前就完成变色。必须在它最不稳定的这个阶段找到刚好能控制住它的那个平衡点。
然后他找到了。他右手五指猛地收紧，冰膜内部生出一层更细密的冰针，从所有方向同时刺入光核，把它的魔力回路从内部切断。 光核熄了。冰壳里只剩下一个拳头大的灰白色石头，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冰膜碎裂，他接住那块石头，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他收起右手，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处理完毕。
----------------------------------------------------------------------------------------------------------------------------------------------------------------------------------
镇子东边的晒场上，难民据点的帐篷已经开始陆续拆卸。讨伐队的轮值换了一班，新来的队员接手了清点魔兽尸体和搜索失踪者的工作。空气中烧焦的味道还没散，但至少不再有新的火源从湿地深处蔓延过来了。
沙耶香被柚从一条旧毯子里摇醒。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靠在墙上，闭眼之前最后的画面是和人的肩膀在视线边缘晃了一下。然后就没有了。
“马车快来了，”柚说，声音比昨天多了点精神，“爸爸说趁天亮之前出发，中午就能回王都。”
沙耶香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靠在墙上睡太不舒服了。
和人已经醒了，在和昨天她搭话的那名讨伐队员说话，右臂上的绷带在晨光里白得有点刺眼。
“辛苦了。”熟悉的声音传到沙耶香耳朵里。
“没……”，沙耶香猛地回头，“桐吾？！你怎么也在？”
桐吾推了一下眼镜：“因为我也想知道这里的异常原因，所以也来了。”
沙耶香上下打量了一下桐吾，发现他和和人不一样，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没事人。
“你没有哪里受伤吧？”
“不用担心我，我自己有数。还是多担心一下那边的人吧。”，桐吾的视线向和人那看去，“那家伙肯定跟火蜥蜴硬碰硬了，真是个固执的家伙。”
“是呢。”沙耶香撑着下巴。
----------------------------------------------------------------------------------------------------------------------------------------------------------------------------------
冬真从湿地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他和雪乘坐来时的马车回去，又立马出发去了西园寺家。
冬真推开岚的房门时，岚正靠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单衣，没披外套，头发也没束，垂在肩侧。
“你倒是难得清闲。”冬真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寒暄。
“镇子那边处理完了？”岚说。
冬真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块灰白色的石头，放在两人之间的小桌上。石头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岚的手边。
“和我处理的那个不一样。”
“不一样？”
岚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头转向窗外，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
“和十五年前那次一样，每个畸变点都不同。”
冬真沉默了。 不是因为魔兽的事，是因为他提到了十五年前。
冬真看着他。窗外的风从剩下的半边窗户里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书页。他伸手把窗户的另一半也关上，然后坐回椅子上。
“铃呢？”
岚摇了摇头，然后说：“现在还是老样子，但是，如果继续追查到遗物本体，说不定……”
“我知道了，有消息我会告诉你。”冬真从椅子上起身。
“谢谢。”
“你我还用客气？这么多年了。”
冬真没有告诉过岚，他转变主意接任家主，不是为了什么荣耀，只是希望朋友不需要一个人抗一些事。
----------------------------------------------------------------------------------------------------------------------------------------------------------------------------------
冬真走后，西园寺宅邸冰室。
这个地方只有岚知道，是当年冬真搭建的。从地面往下走两层，经过三道冰晶凝结的隔离墙，温度一层比一层低。
岚站在冰室中央。面前是一整块的冰床，深处封着一个人。冰是透明的，足够看清她的脸——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她的手交叠在胸前，手指修长而安静，指甲上还留着十五年前王都流行的淡粉色蔻丹，颜色在冰层里保存完好，好像昨天才涂上去的。
佐久间铃。十五年前的王室公主。
岚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冰床前面站了很久。冰室的低温让他的指尖微微发白，但他没有动。
十五年前。他和铃一起追查魔兽异动的源头，在遗迹深处找到了那件古龙遗物。遗物在感应到铃的龙血之后突然激活——铃的龙血和遗物之间产生了某种他至今无法完全理解的共鸣，遗物的能量开始失控，魔兽在方圆数里内陷入狂暴，而铃自己也在那股共鸣里渐渐失去对自身的控制。 他记得她最后清醒的那一刻。她转过头看他，金色的瞳孔变成了竖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像是水面下的暗流终于撕开了冰层。她对他说“别让祂出去”。然后龙血完全激活，她的魔力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扩散，和遗物的能量纠缠在一起。他拔出了神剑。那一剑斩断的是龙血的连接，不是她的生命。但她从此再没有睁开过眼睛。
古龙遗物也瞬间消失，把自己藏匿了起来。
冬真用冰系魔法将她封在这座冰室里，让她的身体保持在时间几乎停滞的状态。这一封就是十五年。
而现在，畸变点又再次出现了。
岚把手温柔地覆在冰上，注视着铃不会睁开的眼睛。
“这次，不会再失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