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当晚,燎和随从的几人都身着朴素的装束。
商会侧门外那条巷子在夜色里只剩下门楣上一盏油灯的昏黄光晕。燎站在巷子南侧的岔口,宽刃剑挂在腰间,剑鞘上那道旧划痕被月光勾出一条极细的银线。
三人下手一个跟着燎埋伏在巷子南侧岔口,另外两人去了北侧。
燎靠在巷道的石墙上,双臂交叉,宽刃剑的剑柄硌在肘弯上。巷子里夜风很凉,他把手按在剑柄上,眼睛盯着商会侧门那盏油灯。
桐吾他们已经进去了。
三人从仓库后面的通道潜入地下。
沙耶香走在最前面,闭着眼睛,指尖延伸出数十根极细的风丝,贴着石阶两侧的墙壁往更深处探。风丝每碰到一个拐角就自动分叉,沿着岔路的走向继续延伸,在她脑子里拼出一张不断扩大的地图。她把所有信息压低声音报给身后的桐吾——守卫的位置、结界节点的分布、走廊尽头魔力浓度的异常区域。
桐吾在她右后方三步的位置,笔记本摊在左手里,右手用炭笔快速标注。
和人走在最后,短刀已经出鞘,左手始终托着一团极小的火苗,随时能从暗处甩出去。
绕过第二处结界节点之后,空气里的魔力浓度陡然上升。沙耶香在风丝传回的触感里摸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洞正中央悬浮着什么东西,正在以极低的频率脉动。
“前面有个很大的空间。正中央有个装置在脉动,应该是核心。”她睁开眼。
几人顺着沙耶香探出的道路前进,到达装置的时间比桐吾预想的短很多。
空洞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光核,暗红色的、半透明的、正在缓慢脉动。光核下方连着一根用特殊矿石打磨成的粗大导管,导管分叉成十几根细管,分别伸向墙壁上的不同接口。周围的空气被魔力扭曲成一圈一圈的波纹,光核每脉动一次,波纹就往外扩散一轮。
桐吾在笔记本上快速画了几条线:“先确认装置的结构和魔力走向。不要直接动手——如果装置和失踪者的魔力连在一起,贸然破坏可能会伤到里面的人。”
和人守在门口,沙耶香和桐吾靠近了装置。
“就是这个。”,沙耶香说,“一定是这个东西创造了异空间。”
“可以详细说一下吗?哪怕只是感觉。”
桐吾一边自己分析,一边听着沙耶香的想法。
“镜像。不只是空间复制,连魔力流动都是倒转的。这个装置本身只是一个映射器,真正困住那些人的空间在另一侧——像镜子的背面。从这边摧毁装置,只会把镜子打碎,但镜子里的人会跟着碎片一起散掉。”,他抬起头,脸色沉了下去,“得从里面破解才行。也就是说,我们需要先进入那个异空间。”
“要怎么——”
沙耶香的话被和人打断了:“有人来了,快躲起来。”
三个人挤到了隔壁房间的货箱后面。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但一下就能听出领头的那个从容自若的步伐。
门开了。
看到空无一人的实验室,八千代隼风轻声笑了一下。
“别躲了。”
然后他的步伐朝三人藏身的地方走来。
突然,他的随从之一发出了痛苦的叫喊,然后应声倒地。
“老鼠还真是多啊。” 隼风挥了挥手,雾岛彻的隐形失去了效果。他就这样干站在房间内,隼风和随从之间。右手的剑和左手的反手短刀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隼风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本该属于自己的工具。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淡淡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惋惜。
“雾岛彻。”隼风叫了他的全名,语气不算严厉,“上一任家主待你不薄。培养你,给你身份,让你在王都立足。你回报商会的方式,就是带着外人往自己东家的地下室里闯?”
彻没有回答。他的短刀和长刀仍然握在手里,刀尖朝下。
“不过我这人不喜欢翻旧账。你做的事,我可以不追究。”隼风往前走了一步,双手依然背在身后,“你跟外面那些人不一样。你没有家族,没有立场,做事只凭自己的判断。这样的人,不该为别人的棋局卖命。把刀放下,商会里还有你的位置。”
彻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在跟我谈条件。”他说。
“我在给你台阶。”
“我不需要。”彻把刀尖抬起,对准隼风。
隼风的笑意淡了一些。他偏过头,用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我一直不太理解。当年你父母把你当工具卖,是商会给了你一口饭。上一任家主让你做的那些事——你觉得是你自己的选择吗?你只是在听命行事。你从九岁起就是一把刀,换个人握着而已。”
彻没有动。
“你现在做的事也一样。帮那几个小孩闯进商会,你以为你是在做正确的事?你只是在换一个人效忠。你跟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彻握着刀的手指节有些发白,但他的声音依然很平:“你说完了没有。”
隼风看着他,正准备继续,另一个声音从货箱后面传了出来。
“他不是在效忠。” 桐吾从货箱后面绕了出来。
“他不是在帮我们,他是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隼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桐吾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个从暗处走出来的年轻人,嘴角重新浮起笑意。
“桐吾少爷,你父亲没教过你,不要随便到别人家里吗?”
“如果这样的地方也是家的话,品味还挺独特的。”
隼风没有动怒。他走向装置,抬手轻轻抚过光核表面那一圈一圈扩散的魔力波纹,像是在抚摸一件心爱的藏品。
“这个装置,你看过了吧?这就是我创造的‘家’。”,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洞的回响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些在外面活不下去的人——失去孩子的、失去妻子的、欠了一辈子债都还不清的——他们在这里找到了第二次机会。不是牢笼,是救赎。”
桐吾没有说话。
隼风继续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小时候受过伤吧?所以你不得不带着残破的魔力回路过下去。在那个世界里,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你不再需要委曲求全在这样一副身体里。你可以重新做回你自己——实力、荣耀、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
桐吾没有回答。他背在身后的手指正在快速凝聚魔力。
和人蹲在货箱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短刀的刀柄。残破的魔力回路。这个词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忽然连上了——桐吾从来不用大规模火焰,每次战斗都只用压缩到极致的火弹,精准到每一个落点。他以前以为那是桐吾的战斗风格,就像他自己习惯用短刀配合火焰一样,没想到竟然是因为伤。
隼风看着他的沉默,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像是在跟一个晚辈谈心:“你在二之宫家,永远只能活在你父亲的阴影下。你的魔力回路受损,你能做到的事永远比不上他,也比不上你妹妹。但在这个世界里,这些都不重要。我给你的是一个机会——一个重新成为你自己的机会。”
“你好像搞错了很多事。”,桐吾终于开口,他抬起眼睛,直视隼风,“你说的这些,我会全部转告给王室。”
隼风的表情在一瞬间冷了下来。他掌心凝出一团暗红色的光核,朝桐吾的方向砸过去。
桐吾早有准备,侧身闪开了光核的正中。爆炸的冲击波将他推得往后退了两步,但他借着烟尘的掩护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信号火球射向空中——两枚压缩火弹穿过空洞上方的气窗,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两颗明亮的橘红色信号弹。这是他和燎约好的信号。两颗火球升空,就是需要武力介入。
就在隼风出手的同一瞬间,彻从侧翼欺身而上,左手短刀反握,刀尖从下往上撩向隼风的手腕。他的时机选择得极精准——隼风刚打出光核,魔力还来不及重新凝聚。但隼风的反应比他更快。他头也没回,只是将手猛地往回一拽,掌心里剩余的暗红色魔力凝成一道极薄的光弧,直接撞上彻的刀刃。刀刃碰到光弧的瞬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壁障弹开了,整个人被反震力撞得往后翻了一圈。
彻没有摔倒。他在空中调整了姿势,借力落地的同时双脚在石板地上滑出了半步,短刀和长刀重新架在身前。
隼风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某种不耐烦。
“果然,我还是太心软了。”
彻没有回答。他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两个随从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封住了他的退路。
与此同时沙耶香和和人从货箱后面冲了出来。一道极细的风刃从沙耶香指尖弹出,精准地打在左侧那个随从的肩膀上,逼得他不得不放弃围攻彻的路线,转向防御。和人的火柱紧跟着轰出去,打在右侧那个随从前方的地面上,炸开的火焰逼得那人连退三步。
彻抓住这个空隙从两人之间闪了出来,退到和人旁边。他看了一眼沙耶香和和人——两人都在凝着魔力,视线盯着前方。
战斗在一瞬间展开。
随从们无论强弱,都凝聚了魔力。
和人直接迎上了较强的两个风系随从。他对风系的战斗方式太熟了,总能预判到对方下一步的动作,并提前做出对应。
沙耶香被三名随从同时牵制,她还没有过和人战斗的经验,面对这种多变的进攻,她只能勉强挡开离自己最近的一刀,剩下的之后再即时反应。
桐吾双手同时抬起。炽白色的火光从他掌心里涌出来,不是那种收束成一条线的精准打击。他射出的两枚火球在空中分叉成很多道火线,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去。每一道火线都精准地打在随从们下一步要移动的位置上,和人得以打出最后一击,沙耶香得以喘息。一个随从被火线正中肩膀,肩膀上直接多出了一个焦黑的空洞。另一个随从刚想从侧面包抄,桐吾的火线已经到了。
和人侧头看了他一眼,桐吾的额头上全是汗水。他认识了桐吾快四年,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魔法,也没见过他这样吃力的样子。他又想到刚才听到的“残破的魔力回路”,又把身体稳了稳,想着必须快点结束战斗才行。
桐吾魔力回路深处隐隐传来一阵钝痛,不是战斗的疲劳,是更深的、从回路根部往外蔓延的那种灼烧感。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虽然他已经在控制力道了,但同时射出这么多火线,还是负担太大了。但他没有停。
就在他重新凝聚火弹的瞬间,隼风摆脱了彻的牵制,从侧翼的暗处闪了出来。他的手心里凝出一团暗红色的光核,朝桐吾的后背砸下去。
“桐吾!”和人转身想冲过去,被两个随从同时拦住。
桐吾侧身闪避的同时将手中未成形的火弹推了出去。火弹和光核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炸开的冲击波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墙壁上,右眼的镜片裂了一道痕。他咳了一声,嘴角渗出一道极细的血丝,但他没有倒下,左手重新凝出火弹,右手扶着墙壁站直。
隼风站在他面前不远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笑意:“桐吾少爷,这么些年,我倒是小看你了。”
他抬手,第二枚光核在掌心里成型。
就在这时,空洞入口方向的通道里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声,不是魔力对轰的声音,是更原始的——金属撞击在肉体上的闷响。一个守在通道口的随从被轰飞出去撞在墙上,砸出了裂纹。
燎大步跨进空洞,宽刃剑斜握在身侧,剑身上烧着一层熊熊的火焰,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和平时在正厅里喝酒时完全不同,下颌绷得很紧,目光从桐吾身上扫过——看到他嘴角的血丝、裂了的眼睛、还有半跪着的姿势——然后落在隼风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宽刃剑换了个握法,朝隼风走去。
沙耶香不认识燎,只觉得面前这个人,像大猩猩一样凶猛。和人和彻看到燎后,都松了口气。
隼风第一次收敛了笑容。
“燎。”
“隼风。”燎停在离隼风大概十步的位置,宽刃剑上的火焰暴涨了一截,橘红色的火光照得整个空洞如同白昼,“你动我儿子之前,应该先算算自己有多少个脑袋够我砍的。”
和人手上的火焰抖了一下,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彻回想起前些天和桐吾的对峙,想着难怪他这么得意忘形。
隼风没有回答。他双手同时抬起,两枚暗红色光核在掌心里成型,然后朝他扑了过去。
燎宽刃剑横斩,剑身上的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的火幕,和两枚光核撞在一起。冲击波炸开的瞬间,整个空洞都在震动。
然后装置核心也跟着震动了起来,暗红色光芒猛地扩散,吞没了整个空洞。 沙耶香感觉到自己的脚下一空,视野里所有的东西都在翻转。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沙耶香的后背砸在了一片草地上。草叶子扎进她的后颈,后脑勺被一块石头硌得生疼。她盯着头顶的树冠看了几秒。
这里是!
她刚穿越来的时候掉落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