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耶香找到和人的时候，他刚巡逻回来。
讨伐队的临时据点里弥漫着一股疲惫的气息。桌上摊着这几天的搜查记录，几个队员靠在墙边补觉，盔甲都没脱。
和人坐在角落的长凳上，正往水壶里灌水。看到沙耶香快步走进来，他灌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沙耶香在他面前站定。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额角有一层薄汗，但说话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沉：“柚失踪了。和那些居民一样。我看到了——她的魔力被某个空间吸走了。我追到东区，那个位置是八千代商会的宅邸。”
和人的表情先是惊讶，又马上稳了下来。他跳过了很多过程，他关心柚现在的情况，也想知道那个八千代商会到底为什么会牵扯进来，最后只问了一句话：“什么意思？”
沙耶香详细地说明了情况。
两人对视了片刻。和人先移开了视线。他从桌上抓起外套，往门口走：“你待在这。我让人给桐吾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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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前线的时候，桐吾正在和几个讨伐队的分队长核对畸变点的分布图。
传信的是个年轻队员，话传得很急。桐吾听完，把分布图折好交给旁边的黑田，摘下手套。他穿过临时指挥所的时候，和绯擦肩而过。
“你去哪？”绯转过身。
“回一趟城里。”
“现在？这里还……”绯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把想问的话咽了回去。
桐吾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绯：“这边交给你。好好帮忙。”
绯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这还用你说。你才是，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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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吾在讨伐队和沙耶香和和人汇合了。
和人靠在墙上，看到桐吾过来，他直起身。
“确信吗？”桐吾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嗯。”，沙耶香点了点头，“我刚才追着魔力气息到商会附近，气息就在那一带消失了。”
桐吾点了下头，沉默了片刻。王室和家族和商会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互相之间对各自做的事情都有所耳闻，只是装作不知道，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八千代商会创造的异空间。这种事，也就只有桐吾和和人相信了，因为他们见过。
如果想动手，得搞清楚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至少得有可靠的实证。
“得进商会里看一看。”
“我试过了，那里不让外人进。”沙耶香说。
“我自有办法。”
八千代商会的宅邸占地比看上去大得多。正门是低调的灰瓦白墙，但绕过正门往东走，在两条街巷的交汇处有一扇不起眼的侧门。侧门是铁制的，门楣上没有纹章，只有一盏从来不灭的油灯。这扇门不对外人开放，但桐吾知道它。
“真亏你知道这里。”和人在身后小声说。
桐吾披上了一件带兜帽的斗篷，摸了摸怀里的家牌和采购单。
“我自己进去就行，你们在外面等着。”
“这怎么行。”和人拦住了他。
“人多不方便。”，桐吾想了想，又补充道，“万一有什么事，我会打信号。”
侧门有人守着。不是穿制服的卫兵，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瘦削男人，坐在门口的木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斗。他的目光懒洋洋的，但如果仔细看，那双眼睛在每一个靠近的人身上都会短暂地停留一瞬，然后迅速做出判断。
“做什么的。”瘦削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二之宫家跑腿的。来找阪井先生。”桐吾便拿出家牌和采购单边说。他的声音也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冷静而精确的语调，而是更懒散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商贩腔。
瘦削男人看了他一眼。比对他的脸和脑子里储存的几张“不该放进来的人”的面孔。片刻之后，他把烟斗点上了：“往前走，第二个岔口左转，第三个门。”
桐吾点了下头，往里走。 侧门后面的通道比想象中更宽敞。两侧是商会的仓库，堆满了货箱和捆扎好的麻袋，空气里有干药材、茶叶和陈年木料混在一起的气味。通道尽头分出了几条岔路，他按照指示左转，进了第三个门。
前厅不小，几张矮桌旁坐着正在谈生意的商人，手里拿着样品和清单，和柜台后面的办事员低声交谈。这里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商会的交易前厅没有区别——货物出入、价格商议、合约签订。桐吾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采购单摊在桌上。他的目光在采购单上，但余光正在扫整个前厅。
除了普通的商人，还有一些穿着更体面的人。他们不进前厅，而是径直往后走。每次有人往后走，门口那个办事员就会翻开一本厚重的登记簿，在上面记一笔。 桐吾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的手——手指修长，指节上有长期握笔磨出的茧，手腕上戴着一串深蓝色的念珠。这种念珠他在某些家族聚会上见过——是某种身份标识，但不属于任何一个大贵族，更像是某个没落分家的遗物。那个人在登记簿上签了名字，然后推开后厅的门，消失在门帘后面。
桐吾的手指在采购单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心里把那串念珠的颜色、款式和近几年的家族名录做了对照，结果让他沉默了片刻。那是八千代隼风在位之后被边缘化的一个分家的标记。这些人本该早已退出家族核心，如今却在商会的后厅出入。果然，只是维持表面上的平衡。
八千代隼风上任后清洗了一批旧臣，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但被清洗的人没有消失，而是回到了商会的外围，继续做他们一直在做的事——地下交易。走私魔兽材料、倒卖未登记的魔力矿石、为出价最高的人提供不被记录的运输通道。王室和几大家族对此并非不知情，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但现在不一样了。商会把这种地下运作能力用到了完全不同的目的上。
他得进去看看。那个通往后厅的门帘，需要找到绕过登记手续的方法。在门口等机会，或者等某个人的身份可以借用。他把采购单收起来，正准备站起来，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力道不重，但落点很精准——正好在他肩胛骨和锁骨的连接处，是一个能让他无法立刻转身的位置。
“别动。”一个压低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慢慢站起来，跟我走。”
桐吾认出了这个声音。他没反抗，跟着那只手的方向慢慢站起来，穿过前厅侧面的走廊，被推进一间堆放杂物的隔间。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转过身，看到暗灰色的眼睛盯着他。
“雾岛彻。”桐吾说。
彻没有回应。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近距离看，他比平时显得更瘦削，下颌线条在隔间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锋利。
“你来这里干什么。”彻开口，语气不是询问，是质问，“不要以为你是二之宫家的人，就可以得意忘形。”
桐吾推了下眼镜：“那你呢？”
彻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那堆杂物上，手臂交叉在胸前：“跟你一样。”
桐吾推了下眼镜：“你是商会的人，为什么要查自己的东家。”
“谁说我是商会的人。”彻的语气很平，平到不像是在反驳，更像是在纠正一个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实，“我和他们只是纯粹的交易关系，算不上自己人。”
桐吾看着彻。他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彻不想展开的部分。片刻之后，他决定不追问这个。
“那你查到了什么。”
彻往隔间深处走了半步，压低声音：“八千代隼风在地下修了个实验室。里面有个装置，用的是古龙遗物的碎片。”
桐吾的眉头微微收紧了一下。之前确实也传来过相关的信息，说有些畸变点解决后没留痕迹。如果是被八千代商会拿走了的话，那创造出异空间也是有可能的。
“具体位置呢？”
“那我也不清楚。”
桐吾双手抱胸，右手食指在左臂上打着节拍。贸然围攻商会，可能会让异空间的人被当做人质。而且，如果直接摧毁装置大概也是行不通的，他必须想个办法近距离接触那个装置，才有可能找到把人们救回来的办法。
“三天后。”，彻开口了，“八千代家每年都会办一次内部宴席，隼风和所有高级执事都会出席。那时候地下的人手最少。如果你真想看那个装置，那是唯一的窗口。”
桐吾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点了一下头。
隔间里的油灯忽然跳了一下。两人同时安静下来。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步速很快，朝着前厅的方向去了。
脚步声走远之后，彻从墙上直起身：“你从那边出去，往右拐，走仓库后面的通道。那条路是运货用的，没人管。”
彻推开门，回头看了桐吾一眼。那一瞬间很短，暗灰色的眼睛在帽檐下闪了一下，“别指望我到时候会帮你，我只是个商人。”
桐吾朝他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桐吾走出商会后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他绕过两条巷子，在约定的拐角处找到了等在那里的沙耶香和和人。
“怎么样？”和人从墙上直起身。
桐吾摘下兜帽：“回去说。”
三人在逐渐暗下来的街巷里快步穿行。桐吾没有带他们回据点，而是拐进了训练场旁边那棵歪脖子老树下的空地。这里晚上没有人，月光把木桩的影子拉得横七竖八。
“三天后，八千代家会办内部宴席。”，桐吾靠着树干，把在隔间里听到的信息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隼风和所有高级执事都会出席，地下实验室的人手会降到最低。那是唯一能近距离接触装置的机会。”
沙耶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三天。柚在那个地方待三天。她想起柚消失前最后那个画面——指尖变成半透明的雾气，晨光穿透她的身体。她把手指攥进掌心。
“我也去。” 桐吾看着她。他没有说“太危险了”，也没有说“你留在外面”。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会用风丝感知空间结构。确实需要你。”
和人往前走了一步：“那我——”
“你也一起。”桐吾的嘴角微微上扬。
外部的人员，桐吾另有安排，但是没告诉他们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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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吾回到家的时候，正厅里的灯还亮着。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燎问。因为他和绯本来是协助岚和冬真出征的。
穗香手里正缝着一件旧外套的袖口，看到桐吾推门进来，她把针线放下，站起来：“吃了吗？灶上还温着菜。”
“妈，先不急。”桐吾在燎对面坐下来，把斗篷和外套都挂在椅子上。
燎抬起头，看着他的表情，把地图往旁边推了推。
“说吧。”
桐吾没有绕弯子。他从沙耶香发现柚失踪说起，到她自己追到商会门口被赶出来，到自己扮成商人潜入商会前厅看到的情况，再到在隔间里和雾岛彻的对话。雾岛彻的身份他没有展开——只说是一个在商会内部有自己情报来源的人。八千代隼风在地下修建的实验室、利用古龙遗物碎片创造的异空间、三天后内部宴席的窗口期——他把所有关键信息都摆在了桌上。
燎听完之后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盯着桌上那张地图看了很久。地图上东区的几条街巷被他用炭笔画了几个圈——那是之前失踪事件的高发区域。
“……古龙遗物的碎片。”燎锤了下椅子的把手，声音压得比平时低，“隼风那家伙，还以为只是干点地下生意，没想到竟然搞这种事。”
“现在的问题是我需要想办法进入那个实验室。”桐吾推了下眼镜，“我需要在近距离观察那个装置，才能搞清楚它的原理，找到把被困在里面的人救出来的方法。三天后的宴席期间人手最少，是唯一的窗口。”
燎看着他：“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和笹原还有和人一起进去。”桐吾从怀里掏出那枚压缩到指甲盖大小的火球，托在掌心上方，“外围需要有人接应，以防万一。如果我发了两颗火球，就是需要武力介入。”
“你要多少人。”
“不要多。几个就行。人多了反而容易引起注意。”
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墙边，把挂在墙上的那把宽刃剑取了下来。剑鞘上落了一层薄灰——他已经很久没用过这把剑了。他用袖口把灰擦掉，放在桌上。
“商会侧门外面那条巷子，南北各有一个岔口。我带三个人，埋伏在这两个位置。如果你两颗火球升空，我们往里推进。”他说完，看了一眼旁边的穗香。
穗香没有问任何问题。她把外套的袖口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站起来走到燎旁边，把那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燎抬手按住她的手背，粗糙的手指在她指节上轻轻拍了两下：“家里交给你。”
“这个不用每次都交代。”，穗香笑了一下，然后把目光转向桐吾，“你们两个，都要好好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