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吾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自己房间的天花板。
他躺了片刻，整理完发生的一切，然后坐起来。 房间里的一切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书架上排列着那些翻旧了的魔兽图鉴和魔力回路理论书，书桌上摊着几张还没收起来的手绘地图，窗台上摆着一盆穗香端来的常青藤。但有一个细节不对。窗外那棵老树的枝丫，在现实里三年前被一场雷雨劈断了，之后再也没长回原来的样子。现在那根枝丫完好无损地横在窗外，每一片叶子的位置都和他少年时代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然后他感觉到了另一个更根本的不对。他的魔力回路没有任何阻塞感。他抬起右手，在指尖凝出一团火焰——不是平时那种需要刻意压缩的微型火弹，而是自然而然涌出来的、拳头大的橘红色火球，边缘微微波动，稳定而充沛。他在左手同时凝出第二团，两股火系魔力在掌心之间平稳地并行运转，没有在回路深处引发那种熟悉的钝痛。他盯着这两团火焰看了很久，然后把双手合上，将火焰捏灭。
这就是隼风说的“重新做回你自己”。这副身体里的魔力回路是完好的，和他本来能拥有的那种“正常”一模一样。但这份力量不是他的——是这个虚假的世界暂时借给他的。
有人在走廊里喊他的名字。 他推开门，在走廊尽头看到了燎。燎大步走过来，一只熊掌重重拍在桐吾肩上，把他整个人拍得往前趔趄了半步。“小子！没事吧。刚才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到这儿了。”
桐吾扶正眼镜，把肩膀从父亲的熊掌下挪出来，然后把自己已经确认的结论简要讲了一遍——八千代隼风利用古龙遗物碎片构建的镜像空间，他们的身体被转换成了魔力形态嵌入了这个空间。但关于怎么从内部解除映射，在实验室里还没分析完就被隼风打断了，现在他还没有确切的方法。
“先找到其他人再说吧。”桐吾说。
燎点了下头，然后忽然想到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对了，我刚才出来找你的时候碰到你妈了。”
桐吾等他说下去。
“她跟平时一样，但看我的眼神——怎么说呢——有一点不一样，但说不上来。”
“这个世界的妈和绯，可能跟真实世界不太一样。”，桐吾推了下眼镜，“等会出去的时候，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觉得意外。”
燎没太懂他什么意思，直到两人走出走廊，推开正厅的门。
穗香正坐在正厅里缝衣服。她抬起头看到桐吾，把针线搁在膝盖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伸手理了一下他领口内侧翻起来的一道折边——动作和每次他出门前帮他整理衣服时一模一样。“又熬夜了？眼睛底下都青了。”她说着，又转头看向燎，从袖口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你也是，出去一趟脸上都是灰。擦擦。” 燎接过手帕，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穗香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微微弯起来。
然后穗香转向桐吾，表情从温柔变成了一种近乎夸张的骄傲。桐吾从没见过母亲脸上露出这种表情：“听说你最近在主持魔兽分布图的修订工作，整个王都的讨伐队都要参考你的研究成果。你父亲在你这个年纪还没你这么能干。” 桐
吾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红色的影子从走廊另一头冲了过来。绯撞进他怀里，红色双马尾甩在他脸上，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腰：“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上次你说下次回来给我带星蜜果干，带了吗？”
桐吾低头看着怀里这颗红色脑袋。她的手紧紧拽着他腰侧的衣服，和平时那个妹妹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下次补。”他说。
“下次下次，你每次都这么说。”绯从他怀里退出来，抱着手臂，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燎在旁边发出了一声介于咳嗽和笑声之间的声音。桐吾看了他一眼，燎立刻把脸转向窗外，表示自己什么都没看到。从正厅出来的时候，桐吾的耳朵根还是红的。
两人走出宅邸大门，沿着主街往外城方向走，准备去找沙耶香他们。刚拐上主街没几步，迎面就走来一个抱着菜篮的中年女人。她一看到桐吾，立刻停下来，朝他欠了欠身：“桐吾少爷好！”桐吾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走出大概十步，又一个认识他的人迎面走来——这次是个年轻商贩，手里还拎着一捆没来得及摆上摊的布匹，看到桐吾就笑着招呼：“桐吾少爷，今天这么早就出门啊。”桐吾又点了下头。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不管是商贩、路人、还是街边摆摊的老太太，全都先跟桐吾打招呼，然后才注意到他身后的燎，连忙补一句“燎家主好”。
燎从一开始的困惑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某种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他往桐吾身边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笑意：“原来你小子向往的是这种生活啊？”
“……爸，别在街上。”
“受人爱戴，走到哪都有人行礼，还不用操心家主的破事——可以啊桐吾少爷。”燎故意把“少爷”，两个字咬得很重，“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种志向。”
桐吾推了下眼镜，加快脚步：“我很困扰。你先不要跟我说话。”
“什么？听不见——桐吾少爷说大声点——”
桐吾头也没回，耳根重新红了起来，步伐快得像是要甩掉自己的影子。
两人沿着主街往外城方向走。燎跟在桐吾身后半步，时不时跟街边认识的人点个头——但那些人都是先跟桐吾打招呼，然后才注意到他。他已经放弃计较这个了，只是每次有人喊“桐吾少爷好”的时候，嘴角就往上翘一点。
“你再笑我就自己走了。”桐吾头也没回。
“我没笑。这是为人父母看到孩子有出息时正常的表情。”
两人还没走出两条街，前方巷口忽然转出两个正在追逐打闹的小孩，差点撞到桐吾身上。其中一个急刹车，抬头一看，眼睛立刻亮了：“啊，是桐吾少爷！”另一个小孩也跟着喊：“桐吾少爷好！上次您帮我们家安排进城的事，我妈说改天要给您送鸡蛋——”
“不用送。”桐吾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余光瞥见燎在他身后抱起了双臂，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朵根。
“桐吾少爷真是受欢迎啊。”燎用鼻子哼出一口气，把宽刃剑往肩上扛了扛，“你说我要不要也跟你学学，多帮街坊们办点事，省得每次出门大家都先喊你。”
“爸。”桐吾的语气很像和人吐槽别人的时候用的那种。
“怎么跟父亲说话呢，桐吾少爷。”
桐吾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往前走。他已经放弃和父亲计较了，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找到沙耶香和和人——在这个世界里多待一刻，他父亲就多一刻的素材。
两人穿过外城的主街，沿着溪流的方向往城门走。桐吾一边走一边在笔记本上画下沿途的空间结构——城墙的高度、街道的走向、溪流的弯曲弧度。这个镜像世界对现实世界的还原度极高，但细节上有偏差，而这些偏差——比如那根不该存在的树枝、比如街道尽头多出来的一口水井——每一个都是记忆碎片的投影。只要能找到所有投影的边界，就能逆推出节点的位置。
走到城门附近的时候，燎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燎用下巴往城门方向点了点。
桐吾抬起头。城门外的守卫拦住了两个人——一个是棕红色短发的年轻人一直在和守卫说些什么，但守卫还是朝着那个亚麻灰色长发的女孩子摇了摇头。
“去看看。”桐吾把笔记本合上，加快了脚步。
燎跟在他身后，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退下去，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锐利。
“这边这位小姐，又没有身份证明，又是从来没见过的面孔，实在是不能放行。”守卫说。
“所以说，就不能通融一下吗，我做担保也不行吗？”和人双手合十，给守卫鞠了一躬。
“阵内桑，不好意思，即使您是讨伐队员，我也不敢开这个先例。”
沙耶香凑到和人的耳边小声说：“怎么回事？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情况。”
“不知道，可能这也是这个世界不一样的地方之一吧。”
“放她进来吧。” 三人循着声音看去。
守卫整个人都颤了一下，连忙行了个礼：“桐吾少爷。”然后他看了一眼沙耶香，又看了一眼桐吾，嘴唇动了动，似乎在飞快地重新评估这个“没有身份证明的异乡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既然是桐吾少爷的客人，那自然没有问题。”守卫往旁边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和刚才判若两人。
和人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迈步。他的目光从守卫身上移到桐吾身上——桐吾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眼镜反着光看不清表情。刚才在商会地下空洞里，燎冲进来的时候喊了那句“你动我儿子”，但当时战斗太激烈，他来不及细想。现在站在城门外的土路上，没有光核爆炸的轰鸣，没有随从围攻的压力，只有正午的太阳安安静静地照在几个人的头顶上，那个词终于在他脑子里落了地。
如果燎不在，他肯定有很多问题要问。纠结了片刻，和人像之前对雪和绯那样恭敬地说了一句：“多谢，桐吾……少爷。”因为不习惯，听起来感觉很怪。
沙耶香听了，有种说不上了微妙感觉。她的眼神在桐吾和和人间来回。
燎用手挡住自己的嘴。和人不知道，他这个刻意的行为在这个时候反而变了意思。
桐吾咳了一声，示意众人赶快行动。
“先去找柚吧。”，沙耶香先说话了，“她比我们早来这三天，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
桐吾点了点头，并示意沙耶香带路。
沙耶香凭着记忆往柚家的方向走，但越靠近，周围的街景就越发陌生。不是街道的走向变了，是建筑的风格在以一种毫无逻辑的方式混在一起。紧挨着杂货铺的是一座尖顶的彩窗建筑，墙面是象牙白色的石料，和周围灰扑扑的木板房完全不在同一个世界。
等他们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柚家原本所在的街角，现在矗立着一座教堂式的建筑。外墙是朴素的灰白色石料，没有繁复的雕饰，只在门楣上方嵌着一扇圆形的彩窗，阳光穿过彩窗在门前的石阶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大门半敞着，能看到前厅里摆着几排木质长椅，长椅尽头没有圣坛，而是一张摆满了草药的木桌，旁边立着一个塞满了药材袋的木架。教堂的侧翼连着一排低矮的平房，门窗都敞开着，能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床铺和叠好的白色被褥。
教堂、草药架、病房。三种完全不同的功能被毫无违和感地糅进了同一座建筑里，像是有人在图纸上把医院和圣堂画在了一起，然后把每一个细节都落实到了砖石和木料上。
“……这。”沙耶香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门楣上的彩窗。她认识这个地方——这是柚家的位置，但这座建筑本身是她从未见过的。
燎站在她身后几步，脸上的表情和其他人完全不同。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是困惑，是某种被尘封了很久的记忆忽然被翻出来时那种恍惚。他看着门楣上的彩窗，又看了看侧翼那排病房的白色被褥，沉默了许久。
“这个设计……我见过。”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得多。
然后一位金发金瞳的女子走了出来。
“燎，桐吾，你们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平静，像是一池很久没有被人搅动过的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