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金发金瞳的女子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和更多的高兴：“燎，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三年前的合作会议？你头发怎么白了这么多。”
燎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桐吾站在父亲身后侧半步的位置，看到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松了又紧。
“还有桐吾，也好久没见了。你现在真是大忙人呢。”
佐久间铃。
桐吾思考了一会得出了这个结论。在这个世界，没有十五年前的事变，铃和父亲他们一样度过每一天。虽然样貌和声音有些变化，但他还能感觉出面前的人就是那位他很小的时候见过的王女。
“……铃。”燎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得多。
“怎么了，一副见了鬼的表情。”，铃笑着摇了摇头，“进来吧，在门口站着像什么话。”
沙耶香看了桐吾一眼。桐吾对她微微点了下头，示意先进去。
和人跟在最后面，路过门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圆形彩窗——阳光穿过彩色玻璃，在地面上投下的光斑形状不是任何宗教符号，而是一株草药的叶片轮廓。
这里是铃构想中的王室直属的疗愈院，结合了教堂和医院的设计，当年燎还嘲笑了她，被岚和冬真怼了回去。
如果知道后面会发生那样的事，燎肯定也会和另外两人一样称赞她的。
前厅里弥漫着干草药和干净被褥混在一起的气味。木质长椅上坐着几个正在候诊的人，神色安宁。铃领着他们穿过前厅，推开侧翼病房的门。
病房里整齐地摆着几排床铺。靠窗的那张床边，一个亚麻色短发的女孩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用干净布巾包好的湿布，给一个坐在小板凳上的小孩擦脸。那孩子大概七八岁，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旧外套，脸上沾了好几道灰，但眼睛很亮，正乖乖仰着头让柚擦。
“……柚。”沙耶香脱口而出。
柚抬起头，先是愣了一拍，然后站起来快步走过来。那个孩子也跟着跑过来，躲在柚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偷看这几个陌生人。
“沙耶香！”，柚伸手抓住沙耶香的手臂，指尖的温度透过袖子传过来，“你也被卷进来了？”
“你没事就好，这几天真的担心死我了”沙耶香说。
“多亏了铃小姐收留了我们。”，柚低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孩子，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孩子就是那天那个……”
那天，柚尝试用魔力治愈的时候，因为魔力和这孩子联通，所以一起被卷进了这个世界。
沙耶香蹲下来，和小孩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小和。”
“小和。”沙耶香朝他笑了一下。
小孩眨了眨眼，把另半张脸也从柚身后探了出来。
和人靠在墙上，看着沙耶香蹲在地上跟小和说话的样子。她把声音放得很轻，问小和名字的时候，笑得和平时完全不同——不是训练场上那种带着不服输劲头的笑，也不是跟他对呛时那种故意气人的笑，是一种更安静的、他自己都没怎么见过的笑。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自己大概没发现。
桐吾走到他旁边的时候，和人迅速把嘴角压了回去，把脸转向窗外。
“怎么，把我当外人？”桐吾看了一眼正蹲在地上跟小孩说话的沙耶香，语气里带着某种刻意的平淡。
“不是。”和人把手臂交叉在胸前，视线固定在窗外某个不确定的位置上，然后迅速转移了话题，“话说，是不是不只有我们被卷进来了？”
“大概率。隼风本人应该也被卷进来了，只是落点不确定。”桐吾没有拆穿他，顺着话题接了下去，“不过你们不用担心，如果是在这里的话……”
桐吾没有说完。他确实很有把握，只是不想展开说。就像沙耶香，和人，彻一样，每个人都有一点自己的小秘密。
燎和铃去了不远处的桌子那坐了下来。铃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来，两口就喝完了。铃又给他倒了一杯。
沙耶香和柚还在边跟小和聊天边了解情况，她们的脸色也越来越重。
然后她们过来把情况转告给了桐吾和和人。
小和的父亲就是最早失踪的一批人里的那个铁匠。铁匠来到这个世界是因为太思念自己的妻子，小和是因为太想找到失踪的父亲。
“柚，你知道铁匠在哪吗？”
柚正要开口，小和忽然从后面用力拽了拽沙耶香的袖子，仰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姐姐，你认识我爸爸吗？我想找他。”
沙耶香蹲下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我们一起去找。”
小和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爸爸……爸爸总是在铺子里打铁。在城门附近那条街上。我带你们去。”
燎也站了起来。铃看了他一眼，没有拦，只是把自己面前那杯刚沏满的茶推到他手边：“回来再喝。”
燎低头看了看那杯茶，笑着说：“回来还得热了再喝。”
铁匠铺在城门附近一条窄巷的尽头，门口挂着褪了色的布帘。
沙耶香掀开帘子的时候，看到铁匠正坐在铁砧旁边的小板凳上，低着头让一个女人给他擦脸上的灰。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捏着一块湿布，正小心地擦拭他额头上一道被火星溅出的红痕。
“说了多少次了，打铁的时候别老是把火钳搁在左边，会绊倒的。”女人一边擦一边数落他。
“习惯了嘛。”铁匠笑着应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到了门口的人。他站起来，目光落在沙耶香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上，笑容停在脸上。
“爸……！”小和从沙耶香身后跑了出去，一头撞进铁匠怀里。
铁匠蹲下来，把他抱紧，那只粗糙的手掌在小孩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怎么也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像是砂纸擦过石板。
“我想爸爸了。”
铁匠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朝沙耶香他们走了两步，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谢谢你们带他来找我。但是——我不能回去。”
“为什么？”小和拽住他的衣角，仰着头看他。
铁匠没有回答。他只是回头看着妻子，双手攥成了拳。
和人靠在门框上，手指在短刀刀柄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明明知道是假的。
女人放下手里的湿布，从铁匠身后走了出来。她看了看铁匠，又看了看小和，走过去在铁匠旁边站定。
“孩子他爸。”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听了许多年、早就习惯了他在想什么的了然。铁匠的肩膀绷紧了。
她伸出手捧起他的脸。
铁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把妻子抱进怀里。她抬手在他背上拍了最后一下，然后把他推开了一些。
“走吧。别回头。”
铁匠在铺子里站了很久。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锤——那把铁锤是铺子里唯一一件不是这个世界复制出来的东西，是他从现实带进来的。然后他把小和抱了起来，对沙耶香他们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走吧。”
沙耶香感觉到周围的魔力忽然波动了一下，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从铁匠和他妻子站立的位置往外扩散。
她闭上眼睛，把风丝铺出去，捕捉到了那个变化：铁匠身上的魔力气息正在缓慢地从浓转淡，而周围空间的魔力纹理在那一瞬间变得清晰了一些。这个空间是靠进入者的记忆和情感来维持形态的，当进入者不再留恋幻象，空间对他的束缚就会松动。
铁匠抱着小和，跟在沙耶香他们身后往疗愈院的方向走。他路过铺子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女人站在铁砧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块湿布，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的轮廓染成了一圈模糊的金色。
小和趴在父亲肩上，朝她用力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铁匠没再回头。他把门关上了。门合上的那一声很轻，像是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