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还是老样子。
歪脖子老树的叶子被秋风吹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铺在泥地上厚厚一层。沙耶香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脆响。她站在木桩前面,深吸一口气,抬手,凝魔力,风刃从指尖弹出去——正中木桩上那道被她反复切了无数次的旧痕,切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干净。木屑在晨光里飞散,落在她鞋面上,她没低头去看。
“力道对了。”和人的声音从老树那边传过来。他靠在那棵树下,双臂交叉,短刀搁在膝盖上,没抬头,正在用一块磨刀石慢慢打磨刀刃。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很有规律,一下一下,在安静的林子里像某种固定的节拍。“但出手还是慢了半拍。实战里那半拍够魔兽扑到你脸上了。”
“知道啦。”沙耶香甩了甩手指,重新摆好姿势。这段时间的训练强度比之前更大——和人说她在异空间里的表现证明她已经不是新手了,所以没必要再按新手的标准来。话是这么说,但他教的方式还是老样子:靠在树上,偶尔冒出一句点评,每次都能精准地戳中她动作里的毛病。
她没说出来。她只是重新调整站姿,把重心放低,手指间的风系魔力再次凝聚。
“等一下。”和人忽然从树干上直起身,把磨刀石搁在脚边的石头上,走过来。他绕着沙耶香走了半圈,目光从她的手指扫到手腕,又从手腕扫到肩膀。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点了一下她的手腕。“这里。又僵了。上次不是说了,发力的时候手腕要松,从指尖发出去。”
从第一次训练开始,他总是先用手背靠近她的手腕,找到她腕骨的位置,然后用指节轻轻点一下。点完就往后退,抱着手臂继续看。有时候她错得太离谱,他会直接抓住她的手臂把动作掰正——手指箍在她手腕上方大概两寸的位置,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肩膀往下压半寸。做完就松手,很自然。和训练场上任何一个讨伐队员纠正新人一样,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可是今天他刚抬起手,手指还没碰到她的手腕,就在半空中顿住了。
沙耶香保持着发力的姿势没动,但她侧过头,刚好能看到他的侧脸。他盯着她的手腕,像是那块腕骨上写了什么他看不懂的字。晨光从歪脖子老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鼻梁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下眼睑上。她能感觉到他指尖悬在她手腕上方大概不到一拳的位置,近到她手腕内侧能隐约感觉到一团极细微的暖意,是被他的体温隔空罩着。
“……自己调整。”和人把手收回去,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抱起双臂。他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退后那一步退得有点快,“指尖发力,手腕放松。”
沙耶香转过头,重新面对木桩。她把手腕按他说的放松了半寸,但心里的疑问没有跟着放松。她觉得自己应该问一句“你怎么了”,但转念一想,问了也是白问——他一定会说“什么怎么了”,然后把脸转向树干,开始磨刀。她太熟悉那套流程了。
她重新凝聚风刃,打了出去。风刃在木桩上留下一道干净的切口,但她自己都感觉到了——刚才那一瞬的走神让刀口比之前浅了一点。
快到中午的时候,柚从小路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用布包好的竹篮。
“柚!”沙耶香放下手,朝她挥了挥。
柚走近了,把竹篮放在老树下的石头上,掀开盖布。篮子里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烤饼,表面烤得金黄,边缘微微鼓起,散发出麦粉和干香草混在一起的焦香。饼的旁边还放了一个小陶罐,罐口用干净的布封着,隐隐能闻到蜂蜜的甜味。
“我妈让我带给你们的。说训练辛苦了,不能光吃饼,配点蜂蜜。我本来想早点来的,装蜂蜜的时候洒了一次,又去洗罐子重新装……”柚说着,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饼,一个递给沙耶香,另一个拿在手里,往和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和人靠在树干上,正在擦着腰间的短刀——那把刀他在半个上午里一直在擦。他头也没抬:“放那吧。”
柚把饼放在他旁边的石头上。
沙耶香接过饼,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她在柚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边嚼边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好吃就好。”柚说着,自己也拿了一个饼,在沙耶香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吃。
和人拿起石头上那块饼,很快吃完了。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低头看了看篮子里剩下的两个饼——一个大一点的,边缘烤得微微焦黄,鼓起的弧度很饱满;一个小一点的,形状不太规整,大概是最后一点面团凑合捏的,边缘还有一道被手指压出来的凹痕。
他把大的那个拿起来,走到沙耶香面前:“给你。”
沙耶香抬起头。他站在她面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被阴影遮了大半。他把饼递到她面前,手臂伸得很直。她接过饼,指尖碰到饼皮的时候还能感觉到它温着,刚好是能暖手的温度。
“……你自己不吃?”
“我吃过了。”,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老树的树干上,“那个太大了,吃不下。”
沙耶香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确实比刚才吃的大了一圈的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篮子里唯一剩下的、歪歪扭扭的小饼。
“我吃那块就行了,这块你吃吧。”
“让你吃你就吃,那么多废话干嘛。”说完,和人直接拿起那块小饼,转身走回了树下。
和人两三口就吃完了那块小的。没什么事干,他左右张望,最后停留在了沙耶香身上。那块饼很大,沙耶香吃了很久,但脸上的笑容不断。
沙耶香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转过身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和人猛地低下头,弯腰去擦那把根本不脏的短刀。
沙耶香早就就看出了和人今天有点奇怪,但她又觉得可能是自己自我意识太旺盛了。说不定他只是没睡好,说不定他只是在想讨伐队的事,说不定那些她注意到的细节放到任何人身上都解释得通。
和人擦刀的速度又快了一点。擦了几下,刀刃在干布上滑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他把擦刀布和短刀一起搁在石头上,甩了甩手。
沙耶香咬着饼,往他那边看了一眼。他靠在树干上,把手背贴在后颈,看着训练场对面那排木桩。风吹过来,把他头顶那撮棕红色的短发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他看得很专注,像是在想什么事。
沙耶香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她不确定他是在看木桩,还是在看木桩后面那片空荡荡的泥地——也可能都不是。她把饼翻了一面,咬下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