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结束的时候,和人说了句“明天别迟到”就走了。
傍晚的街道被夕阳染成了暖橙色,沿街的摊贩正在收摊,布棚一顶接一顶地合上,空气中飘着烤饼和干草药混在一起的气味。沙耶香走在外侧,把外套搭在臂弯里,训练时出了一身汗,现在被晚风一吹,反而觉得凉快。
柚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手里拎着中午装烤饼的空竹篮。竹篮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篮底和提手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嘎声。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柚说今天的烤饼里多放了一种新香料,是她妈从东街新开的铺子里买的,问沙耶香吃出来了没有。沙耶香说吃出来了,有种奇特的香味。
“沙耶香,最近训练怎么样。”
“还好啊。和人说我的风刃力道对了,但出手还是慢半拍。”
“他最近好像不太纠正你的动作了。”
沙耶香想了想。确实,以前和人每次都要走过来敲她的手腕,最近站在旁边看的时间更多。她说:“可能因为我自己能调整了吧。”
柚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用鞋尖拨了一下路上的小石子。
“怎么了?”沙耶香侧头看她。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最近关系变好了。”
沙耶香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一顿让她同手同脚,走了两步才换回来。“有吗。”
“嗯。”柚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今天分饼的时候,他把大块的给你了。”
“……那是因为太多了他吃不下。”
“他三两口就吃完那块小的了。”
沙耶香张了张嘴,把外套往上拢了拢。她想起和人把饼递过来时迅速偏开的脸,还有那个悬在半空中、最后收了回去的手指。“可能是因为……一起经历了挺多事吧。”她说。
“嗯。”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空竹篮,指尖在提手的编织纹路上慢慢地划过。
沙耶香注意到了这个动作。柚有心事的时候手上总会找点东西碰——捋草药叶子、卷衣角、或者这样用指尖反复描同一个纹路。
“你是不是有别的话想说?”沙耶香问。
柚的指尖停在竹篮提手上。
“我……”她开口,又停了一下,“有点羡慕你们。”
“羡慕?”
“嗯。你们都在朝着自己想做的事往前走。和人君在讨伐队,你在训练,都有看得见的目标。”她的手指又开始慢慢地描那个纹路,“我呢,好像一直都在帮别人做小事。采药、包扎、送东西。不是不想做,是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大事。”
沙耶香没有打断她。
“以前我想过。两三年前就想过了。”,柚把竹篮放在路边的石台上,转过身面对沙耶香,“我想建一个地方。一个庇护所。不只是治愈伤口的地方,是任何人都能来的地方。不收钱,不问来历。受了伤的人可以来治,没有地方去的人可以暂时住下来。迷路的小孩、赶路的旅人,只要需要帮助,都可以来。”
沙耶香看着她。夕阳把柚的侧脸染成一层极淡的暖金色,她亚麻色的短发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然后呢?”沙耶香说。
柚愣了一下。
“你说两三年前就想过了。然后呢?你做了什么?”
柚沉默了一会儿。“……我跟我爸提过一次。他说我想得太简单了,让我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竹篮的提手,“后来就没再提了。”
“那就再试一次。”沙耶香说。
柚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以前提过一次吗。”沙耶香把外套从臂弯里抽出来,重新搭回肩上,语气和平时在训练场上说“再来一次”时一模一样,“那时候你父亲没同意。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这一年里你做了那么多事——去湿地救人,去北区值夜班,连异空间都进了一趟。而且两三年过去,你父亲的想法说不定也变了。你再跟他认真说一次,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答案。”
柚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嗯。”
晚饭后,柚的母亲在灶台边洗碗,碗筷碰撞的声响和流水声混在一起,从厨房里传出来。柚的父亲坐在木桌旁边,手里拿着笔和一张草纸,正在记今天收来的药材价格。他的手指粗短,关节因为常年处理药材的汁液而染着淡淡的褐色,握笔的姿势不太标准,但写字很用力,每一笔都刻在纸上。 柚走到他面前。
“爸。”她说。
“嗯。”她父亲没有抬头,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
“以前跟你说过的那个事。庇护所的事。我想再做一次。”
笔停住了。笔尖压在草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柚没有退。她站在桌前,竹篮还搁在她脚边的地上,篮子里装着明天要整理的新鲜草药。她的手指在身体两侧微微攥紧,但声音没有发抖:“这次不是随便想想,我学到了很多东西。如果要从头开始做的话,我打算先用自己现在攒的那些药材。我算了一下,如果一开始只设几个床位的话,现有的药材够用两个月左右。不够的部分,我自己去山里采。等慢慢稳定了,再看能不能跟周围的药材商谈长期合作。地方的话,城里有几处便宜的闲置空地,我都去看过。”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话都是完整的。没有“大概是”,没有“或许可以”,没有“以后再想”。每一条都是她在脑子里反复推敲过的,有些是自己想的,有些是从疗愈院里学来的。
柚的父亲沉默了很长时间。炭笔还搁在草纸上,笔尖压着的那个墨点已经洇成了一圈黄豆大的黑晕。他抬起眼睛,看着自己的女儿。柚站在他面前,背挺得很直,不像两三年前跟他提这件事时那样低着头。
“……你自己能做到吗。”他终于开口。不是反问,不是否定。是提问。
“能。”柚说。
他又沉默了。烛火在桌上跳了一下。他把笔重新拿起来。
“……行。不过,我不会帮忙。”
“嗯。知道。”
柚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他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握笔的手很用力。但她看到了——他写的那行字歪了一行,和他平时记的账目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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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沙耶香刚洗漱完,正准备进屋。柚的父亲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一下。
沙耶香跟着他走到后门外的小院子里。柚的父亲站在院子边上,面朝着院墙外面那片漆黑的林地,双手垂在身侧。
“以前的事,柚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
“庇护所的事?”
“嗯。”他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她当年跟我说的时候,我说太理想化,让她先把手头的事做好。”
沙耶香没有说话。她靠在院墙上,等着。
“那些运营上的难题——钱、药材、场地、人手——这些确实都是问题。但不是最大的问题。”,他转过头看着沙耶香,“柚这孩子,心地太干净。她觉得只要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他好。”
他继续说:“她以前帮过一个猎人。那个猎人被魔兽抓伤了手臂,柚给他处理了伤口,没收钱,还给他包了几服药让他带回去换。第二天那个猎人跑来骂她,说她的药有问题,伤口化脓了。柚什么都没说,又给他重新处理了一遍。后来发现是那个猎人自己回去没按她说的方法换药,还下河摸了鱼,伤口感染了。柚知道之后,没有怪他。她说那个猎人只是太忙了,没时间按步骤来。”
柚的父亲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出现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她不知道那个猎人后来跟别人说,城外的草药女娃娃好骗,只要骂她两句就能再拿到药。这种人是少数,但永远都有。柚她……不懂这种人。她也不愿意去懂。”
他沉默了一会儿,月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
“所以我不是不在乎她的想法。我是怕她受伤。”
沙耶香垂下视线。然后重新抬起头,看着柚的父亲。
“您说的对,柚确实不懂人心里的坏。这可能会让她受伤,但这也是最难能可贵的。”,沙耶香用手掌抚住胸口,“就连我,也是以此为契机,才能认识她的。”
柚的父亲看着她。
“所以,这些部分,我来就好了。”
柚的父亲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沙耶香,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是那种父亲把女儿交给别人时才会有的笑。
“……那就拜托你了。”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过也别太惯着她。这件事,得让她自己立起来。我只能帮她到这一步。”
沙耶香点了点头:“我知道。”
柚的父亲推开后门,走了进去。走廊里的壁灯把他佝偻的背影拉得很长,在门槛上拖了一下,然后被关上的门截断了。
沙耶香抬头看了看柚房间的窗户。窗户里还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