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眠之地回来后，桐吾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两天。
他把从遗迹带回来的所有记录摊在书桌上——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空间折叠数据、八千代家地下实验室残留的回路图拓本、以及在遗迹主厅里那颗碎晶与石碑底座产生共鸣时的完整魔力波形记录。这些东西加起来厚得像一本被翻烂的旧字典，每一页的边缘都被他翻出了毛边。
他在找一件事。
那道隔绝层拒绝一切来自外部的魔力渗透。但它不拒绝他。或者说，它不拒绝他那条破损的魔力回路。在遗迹主厅里，那股从碎晶中分离出来的力量穿过他手腕内侧的断裂点，一路探入他从未触及过的深层区域——那一瞬间的触感他记得很清楚。不是被入侵的感觉，更像是某个原本封闭的空间忽然多了一条裂缝，而那条裂缝恰好能容纳他。
为什么是他？因为他和所有试图闯进去的人都不同——他的魔力回路是残破的。完整的回路对外来魔力有排斥反应，就像健康的血管会排异外来细胞。但他的回路在五岁那年为了保护几个孩子被强行推到极限之后，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断裂点。那道裂口在平时是他战斗力的天花板，让他永远无法像绯那样释放大范围的火焰。但在这个特定的场景下，裂口成了唯一的通道。
排斥机制是一扇锁死的门。完整的人推不开。但他身上有一道裂缝，刚好能让钥匙插进去。
桐吾把这套推演在纸上画了三遍。第一遍用的是八千代家的回路图作为参照模型，第二遍替换成了遗迹石碑底座上那圈脉动回路的实测数据，第三遍他把两者的频率叠加在一起，然后在叠加图的交汇处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的位置，对应的就是他手腕内侧断裂点的魔力波长。
结论很清晰：他的破损回路可以作为与隔绝层交互的通道。
但是这个通道能干什么呢？
桐吾在第三遍推演图的边缘写下三个字：通讯锚点。
他把笔搁在纸上，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窗外已经是深夜，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枝丫在月光下投出模糊的影子。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戴上眼镜，翻出另一张空白的纸，开始画一个新的回路图。
这个回路图的核心逻辑和八千代隼风的装置正好相反。隼风的装置是把魔力从核心输出到外部空间，构建一个完整的镜像世界。桐吾要做的，是把外部的魔力输入到核心内部，在核心内部建立一个临时的通讯锚点。不是打开一道门，是系一根线。线的这头在他手里，那头系在进去的人身上。
他画到凌晨。桌上的油灯添了两次油，第三次的时候灯芯烧短了一截，火光跳了几下变暗了。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画。绯中间来敲过一次门，把晚饭放在门口。他应了一声，没开门。饭凉了，他也没吃。
第二天早上，穗香推开书房门的时候，桐吾趴在桌上睡着了。桌上散落着十几张画满了回路图的草纸，每一张的角落都标了页码。穗香把一件旧外套披在他肩上，把冷掉的饭端走，换了一碗热粥放在桌角。桐吾没醒。
接近中午的时候，他醒了。热粥还在桌角冒着气，他端起来喝了两口，然后把最后一张回路图补完。图上画的是一个巴掌大的圆形装置，核心是一颗被加工过的魔力矿石——可以用他口袋里的碎晶当基底——周围环绕着多层回路，每一层的走向都经过精确计算。装置的启动，需要他通过那部分受损的魔力回路提供魔力。
但这只是理论。理论需要验证，验证需要更多的资料。他把桌上的草纸按页码叠好，塞进布包里，推门出去。
他去了王都的图书馆。
这栋两层的石砌老建筑还是和上次一样安静，靠窗的桌子上落着一层薄灰。管理员看到是他，没有多问，只是把他要的那几本旧书从档案架上搬下来——有关于魔力回路的基础理论，有记载古龙遗物碎片的旧文献，还有一套关于魔力共鸣和远程传导的研究手稿。桐吾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一本接一本地翻。他在找与“异源魔力共存”相关的先例。
翻到第二本的时候，他找到了一段记录。记录的时间是大约一百二十年前，来源是一个已经没落的小家族。记录中提到，他们曾尝试用受损的魔力回路作为中介，将两个人的魔力融合后输入一个封闭的魔力场。实验结果被标记为“部分成功”——魔力确实传进去了，但装置在传输完成后就解体了，因为封闭魔力场在感知到外来魔力后迅速调整了自身的排斥频率，第二次传输完全无效。
一次。只有一次机会。
和桐吾自己的推演结果完全一致。他把那段记录抄在笔记本上，在“一次”两个字下面划了两道横线。然后他继续翻，翻到关于古龙遗物碎片的章节。那章写得简略，但有一句话让他停了笔：人为共鸣过的碎片之间即使物理距离相隔甚远，仍能保持共鸣，且在特定条件下，可借助共鸣实现魔力传导。
桐吾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隼风的装置解体时，那颗灰白色的碎晶是从装置核心剥离出来的。它是整个装置的魔力枢纽，承载过构建异空间的全部回路数据，它是核心。如果这种共鸣传导的特性存在，那么这颗碎晶很可能仍然与八千代家收集过的其他碎片保持着某种程度的连接。
这些碎片就是他所构想的通讯锚点的最后拼图。
不过商会的查封清单他看过，记录里没有碎片。隼风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碎片要么被转移了，要么从一开始就没放在实验室。要知道转移去哪了，得找商会内部的人。他想到一个人。
彻还没打烊。杂货铺的门半敞着，里面透出昏黄的油灯光。桐吾推门进去的时候，彻正蹲在货架前面整理一批新到的陶罐，听到脚步声没回头，只是说了句“今天的货还没摆完，要买东西等会儿”。
“不是来买东西的。”桐吾说。
彻转过头，看到是他。动作停了一拍。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靠在货架上，双臂交叉。
“她告诉你的？”彻问。问的是沙耶香有没有大肆宣扬他在哪里。
“我自己查的。”，桐吾说，“有点事想问。”
彻沉默了片刻，也对，他做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二之宫家的少爷肯定查一下就知道了。
然后他从货架前走到柜台后面，拿起账本翻了一页。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算要不要接这个话。最后他把账本合上，抬起眼睛。
“八千代家，”桐吾说，“除了那颗核心之外，还有没有收集过其他古龙遗物碎片。”
彻看了他一眼。那双暗灰色的眼睛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沉。
“你问这个干什么。”
“有用。”
两人隔着柜台对视。彻没有追问，桐吾也没有解释。安静了大概好几拍。然后彻把账本往旁边推了推，靠在椅背上。
“多半是有的。隼风在位十几年，经手的碎片不止一两块。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他不让任何人碰那批货。仓库管理是他自己的人，不在商会的常规名册上。”
“那个人叫什么。”
“榊原茂。”彻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旧档案，“隼风倒台后，他从王都消失了。带走了多少东西，没人知道。”
桐吾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他向彻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彻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桐吾回过头。彻还在柜台后面，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查归查。别得意忘形了。”
桐吾笑了笑：“这句话，在哪听过。”
彻没有回答，他坐回椅子上，装作看账本。桐吾推门出去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哼。
他回到家的时候正厅的灯还亮着。绯在走廊尽头朝他招手，手里拿着一封信。
“刚才有人送来的，信封上没写寄件人，只写了你的名字。”
桐吾接过信拆开。信纸很薄，字迹是那种工整的美，是雪的字。
信上说，前段时间卫兵在巡查时拦下了一批劣质药材，送货的商人声称是八千代商会的库存清仓。这件事本来不大，但雪注意到清单里混着几件旧实验设备。她顺着送货商人的口供追查，在一处废弃仓库里找到了更多被遗弃的旧设备，上面还贴着八千代家的封条。从现场遗留的几页残缺清单来看，这批设备原本存放在一个由独立执事单独管理的地下仓库里，仓库的登记人叫榊原茂。
次日一早，他去了神乐坂家。
雪在偏厅里等他。矮桌上摊着昨天信里提到的那些东西——几份手抄的口供，还有一份被水浸过的清单。清单上的字迹模糊了大半，但“榊原茂”三个字和最后一行“碎料若干”还勉强能辨认。
“碎料。”桐吾指着那行字。
“嗯。”雪把清单转过来对着他，“这个写法不像正式登记。正式清单里每一项都会标数量、重量、编号。这一行只有‘若干’。”
碎料……
和那些设备一起……
也许这不是碎料，而是遗物碎片。
短暂的思考后，桐吾决定调查一下：“雪，这份清单，可以给我吗？”
“你有发现？”
“算是。”
雪把清单递给桐吾，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
真的学不来呢。她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