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乐坂家的宅邸与二之宫家隔了三条街。宅邸外围种着一排常青树,树冠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绯每次来都觉得这地方太安静了,所有人都走得轻手轻脚,连庭院里的流水都像是被调低了音量。
开门的佣人认识她,欠了欠身便让开了路。绯穿过回廊,轻车熟路地往雪的房间走。她手里拎着两个用布包好的食盒,一个是给雪的,另一个是给冬真的。
还没走到门口,她就听到了筝的声音。
不是那种在正式场合演奏的曲目。没有起承转合,没有高潮铺垫,只是一串极轻极慢的单音,像是有人在用手指试探琴弦的溫度。绯靠在回廊的柱子上,没有急着敲门。她不太懂乐器,家里也没有人弹这个——燎的爱好是喝酒,桐吾的爱好是看书,她自己的爱好是做点心。但这不妨碍她觉得好听,是那种让人不想出声的好听。琴音像冬天落在水面上的雪,碰到的一瞬间就化了,留下的只有一圈极细的涟漪。
然后曲调忽然换了一小节。只换了一小节。前面的音符都是散的,像是走路时随意踢到的石子,但这一小节忽然有了方向——那几个音连在一起,不是散落的,是朝着某个地方去的。绯形容不上来,但她认识这种感觉。像是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人,忽然在某句话里多说了几个字。这几个字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但因为是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的,你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之后,绯等了几秒,才抬手敲了敲门框。里面安静了一拍,然后雪的声音传来:“请进。”
绯推开门。雪坐在筝前,手指还搭在弦上,看到她进来,微微点了下头。筝是一把旧筝,桐木面板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但保养得很好,弦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午后光线里泛着银白色的光。
“你在偷听。”雪说。
“没有偷听,是正大光明地站在外面等弹完。”绯走进去,把两个食盒放在矮桌上,“给你和冬真叔叔带了点心。新配方,茶味的,不甜。”
雪的目光在食盒上停了一下。“父亲不爱吃甜食。”
“所以我说了是不甜的啊。”绯打开其中一个食盒的盖子,里面整齐码着几块浅绿色的酥皮点心——专门给雪吃的。另一个食盒继续封着——那是给冬真的。
绯把它往雪面前推一步,示意这是你的。把另一个往旁边挪一步,意思是这个等下给你父亲。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停顿,流畅得像是顺手整理了一下桌面。
绯邀功请赏的时候从来都很大声——她会在端出点心的同时说“这是我改良了三次的配方”,会在别人咬第一口之前就开始补充“上次你说太甜了,这次我减了糖”。她从不掩饰这些,甚至会把这些当成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来展示。
但她没有说“这是我专门给你父亲做的茶味版本”。她只是把食盒分开了。好像考虑到每个人在她来说是不值得一提的稀松平常的小事。雪看到的正是这一面。
“怎么了。”绯注意到她的目光。
“没什么。”雪收回视线,拿起一块点心。酥皮很薄,咬下去的时候碎屑会轻轻落在掌心,她用另一只手接住了。
“好吃吗。”
“嗯。”
绯笑起来。她把另一个食盒往旁边推了推:“冬真叔叔的份等他回来再给他。这个真的不甜,配茶刚好。”
雪把手里的碎屑轻轻抖落在碟子里,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拉开一个小抽屉。她拿出一个东西,握在掌心里,回到矮桌前,把手摊开。
掌心里躺着一颗红宝石吊坠。不是那种打磨过的宝石,就是一颗原石,但颜色极正——火焰的那种红,在午后偏斜的光线里几乎像是在从内部发光——打磨了反而会破坏这份纯正。
“……给我的?”绯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她把宝石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红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本来就带着点红调的瞳色衬得更亮了。
“在某家店里看到的。”,雪把项链挂到绯的脖子上,“觉得适合你。”
绯把红宝石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摊开来看。她忽然站起来,把宝石举到雪的脸旁边,眯起一只眼像是在比对什么。然后她说:“你挑东西的眼光比我想的好。”
窗外的风穿过庭院,把常青树的叶子吹得轻轻晃。筝弦上的光也跟着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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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正午。
雪走进那家杂货铺的时候,不是为了买什么东西。她只是走在路上的时候,被人拜托了一件事。
她推开门。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暗灰色的眼睛,半张脸埋在围巾里,正在翻一本账本。听到门响,他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然后往椅背上靠了靠。
“有什么事。”
不是“欢迎光临”,不是“需要什么”,不是对神乐坂家长女该有的任何礼数。就是一个陈述句。他甚至没有站起来。因为他很清楚——神乐坂家的长女不会为了买东西来他这种店。她出现在这里,一定有别的事。
雪也没觉得不自在。这样她反而轻松,不用先受一遍礼,再让对方不必多礼。
“我在找一个人。”,雪从袖口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放在柜台上打开。纸条上画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速写,方脸,左眉有一道旧疤,“这人前几天在北区市集上卖过一批未经登记的药材,药效有问题。”
彻低头看了看那张速写,又抬头看了看雪。
“这不是卫兵干的事吗。”
不是反问,不是质疑。他只是觉得奇怪——神乐坂家的长女,为什么要替卫兵跑腿。
“在路上被人拜托了。”雪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实。“既然被人拜托了,那就是我的分内事。”
彻看了她一眼。围巾遮住了他半张脸,看不清表情。沉默大概持续了两拍。然后他把账本往旁边移了移,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本旧得发黄的册子,翻了几页。
“有名字吗。”
“据目击者说,他自称富田。”
彻翻册子的速度不快,但每一页都只看一眼就翻过去,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足够久,久到翻任何一个名字都能在脑子里对应出某个人的脸。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把册子转过来,指尖点在那个名字上。
“富田平助。之前帮八千代家做过药材运输,隼风倒台后自己在跑单帮。”,他把册子合上,“他儿子之前在讨伐队,跟的队长叫黑田。”
雪把那张纸条重新叠好,收回袖口里。“多谢。”
她没有立刻转身。因为她的视线被某样东西牵住了。柜台旁边的旧木架上放着一个玻璃柜——其实不算是正经的玻璃柜,只是一只旧木箱改的,箱盖换成了一小块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玻璃,用铁钉固定在木框上。玻璃擦得很干净,柜子里没放多少东西:几枚成色普通的魔力矿石,一颗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牙,还有一颗红宝石。
没有打磨过,边缘还是天然的棱角。但颜色极正——火焰的那种红,在油灯下像是在从内部往外烧。
“这个,”,雪指着那颗红宝石,“多少钱。”
彻报了一个价格。没有因为她是神乐坂家的人就往上报,也没有因为刚才的对话就给她优惠。就是这颗石头本身的价格。雪点了一下头,没有还价。她对这个价格本身没什么概念,但她对“值不值”有另一套判断标准——这颗宝石让她想起绯。
彻从柜子里把红宝石拿出来,放在柜台上。他又看了一眼那颗石头,然后抬头看雪。
“需要换个包装吗。”
他问的是包装。但言外之意是,这颗石头现在连个像样的盒子都没有,送给神乐坂家的人做礼物,是不是太简陋了。
雪把红宝石放进袖口里。
“不用。只是送给朋友。”
彻看了她一眼。他没说“知道了”,也没说“慢走”。他只是把账本重新翻到刚才合上的那一页,笔在纸面上落下去。
雪转身往外走。
彻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脑海中又浮现起了那几个“讨厌”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