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人站在二之宫家大门前,已经站了大概十几秒。
朱漆大门,门楣上嵌着二之宫家的纹章,两侧的石柱打磨得光滑如镜。门口没有卫兵,但和人觉得这扇门比城门还难进。他抬起手,又放下,又抬起,在讨伐队的旧外套上蹭了蹭掌心的汗。
桐吾常去的几个地方都不见人影。
桐吾的野外据点门口,落叶积了一层,显然几天没人来过。和人去讨伐队问了七羽,也说桐吾好些天没露面了。图书馆的管理员倒是见过他,但那是昨天中午的事。
所以和人现在站在这,不知所措。
病人后颈那道暗色纹路还留在他的脑子里,沙耶香和柚在庇护所守着,他必须尽快找到桐吾。但他是以什么身份敲这扇门?讨伐队员阵内和人?桐吾的朋友?还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
门开得比他预想的快。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佣,围裙上沾着面粉,大概正在厨房忙活。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袖口磨得发白的讨伐队旧外套上停了片刻。“请问您是——”
“阵内和人。讨伐队的。找桐吾。”他说。语调比平时在队里汇报任务时更短促,说到一半才想起来补了一句“……少爷。”
女佣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门。穿过前庭的石板路时,他注意到院子里的常青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廊下摆着几盆他叫不上名字的花。正厅的门敞着,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空气里飘着极淡的茶香和烤点心的甜味。他想起桐吾身上偶尔会带着的这种味道,以前说不上来是什么,现在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了。
“阵内和人?”
一个女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和人转过头,看到绯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穿着居家的短衫,红色双马尾在壁灯下几乎要烧起来。她的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下——很快,从脸到肩到袖口,然后落在他那双不知道该往哪放的手上。
“我哥不在。”,绯走到正厅门口,靠在门框上,“我爸也不在。这两天估计都不在,去外面查一些事。”
和人站在原地,准备好的说辞全卡在嗓子里。他在来之前想好了怎么跟桐吾说——直接讲那个病人的情况,讲那道暗色纹路,讲他和沙耶香的判断。但现在桐吾不在,面前站的是绯。他应该怎么说?先问好?先自我介绍?先解释为什么一个讨伐队的普通队员会跑到二之宫家来找少爷?
“那个……”他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绯小姐。”
绯挑了挑眉。
和人立刻意识到自己好像不该这么叫——她是桐吾的妹妹,他叫她“绯小姐”是不是太生分了?但他又不是桐吾,他没有立场直接叫她“绯”。他张了张嘴,想换个称呼,又不知道换什么,最后僵在那里,表情像是在站军姿。
绯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她走到他面前,抬起手,在他后背用力拍了一下。力道不小,拍得和人往前趔趄了半步。
“放松点。你是我哥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不用想那么多。”
和人站稳了,后背被她拍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钝钝的麻。他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怎么样,精神一点了?”
和人咳了一下他说,语调降回了平时的音高:“……那我就不客气了。”
“就该这样。”,绯把双臂交叉起来,“说吧,找我哥什么事。急到要亲自跑过来,应该不是小事。”
和人把庇护所那个病人的情况简要讲了一遍。
“八千代家的烂摊子。”,绯的眉心微微拧着,“带我去看看。”
没等和人回应,绯转头朝走廊方向喊了一声:“备车。跟妈说一声,我出去一趟。”
马车在神乐坂家门前停了一下。雪从宅邸大门走出来时已经换好了便装,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浅蓝色的细绳拢在脑后,步伐安静而规律。
绯把情况复述了一遍。雪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我知道了。在那之前,我需要先禀报此事。”
“应该的。”绯说。
不久之后,她上了马车,在和人对面坐下,微微欠了欠身算是招呼。
庇护所的门开着。窗台上的绿萝在晚风里轻轻晃,门口的泥地上多了几道新的车辙印。和人推开半掩的木门走进去时,沙耶香正蹲在墙角拧一块抹布。她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越过他的肩膀看到跟在他身后进来的绯和雪。
柚从置物架旁边站起来,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别客气。”绯拦下了要行李的柚。她的视线扫过屋子——铁架床、置物架、窗台上的绿萝、墙角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毯子——然后落在靠窗那张病床上。
那个年轻男人还躺在那里。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但后颈那道暗色纹路仍然没有消退,在皮肤表面泛着极淡的灰黑色,像是被水化开的墨迹。
“他清醒的时候说,是因为用了劣质药材才变成这样的。”沙耶香说。
“劣质药材?”绯很奇怪。
“富田平助。”,一直站在绯身后半步的雪终于开口,“这批药材不是普通的劣质货,是从八千代家地下实验室的废弃仓库里流出来的。”
“所以会这样……”和人开口。
突然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几人的谈话。
沙耶香拉开门,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架着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女人垂着头,长发遮住了脸,脚步虚浮,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男人肩上。男人的袖口卷到手肘,手臂上沾着没来得及洗掉的木屑,大概是附近哪个木工铺子的匠人。
“这里……这里是不是收病人?”,他的声音发颤,“这种病,这里能治吗?”
沙耶香没等他说完,伸手帮他把人扶进来。柚快步上前,白光亮起的瞬间,眉头就皱了起来。在胸口,同样是那道暗色纹路,比第一个病人浅一些,但脉动频率完全一致,在光系魔力的刺激下微微收缩,又慢慢往外渗。
“不用担心。”,雪走到柚旁边,“很快就会有解决方法了。”
绯看着她:“你知道?”
“桐吾哥已经去查了,他没和你说?”
“他只说和爸去查点事,多的我没问。原来是这个……”
沙耶香把和人偷偷叫到了旁边:“这几天,训练先暂停吧。”
和人顺着沙耶香的视线看着柚和那些病人:“嗯,我有空也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