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岛彻从不早起。
杂货铺的生意淡得像隔夜的茶,上午来的客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大部分还是走错门的——问隔壁裁缝铺在哪、问市集往哪走、问他这里是不是卖早点的。他通常过了九点才慢悠悠地掀开门板,今天也不例外。
但今天门板还没完全掀开,街对面就传来一声脆响。
陶罐砸碎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嘶哑的怒吼,嗓门大到整条街都能听见:“八千代家的狗东西——你们卖的是什么药!我儿子的命都快没了!”
彻把最后一块门板靠在墙边,转过身。
街对面是一家药材铺。说是铺子,其实就是间窄小的门面,门楣上挂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田中药舖”。铺子的主人姓田中,四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以前在八千代商会做过药材采购。彻认识他——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跟隼风的亲信圈八竿子打不着,充其量就是个在底层跑腿的。隼风倒台后,他靠着以前攒下的渠道自己开了间小药铺,做街坊生意。
现在他的摊子被掀翻了。
干燥的草药和碎陶罐散了一地,一个穿短褂的中年男人站在满地狼藉中间,脸涨得通红,眼眶却是湿的,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砸完的药材。田中缩在门板后面,两只手举在胸前,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儿子的腿——他吃了你们的药,腿上长了一大片黑纹!站都站不起来!”,中年男人的声音已经哑了,嗓子里像卡着砂纸,“你们这些商会余孽——隼风倒了你们就出来祸害老百姓,你们还是人吗!”
田中从门板后面露出半张脸,嘴唇还在哆嗦,声音细得像蚊子:“我……我不知道,那批药是我跟人收的,我没有存心要害人……”
“不知道?!”中年男人又砸了一个陶罐。碎片飞溅到路过的野猫脚边,野猫尖叫一声窜进巷子里。
彻靠在自家门框上,双臂交叉,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他迈开步子,穿过街道走到那人面前,弯腰,捡起一片碎陶。
中年男人被这个突然靠近的陌生人搞得愣了一下,攥着药材的手悬在半空中,气头上的余焰被疑惑暂时压了下去。彻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他只是把碎陶放在掀翻的摊板旁边,然后把摊板扶正,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他直起身。
“你刚才说的黑纹,长什么样。”
中年男人眨了眨眼,大概是没想到这个从街对面走过来的人既不帮摊主说话也不帮自己说话,开口就问这个。他缓了半拍,然后用手指比划了一下:“从这里开始的,然后往下走,颜色像瘀血又不像瘀血——摸上去没有疙瘩,但是疼。我儿子说是从骨头里往外疼。你要是不信,自己去看——我家就在巷子尽头,左拐第三间。”
“你什么时候买的药。”
“三天前。”,中年男人又用手指了指地上的药,大概也冷静了些,“就是这家。”
彻扫了一眼缩在门板后面的田中:“药是谁卖给你的。”
田中的腿还在发软,他咽了口唾沫,不敢抬头:“是……是榊原先生。他说这是以前商会的库存,反正放着也是放着,不如便宜出给我们这些老部下。我想着商会倒了之后日子不好过,就从他那里拿了一批……”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三四天前。不止我一家,这条街上还有好几家都拿了。”
彻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听到那中年男人又开口了:“现在纠结这些有什么意义?我儿子怎么办?”
田中指了个方向:“往那边走,听说有个叫‘渡鸟’的庇护所’’,那边能看。”
“渡鸟?”中年男人皱起眉,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显然很陌生。他上下打量着田中,眼神里的怒火还没完全熄灭,现在又多了几分怀疑,“你把我害成这样,现在随便指个地方就想打发我?我凭什么信你?”
田中急得直摆手,声音都在发颤:“我没有骗你!是真的,我听人说那里不收钱,还能给人治这些说不清楚的毛病。就在城东那片旧屋区,门口挂了块牌子写着‘渡鸟’两个字——”
“不收钱?”中年男人冷笑了一声,“这年头还有人不要钱的?怕不是跟你一伙的。一个个都说是为了老百姓——隼风当年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
田中缩着脖子,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彻靠在扶正的摊板旁边,看着这一幕。他已经把话递出去了——告诉那个男人庇护所在哪,能治什么。至于对方信不信,那不是他能控制的事。但他对这个人的不信任并不意外——毕竟他刚因为相信别人而让自己的儿子躺在了床上。现在再让他去相信一个从仇人嘴里说出来的地方,确实需要勇气。不过只要他走投无路到一定程度,终究会去敲那扇门。这一点彻比任何人都清楚——人在没有选择的时候,连最可疑的稻草也会抓住。
他没有再介入两人的争执。他转身穿过街道走回自家店门口,但他没有进去,而是靠在门框上,重新把视线投向对街那一片狼藉。田中还在结结巴巴地解释,中年男人还在骂,但彻的注意力已经从他们身上移开了。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田中刚才说,那批药是榊原茂卖给他的。
榊原茂。彻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转了一遍。他和这个人打过几次照面。大概四十出头,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说话不急不慢,笑起来嘴角只翘一边。在隼风手下管了十几年仓库,经手的货从来没出过差错。彻对他的评价比隼风高——隼风会为了更大的目标牺牲手下的棋子,但榊原茂不会。榊原茂做事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彻见识过不少坏人,所以比起好人,他更了解坏人。在他的认知里,榊原茂会为了钱把被封存的药材偷偷卖掉——这没什么稀奇。但他不会在明知道这批药有问题的情况下,用这么粗糙的方式把它们撒出去。不是因为他有良心,是因为这种手法太难看。榊原茂坏,但他坏得有格调。他经手的货可以脏,但活必须干净。像这样把有魔力污染的药以低价卖给一整条街的铺子,然后坐等受害者成批出现,再让愤怒的家属把那些铺子砸个稀烂,这种毫无美感、毫无掌控、随时可能反噬到他自己头上的烂摊子,不是榊原茂的风格。除非他不在乎这些后果。除非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卖药赚钱。
彻仰起头,后脑勺靠在门框上。那么问题就变成了——如果榊原茂不是单纯的销赃,那他制造这批受害者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