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吾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正传来压低了嗓音的争执声。
桐吾转过走廊拐角，看到沙耶香和和人站在正厅和回廊的连接处，两人中间的地板上躺着一个翻倒的花瓶。花瓶没碎——大概是被人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但里面的水洒了一地，几枝干花横七竖八地散在旁边。和人的袖口湿了一大片，沙耶香正蹲在地上捡花，手里攥着两枝，还在用气声跟他拌嘴。
两人看到桐吾出来，同时闭了嘴。沙耶香站起来，把干花放在旁边的矮柜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抱歉，吵到你了。”
和人靠在墙上，手臂交叉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介于“确实是我们吵到你了”和“但我不是故意的”之间。他张了张嘴，大概是觉得说“抱歉”太正式、说“没事”又太没心没肺，最后只是朝桐吾点了个头，算是把沙耶香的话接了过来。
桐吾看着地上那摊水渍，又看了看和人湿了半截的袖口，大概能想象出刚才发生了什么——和人大概是想在沙耶香面前显摆什么动作，结果手肘撞到了花瓶，然后在花瓶落地前一秒用讨伐队训练出来的反射神经接住了它，代价是袖子被水浇了个透彻。他没点破，只是摆了摆手。
“不是这样。其实是之前说的那件事。”
和人从墙上直起身，表情从“被逮到做坏事”切换成了“说正事”。沙耶香把手里最后几枝花放下，走到桐吾面前。
“姬川殿下在里面，”桐吾压低声音说，“之前你在城郊失控那次，古龙力量是被碎片残留激活的。月音殿下的情况和那次有相似之处，但又不完全一样。我想让你用风丝探查一下她的魔力回路，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异常。”
沙耶香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三人回到书房时，月音还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她看到沙耶香进来，站起来欠了欠身，动作依然标准得挑不出毛病。沙耶香赶紧摆了摆手说不用这么客气，然后在月音对面坐下来，把风丝从指尖延伸出去。
浅绿色的光芒极细极轻，搭在月音的手腕上，沿着魔力回路的走向往里探。沙耶香闭上眼睛，把感知集中在风丝末端传来的触感上——月音的回路很干净，每一根分支都走得规整，魔力流动平稳而有规律，像是被反复练习打磨过的。和她的风系回路完全不同，也和和人的火焰回路不一样。雷系魔力本身带着一种极细微的震颤感，像是回路里随时都有电流在轻轻跳动。
她探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阻塞、裂痕或异常节点。月音的回路比她在城郊那些被碎片污染的病人身上看到的要健康得多，也比她自己那被古龙力量反复冲刷的回路要稳定。她正准备收回风丝，把“一切正常”这个结论告诉桐吾——
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不是她自己的心跳。是她体内那层金色的光晕——古龙的力量——在同一瞬间被触动了。不是她主动调用的，是它自己醒了。那股力量从魔力回路深处翻涌上来，沿着她的风丝往月音的方向探了极短的一寸，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隔着她的身体往月音的回路深处看。沙耶香猛地睁开眼睛，把风丝从月音手腕上收回来。她的手指在发抖，指尖的金色光晕正在慢慢消退，最后缩回魔力回路深处。
和人已经走到了她身边。他刚才还靠在门框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她边上蹲下来，一只手虚悬在她肩膀上方，没有碰到她，但近到她稍微往后靠一寸就能抵进他掌心里。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动了动，沙耶香知道他在用眼神问她有没有事。
“……我没事。”沙耶香把手指收拢，朝和人点了点头，又转向月音，“不好意思，刚才吓到你了。”
月音摇了摇头。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被探查时的紧张，也没有被突然打断的不安。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沙耶香继续说。
沙耶香想了想措辞。她记得上次在等桐吾的时候，月音说话总是很轻，会在每句话前面留一个小停顿，像是要把措辞在心里过一遍才肯放出来。那时候她不知道月音是王室的人，只觉得这个女孩太小心了，小心到让人觉得心疼。后来才知道她是王室旁支的公主，从小被教着不能给别人添麻烦——那种小心翼翼不是天生的，是被规矩磨出来的。月音问她“不怕那些流言吗”的时候，眼里有羡慕，也有对自己做不到这种坦然的无奈。沙耶香不想让她恐慌，但也不能瞒着她。
“姬川殿下，你的魔力回路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很干净，很稳定，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都健康。”沙耶香先把最重要的结论放在最前面，然后顿了一下，“但刚才探查到最后的时候，我体内的古龙力量动了一下，只是一下。这种情况之前发生，是在城郊碰到被遗物碎片污染过的魔兽。”
她看着月音的眼睛，把语气放得很轻：“殿下是王室的人，体内有龙血。所以我想，可能是龙血也会和古龙力量之间产生某种共鸣。”
月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是很淡的笑。“好。谢谢你告诉我。”
沙耶香看着她的反应，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失控后连觉都没能睡好。
桐吾把沙耶香的观察结果逐条记在笔记本上，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划过。记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走到沙耶香面前，说了句“辛苦了”。然后补了一句：“刚才的状况在我预料之外，今晚好好休息。”
“没关系，我是真的没什么事。”沙耶香笑了一下，然后很活跃地动了几下，“你看，我还很——”
话还没说完，沙耶香不小心没踩稳，把脚踝扭了一下。
和人扶了她一把：“没事就没事，你乱动什么。”
沙耶香缓了缓疼的劲，脑袋还靠在和人胸前，睁眼看到月音和桐吾看着她，马上把和人推开，让和人都踉跄了一下。
“……那我就先去休息了。”
说完沙耶香就走出了门。和人跟在后面出去，走了两步又回来带上门。
“你刚刚推得也太用力了。”
“还有人看着呢，你怎么能那个样子。”
“我干什么了？我只是扶了你一下，是你自己——唔……”
和人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堵上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们两个，关系真好。”月音看着那扇被和人匆忙带上的门，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偶尔这么热闹一下，也挺好的。”
桐吾回到书桌前，整理刚才记下的观察结果，把沙耶香说的几个关键点和之前的线索联系在一起。月音坐在他的对面，安静地等他整理完。
然后那阵疼痛又来了。
这次是从太阳穴往里钻，像有一根极细的针沿着颅骨的缝隙往里推。
月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桐吾看到了。她的左手搭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肩膀绷得很紧。她的脸比几秒前白了一些，嘴唇上有一道被自己咬出的极细的齿痕。
“月音殿下。”桐吾站起来，绕过书桌。他的动作比平时更快，弯下腰，视线和她的眼睛平齐。
“没关系。”月音摇了摇头，用力眨了眨眼，像是要把残余的麻痹感从眼眶里挤出去。她的呼吸还有些不稳，但她强迫自己慢慢吸了口气，然后松开那只攥着桌沿的手，把掌心摊开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轻微地发抖，但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几分平常的从容。“最近偶尔会这样，过一会就好。”
桐吾看着她摊开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看着那些还在微微颤抖的指尖。记录簿上那些精确到分钟的数据，那些间隔从两天缩到一天半再缩到十几个小时的冰冷数字，背后是这些。
那双紫色的眼瞳因为刚经历过疼痛而浮着一层极薄的湿润，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然后他看到了。
她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虹膜边缘那一圈淡紫依然清晰。但在瞳孔正中心，在光线最暗的那个点上，有一丝极细的暗红色一闪而过。很淡，淡到如果不弯下腰、如果不离得这么近、如果不正好在这个角度，根本不会注意到。
“桐吾少爷，你的表情好可怕。我真的没事。”
桐吾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他认识这种颜色。他想起刚刚沙耶香说的话，“是在城郊碰到被遗物碎片污染过的魔兽的时候”，她的话用了很巧妙的表达方式，准确的说，应该是碰到被污染魔兽身上残余的遗物力量。
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月音的这份力量，可能不是来自龙血。
但他不能说出来，这样只会徒增她的心里负担。
他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然后他松开手指，往后退了半步。
“殿下稍微休息一下。我去让人备车，等下送殿下回去。”
月音点了下头。她没有追问什么，只是重新坐直了身体，把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桐吾推开书房的门。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那几棵常青树特有的清冽气息。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下她：“还有……”
月音转过头，他逆着光，那副眼镜的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常青树和一小片天空，她看不清他的眼睛。
“下次症状发作的时候，不管多晚，都可以来找我。”
